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每逢夏夜，有經驗的漁民抬頭看到那顆星時，總會放下手中的漁網，朝著北方深深一拜。
他們不知道石頭是怎麼來的，不知道龍君們的名字，更不知道那片曾經靈性充盈的大海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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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只知道，天不漏了。
而在海底深處，四海龍宮最隱秘的祠堂里，供著一塊粗糙的黑色碎石。
那是鍊石時崩落的一小塊邊角料，蒼羽把它撿了回來，決定留為紀念。
石頭內部悶響不休，海浪之聲從未停歇。
若用神魂感知，石頭通透如天穹，內里彷佛有潮汐翻湧，映出無盡深藍。
那是蒼羽從整個東海海水中逐滴淬鍊出的元水真精，再以紫霞真火煅燒七七四十九天，最終才凝成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
這時龜丞相跌跌撞撞衝進來，殼上布滿裂紋。
「君上！不好了！」
「東海……東海的水，不動了！」
蒼羽疾步走出祠堂，站在一座珊瑚台上眺望。
眼前的景象確實不可思議。
東海的浪，凝固在半空中。
曾經翻湧千里的波濤，能夠托起巨艦、沖刷礁石、養育萬萬水族的潮汐，如今像一幅被定格的山水畫。
浪尖的水滴懸停不墜，魚群困在停滯的海水裡，連氣泡都無法上升。
海水還是那片海水，卻失去了靈魂。
蒼羽試著招來一道水流，往日只需心念一動便可翻江倒海，但此刻法力有損，只能從指尖擠出一滴水珠。
那水珠落在地上，不是濺開，而是像一塊死玉，叮噹碎成粉末。
海水的靈性，隨著那塊補天石一起走了。
最先遭殃的是沿海漁村。
漁民們撒下網，拉上來的是死水。
那些水摸起來還是濕的，卻沒有海的味道。
漁網裡空空蕩蕩，連一根海草都沒有。
龍宮的巡海夜叉來報，說近海魚蝦正在大批死亡，因為它們無法在死水中呼吸。
珊瑚褪盡了顏色，狀似一排排白骨。
海藻不再生長，海底沙地皸裂成龜甲般的紋路。
訊息傳到三十三天外，天庭當即派遣使者前來。
這次帶來的不是命令，而是一道金文詔書，展開瞬間，光芒萬丈。
「四海龍君，獻石補天，功在萬靈，德被蒼生。天地將銘記其名，萬劫不磨。特賜無量功德，位列補天功臣錄，永世供奉。」
無量功德。
整個東海水族都聽見了這道詔書。
年輕的鮫人們面面相覷，老蟹將們垂下了眼睛。
功德是好事，可東海的子民正在死去，這功德能當水喝嗎？
蒼羽獨自站在龍宮大殿裡，盯著那道金色詔書，始終一言不發。
他想起父親曾經指著這片浩瀚汪洋，說出過一句話。
「東海不是你一個人的，你是它的骨頭，你的血肉。」
如今他親手把血肉抽走了。
龍宮的氣氛越來越沉。
蒼羽開始坐立不安，夜不能寐，每次閉上眼睛，就聽見那些生靈死前的哀鳴。
然後他試著用自己的靈力反哺海水，可靈力剛入水中便消弭無形，就像把石子投入深淵，連漣漪都激不起。
海水的靈性不是法力能填補的，那是由無數歲月積澱出的生命，如今被煉成了一塊石頭，交給了別人。
整整一個月，蒼羽把自己關在寢殿裡，連近侍的蚌女都不敢靠近。
殿門緊閉，只有偶爾傳出低沉龍吟，如悶雷滾過海底。
蒼羽回想起接到詔令那天，東海正逢大潮。
萬頃波濤如萬馬奔騰，浪尖上跳動著銀色流光，水族們在月光下嬉戲，鮫人在礁石上唱歌，老鯨浮出水面噴出百丈高的水柱，珊瑚林里螢光閃爍，整個東海欣欣向榮，生機勃勃。
如今蒼羽正蹲在海床上，用手捧起一抔死寂的海沙，任由沙子從指縫間漏下去。
海沙不會再發光了。
「無量功德。」
蒼羽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猶如在品嘗什麼奇怪的味道。
「小蒼。」
蒼擎心痛兒子，特意深夜前來探望。
一路走來，穿過龍宮長廊，用手撫過那些失去光澤的珊瑚柱，撫過那些不再流動的碧玉欄杆，蒼擎的目光中同樣有說不清的哀傷。
可身為人父，他不能當著兒子的面哭。
「父親。」
蒼羽猛地轉過身，
「小蒼，你做得對。」
蒼擎在兒子面前站定，然後伸手擦去對方臉上殘留的淚痕。
「對？」
「於天下蒼生而言，這或許是對的。」
「可對於四海而言，我有愧於一切海族。」
蒼羽苦笑。
「父親，你看看這片海，它還活著嗎？」
「東海的子民們，有一半已經死了。」
「那條從小陪我玩到大的老鯨，它擱淺在沙灘上，已經一動不動了。」
蒼羽有些激動，聲音也在打顫。
「小蒼，我知道此舉讓你心裡難受，可你有沒有仔細想過，若是不提煉那塊補天石，天穹缺口越來越大，銀河之水傾瀉而下，你覺得海中生靈還能倖免嗎？」
蒼擎試著開解道。
「其實從提煉補天石那一刻起，我就這樣想過，所以我毫不猶豫做了。」
「可是現在萬千海族死傷慘重，我卻無能為力，我實在有愧於他們。」
蒼羽確實不曾想到，代價竟會如此之大。
「小蒼，你隨我來。」
蒼擎緩緩轉身，走向龍宮最高處那座觀潮台。
蒼羽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
父子倆站在觀潮台上，腳下是萬里死海。
沒有浪潮，沒有歌聲，沒有銀光。
只有一片死寂得像巨大墳墓一樣的海。
「你聽到了什麼？」
蒼擎有意一問。
「什麼都沒有，只有我的耳鳴。」
蒼羽閉上眼睛，靜靜諦聽。
「再聽。」
蒼擎又再一聲。
蒼羽咬牙忍著仔細去聽。
起初什麼都沒有，可漸漸地，蒼羽終於聽到了極其微弱的聲息。
就在極深極深的海底，似乎有某種古老頑強的生靈在緩慢搏動。
「那是……」
蒼羽猛地睜開眼。
「東海的根。」
「你把靈性抽走了九成，但你在最後一刻，留了一線。」
「你沒有把那塊元水母石徹底抽乾，你在東海海眼裡留了一粒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