雲霧之間,風聲獵獵。
蒼羽注視著他,眸子深邃如淵海,似乎能看穿皮囊,直抵神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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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之後,他忽然笑了。
不是嘲弄,也不是冷笑,而是一種帶著幾分欣賞的輕笑。
「有意思。」
「可你知不知道,你那夜獨闖獸陣,是因為什麼?」
蒼羽重新坐下,執起一枚棋子。
鐵刀木一愣,他當然不知道。
「你身上有一絲太古蠻牛血脈,稀薄得幾乎察覺不到,可在你生死一線關頭,它覺醒了。」
「你一個人殺死三十二頭凶獸,不全是靠你的本事,而是那一絲血脈,替你擋了九成災劫。」
蒼羽指尖輕輕敲著棋盤,似乎在推算著什麼。
「所以......我真有如此天賦神通?」
鐵刀木徹底傻了。
「也可以這樣說。」
蒼羽淡淡言道。
「我就說嘛!我怎麼突然那麼能打!」
「原來我也有特異血脈,那我以後是不是可以......」
鐵刀木愣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蹦了起來,臉上那副又驚又喜又得意的表情,活像中了頭彩。
「不可以。」
蒼羽面無表情,直接打斷了他。
「我就是問問嘛!」
鐵刀木依舊得意洋洋。
「不許自稱龍君親傳。」
蒼羽說得決絕。
「那......遠親呢?」
鐵刀木仍想攀上一攀。
「閉嘴!」
蒼羽沉喝一聲,直接把鐵刀木嚇住了。
出於彼此相識一場,蒼羽特意傳了他一套煉體之法,助他穩固那剛剛覺醒的一絲血脈。
「你這張嘴,遲早害死你。」
「但有一樣,洪荒之中,險惡的不是凶獸,是人心。」
「你若能用你那張嘴,替人擋住災劫,穩住陣腳,那吹牛也罷,撒謊也罷,也算是一樁功德。」
臨走之前,蒼羽丟給他一句話。
最終鐵刀木被一團水汽送回了寨子。
落地的時候,全寨三百餘口齊刷刷跪了一地。
當然不是跪鐵刀木,而是跪他身後那道一閃而逝的青光。
「龍君!是龍君的氣息!」
長老們老淚縱橫,想不到有生之年真的能見到龍君。
師弟師妹們看鐵刀木的眼神也徹底變了,那裡面沒有嘲笑,只有敬畏和崇拜。
鐵刀木站在人群中央,張了張嘴,下意識地又想吹兩句。
可話才涌到嘴邊,又忽然收住了。
他想起了龍君說的那句話。
洪荒之中,最險惡的不是凶獸,是人心。
謊言可以救人,也可以殺人。
他以前吹牛,全是為了自己。
唯獨那一次,是為了別人。
而就在那一次,他吹的牛,成了真的。
「龍君說了,他不走了,就住在寨子後面的水潭裡。」
鐵刀木笑了笑,蹲下身來摸了摸阿念的腦袋。
那個在他獨闖獸陣時,拼命護在身後的小女孩。
「真的嗎?」
阿念睜著亮晶晶的眼睛,天真地問道。
「吹牛的。」
鐵刀木眨眨眼,才小聲說道。
阿念頓時咯咯笑了起來。
圍觀眾人也都跟著笑了起來。
他們現在已經分不清鐵刀木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但有一件事他們確信無疑。
這個愛吹牛的傢伙,值得信任。
遠處,雲麓森林邊緣,一道青光冉冉升起,緩緩消散於天際。
那是蒼羽離去時,最後的回眸。
聚集地第一次大規模遭遇凶獸侵襲,必定事有蹊蹺,原本蒼羽只想探訪故人,卻正好無巧不巧發生了這種事。
既然如此,蒼羽索性留了下來,準備伏妖。
洪荒東陲,雲麓森林綿延數萬里,靈氣氤氳如海。
林中有大小聚集地百餘處,百族安居,各有其主。
其中碧落潭聚集地雖不算最大,卻是最得天獨厚的一處。
潭水乃地脈靈泉所匯,方圓三百丈內草木成精的可能性是別處的三倍有餘。
然而半月之內,碧落潭接連出事。
先是潭邊一棵修行八百年的青梧樹被連根拔起,樹幹上五道深深的抓痕觸目驚心,整棵樹靈脈盡斷,死得不能再死。
青梧是林中老前輩,輩分極高,這一死驚動了方圓千里所有靈族。
然後是潭中豢養的七尾錦鯉,那是碧落潭主人的心頭肉,每條都開了靈智,能歌善舞,是每次聚會時待客的體面。
一夜之間,七條錦鯉全部浮上水面,肚皮朝天,每一條的脊背上都有兩個細小血洞,像是被什麼尖牙貫穿。
最慘的是碧落潭主人白鶴仙。
一頭修行千年的白鶴,化形後做了此地領主三百年,從未與人結仇。
他被發現時倒在潭邊石台上,身上九處貫穿傷,羽毛散落一地,靈台碎裂,連神魂都沒能逃出去。
訊息傳到東海龍宮時,正是朝會。
傳信的青鳥一頭扎進大殿,羽毛上還沾著碧落潭的靈泉水,聲音一直在發抖。
「龍君大人,碧落潭白鶴仙......」
「殞落了!」
滿殿譁然。
蒼羽高坐於珊瑚寶座上,手中把玩著一枚青玉扳指,神色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隨後目光掃過殿下群臣,在幾個熟悉的面孔上短暫停留,最後落回到青鳥身上。
「可知是什麼所為?」
蒼羽隨口一問。
「回龍君,傷口殘留的妖氣極烈,像是凶獸。」
「但碧落潭附近從未出過凶獸,眾位前輩都辨認不出是哪一類獸族的痕跡。」
青鳥小心翼翼地說道。
蒼羽微微頷首,沒有多問。
散朝後,他屏退左右,只帶了一名貼身侍從,悄然出了龍宮。
大約百年前,蒼羽在外遊歷時,遇到了一頭瀕死的黑豹。
那黑豹渾身是傷,被人族修士的鎖妖鏈穿了琵琶骨,倒在雪地里奄奄一息,周遭積雪被它的鮮血染成了暗紅色。
蒼羽蹲下來看那頭黑豹,黑豹也看著他。
黑豹的眼睛是金色的,豎瞳如針,明明已到了強弩之末,卻仍不肯閉眼,死死盯著蒼羽,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咽。
「都快死了還凶。」
蒼羽刻意看了一會兒,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
接著他抬手斬斷了鎖妖鏈,從袖中取出一粒九轉還魂丹,塞進了黑豹嘴裡。
然後就地生火,守了三天三夜,等到傷勢穩住,才帶著它一起離開。
黑豹傷好之後沒有走,而是不遠不近地跟在蒼羽身後,猶如一道沉默的黑色影子。
蒼羽走到哪,它就出現在哪,既不親近,也不疏遠,始終保持著三五丈距離。
後來蒼羽給它取了個名字,叫做墨隱。
回到東海之後,墨隱也跟著住進了龍宮。
龍宮群臣對此頗有微詞。
「龍君身邊跟著一頭妖氣未消的凶獸,傳出去像什麼話?」
可蒼羽卻不以為然,只說了句它不傷人,便將所有異議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