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麓森林深處,有一座破破爛爛的寨子,寨子裡有一家更破爛的學館,喚作小武學館。
小武學館最出名的人,不是館主,而是大弟子鐵刀木。
此人修為稀鬆平常,卻有一項獨步天下的本事。
吹牛。
他能把打死一隻野兔,吹成搏殺百年凶獸。
能把偷喝二兩劣酒,吹成與仙人把盞論道。
同門直接送他一個綽號。
吹牛王。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𝒕𝒘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有朝一日,獸潮忽至。
數十頭凶獸自黑風嶺傾巢而下,所過之處,樹木摧折,大地震顫。
寨牆在第一波衝擊下便塌了半邊,老弱婦孺哭喊聲震天。
鐵刀木站在塌了一半的寨牆上,腿肚子直打轉。
「鐵大哥,怎麼辦?」
師弟師妹們臉色煞白。
鐵刀木看了看身後那些驚慌的面孔,又看了看遠處黑壓壓湧來的獸群,忽然一拍大腿,說出一句驚人的話。
「都別慌!」
「我昨日已傳訊東海龍君!」
「龍君與我乃八拜之交,半個時辰內必到!」
鐵刀木挺起胸膛,聲如洪鐘。
「真的假的?」
「鐵大哥,你是什麼時候認識龍君的?」
眾人愣住了。
「龍君當年遊歷洪荒,遭人暗算,是我爹救了他。」
「對於救命之恩,他也曾立過誓,鐵家但有召,龍君必至。」
鐵刀木這番話說得有鼻子有眼,甚至面不改色,差點連他自己都信了。
寨子裡的人將信將疑,可好歹穩住了心神,合力修補寨牆,燃起烽火。
幾位長老甚至備下了祭品,準備迎接龍君大駕。
鐵刀木看著這一切,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
凶獸圍了三天三夜。
寨子裡的箭矢用完了,符籙燒盡了,就連做飯的鍋都拿去熔了做暗器。
那隻領頭的虎形凶獸足有房屋大小,一雙幽綠眸子在夜色中如同兩盞鬼燈,每逼近一步,寨牆就抖三抖。
第三天夜裡,守夜的小師弟哭著來找鐵刀木。
「鐵大哥,龍君......龍君怎麼還不來?」
鐵刀木張了張嘴,最終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看著小師弟滿臉淚痕和信任的眼神,他的內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吹了一輩子牛,從來只是為了讓人高看自己一眼。
可這一次,他吹的這個牛,壓上了三百多條人命。
「龍君已經在路上了......」
「你再等等,我去接應他。」
鐵刀木發覺自己的聲音乾澀得不像人話。
隨後他翻過寨牆,一頭扎進了黑夜。
沒有人知道他要去哪,他也沒打算去請什麼龍君。
因為他連東海在哪個方向都不知道。
藉著茫茫夜色,鐵刀木獨自摸進了凶獸領地。
那一夜,寨子裡的人聽見了凶獸嘶吼、爆炸轟鳴,以及鐵刀木斷斷續續的喊叫。
那聲音時而高亢如英雄,時而悽厲如喪家之犬,交織成一場荒誕又慘烈的獨角戲。
天色微亮時,寨門被推開了。
鐵刀木渾身是血,站在大門口,左臂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耷拉著,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
倒是他的眼睛亮得嚇人,此刻正咧開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紅的牙。
「兄弟們,我把龍君請來了......」
鐵刀木喘著大氣,笑得像個瘋子。
「龍君?在哪兒?」
眾人看向他身後,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
鐵刀木轉過身,指著遠處橫七豎八的凶獸屍體,聲音沙啞卻十分響亮。
「我昨晚想了想,龍君日理萬機,哪能什么小事都麻煩他?」
「於是我就替他把活兒幹了。」
「區區三十二頭凶獸,我鐵刀木一個人,全宰了。」
從那一刻起,寨子裡安靜得能聽見風穿過寨牆破洞。
因為沒有人相信。
三十二頭凶獸,實力少說也有天師境,其中還有一頭九階虎獸,相當於天宗後期的存在。
至於鐵刀木,不過是個天師初期的小修士,就連一頭異獸都未必打得過。
可那些凶獸屍體就擺在那裡。
寨子裡最好的獵人去查驗了傷勢,回來後面色古怪地說了一句。
「致命傷......」
「確實是人的拳腳痕跡。」
整個寨子炸了鍋。
有人跪下來朝拜,說鐵刀木是星宿下凡。
有人懷疑他暗中投靠了凶獸,演了一出苦肉計。
更多的人將信將疑,陷入了爭論。
而鐵刀木在丟下那句話之後,就昏死了過去。
他昏迷了七天七夜。
直到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一朵雲上。
若說是雲,倒不如說是水汽凝成的軟榻,懸在半空中。
四周雲霧繚繞,腳下是一片碧波萬頃的大澤,遠處有龍吟隱隱,聲震四野。
一道陌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玩味。
「醒了?」
鐵刀木猛地轉頭,看見一個青年男子正坐在不遠處,面前擺著一副棋盤,自己與自己對弈。
那人眸色如金,眸光如電,頭戴翡翠琉璃冠,長發隨風狂舞,一身青色衣袍,腰束明黃絛帶,周身水汽凝結,好似江河奔涌。
「你......你......」
鐵刀木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你不是說,我是你八拜之交嗎?」
「怎麼見了面,連聲兄長都不叫?」
龍君落下一子,然後抬起頭來,唇角微微上揚。
至於龍君,那當然就是蒼羽。
「我......那個......」
「龍君大人明鑑,小的就是隨口一說,絕無冒犯之意......」
鐵刀木張了張嘴,一腔熱血瞬間涼了半截。
「隨口一說?」
「你假借我的名號,誆騙三百餘口,在洪荒之中招搖撞騙。」
「按律,當投入東海海眼,永世不得超生。」
蒼羽放下棋子,緩緩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鐵刀木噗通跪了下來,不是認慫,而是那鋪天蓋地的龍威壓下來,身體本能地支撐不住。
可他的嘴巴,遠比他的膝蓋要硬得多。
「龍君要殺便殺,我鐵刀木吹牛無數,唯獨這一次,我不後悔。」
鐵刀木伏在地上,聲音悶悶地傳過來。
「哦?」
蒼羽有些好奇。
「那寨子裡的人,老的老,小的小,沒有一個修為了得。」
「我不吹那個牛,他們連第一夜都撐不過。」
「龍君要說我假借威名,我認。」
「要說我誆騙眾生,我也認。」
「但若再來一次,我照樣吹這個牛。」
鐵刀木抬起頭,眼睛紅了,卻沒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