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石頭，五天。
兩塊石頭，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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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塊石頭，五百天。
一千塊石頭，五千天。
五千天，將近十四年。
十四年裡頭，女媧幾乎與爐子為伴。
她的雙眼越來越模糊，看東西要湊得很近才能看清楚。
她的右手關節僵硬，五根手指有三根已經無法彎曲。
她的頭髮由黑轉白，不是因為老了，而是神力消耗得太厲害了。
此刻她煉出來的石頭已經堆成了一座小山。
可這時她又發現了一個問題，這些石頭雖然和第一塊一模一樣，內部有五色流轉，但它們彼此之間是孤立的。
就像一千塊拼圖碎片，每一塊都很完美，卻拼不到一起去。
天裂是一個大窟窿，絕不可能用一堆碎片去填補一個巨大缺口。
她需要把這些石子融合成一塊更大的石頭，能夠覆蓋整道裂縫，封堵得嚴嚴實實。
可這一刻女媧已經快沒有力氣了。
為了能夠融合這堆石頭，她最終做出了一個決定。
她把那堆石子捧起來，全部倒進了爐子裡。
然後用最後的神力把自己托起來，飄到爐子上方，懸在半空，低頭看著爐子裡那堆灰色石子。
「鍊石補天，在此一舉。」
女媧輕聲說了句，然後把自己投進了爐子裡。
神火無情，女媧的身體在爐中熊熊燃燒。
她的皮膚變成了青色的石，她的血液變成了赤色的石，她的骨變成了黃色的石，她的牙齒變成了白色的石，她的眼睛變成了黑色的石。
她的靈魂化作一陣風，吹過那些灰色石子，把它們一顆一顆喚醒。
石子開始發光發亮，五光十色，宛若滿天繁星。
不周山廢墟上空，一道五色光柱直衝天際，照亮了整個天地。
光柱之中，一塊巨大的五色石正在成形。
五色石形同一朵神花，一片一片展開花瓣。
又像一輪太陽，光芒萬丈。
這塊石頭沒有固定形狀，而是變化無窮。
時而圓，時而方，時而像一滴水，時而像一團火。
唯一不變的是顏色，那就是五色流轉，永不枯竭。
五色石成形那一刻，整個天空為之顫抖。
驀地五色石沖向高空，飛到天裂的地方，懸停在那裡，化作一張五彩神網，從裂縫邊緣開始，一點一點把虛空覆蓋。
五色石每覆蓋一寸裂縫，就在那一寸位置上生根。
並非紮根在地上，而是紮根在天上，紮根在天道紋理最深處。
它和天融為一體，像一塊補丁，卻比原來的天更結實明亮。
這個過程持續了九天九夜。
當最後一道天痕彌合時，大地停止了震顫，銀河之水不再傾瀉，火焰與毒風一併歸於沉寂。
天完整了。
眾人抬眼望向天空，可以看見天上有淡淡的五色紋路，就像一道淺淺的疤痕。
那是一道五彩雲霓，更是天的一部分。
五色石補好天之後，剩餘部分從天上落了下來。
它們碎成無數細小顆粒，被風吹散到天地間每一個角落。
有的落在江河裡，變成了鵝卵石。
有的落在山巔上，變成了礦石。
有的落在屋頂上，變成了瓦片。
還有一些，落在了逝者身邊。
那些被混沌之水吞噬，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的人，在五色石落下瞬間，忽然又出現了。
女媧跳進爐子之後，雖然不見其蹤跡，可她的爐子卻沒有完全消失。
爐子的底座，也就是那根用她自己骨頭做成的骨架，留在了不周山廢墟上，任憑風吹雨打，我自巋然不動。
最後那個爐子變成了一座五色仙山，在陽光照射下，浮現出淡淡的五色神光。
很多年以後，有人路過不周山廢墟，看見那座五色仙山。
那是一個年輕人，走了很遠的路，腿都快斷了。
他在山腳下坐下來，靠著山壁休息。
山壁一片溫熱，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慢慢燃燒。
好奇之餘，他把耳朵貼在山壁上，聽見了一道聲音。
那聲音很輕很慢，像一個人在均勻呼吸，又像一顆心臟在跳動。
聽了好一會兒，他忽然哭了。
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止不住哭。
哭完之後，他反而覺得渾身輕鬆，就像有人幫他卸下了一副看不見的擔子。
休息完畢，年輕人重新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繼續往前走。
走了很遠之後，忽然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山。
山上有五色神光在流動。
那道顏色他見過，就在他母親的臉上，在他還是個嬰兒的時候，在他什麼都不記得的年紀里。
然後他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眾人為了銘記女媧的功德，在諸多地方都刻意為她修建了廟，再把鍊石補天一事刻在廟宇的牆壁上。
或是被畫在無數帛書的頁面上，或是被寫在無數歌謠的末尾......
而當一切塵埃落定，四海龍君才真正體會到鍊石的代價。
四海如故，波瀾依舊，甚至看起來比以前更加遼闊。
可所有水族生靈都察覺到了異樣，海水仍然是海水，卻像是失去了海魂。
潮汐變得機械刻板，海浪之聲失去了從前的韻律，海水顏色顯得比從前淺淡了幾分。
龍族引以為傲的控水之力，在接下來的百年間形同虛設。
龍宮的夜明珠黯淡無光，珊瑚不再生長，水草失去嫩綠。
甚至連最普通的行雲布雨，都需要耗費從前數十倍的法力。
一些年老的水族悄悄議論起來，龍君們為了助女媧鍊石補天，把大海的未來都抵押出去了。
蒼羽站在東海最高處，凝望著這片波瀾壯闊的大海。
雖然此舉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可他心裡清楚，海水的靈性會慢慢恢復，天地有自愈之道。
興許千年、萬年，終有一天，四海會重新變得生機勃勃。
一隻年幼的海龜吃力地從他腳下爬過，那是四海靈性消退後生長起來的第一代海龜，身形瘦小，甲殼薄脆，遠不如它的前輩們那般壯碩。
它笨拙地往海里爬，被一道浪頭打翻，仰面朝天，四腳亂蹬。
蒼羽蹲下身，輕輕將它翻了過來。
海龜驚慌地鑽入水中，轉瞬不見蹤跡。
這時蒼羽又抬頭望向天空，那塊黑色石頭已經化為了蒼天的一部分，永遠鑲嵌在北方的夜空之中，散發著幽幽藍黑色光芒。
後人稱它為玄石，又或是水君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