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羽頓時怔住了。
他想起那一天，自己將元水母石從海眼中取出時，確實猶豫了一瞬。
那時他的手在發抖，他的意識在抗拒。
當時他用盡全部意志才逼自己將石頭取出，但在那一剎那，又不自覺地留了一絲龍元在海眼中，與東海最後一縷殘存的靈性融合。
起初蒼羽以為那是自己軟弱，殊不知原來那是他的不忍。
「這一線生機，比整片東海原有的靈性更珍貴，因為它是用你的慈悲養出來的。」
蒼擎語氣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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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父親，它太小了。」
「這點殘存的靈性，要多少年才能養回原來的東海？」
「一萬年？十萬年？」
蒼羽依舊愁眉不展。
「但一百萬年後，東海的子孫會活在一片有靈魂的海里。」
「而如果沒有你今天這一獻，天裂無人補，蒼生盡滅，就連這一百萬年的希望都沒有。」
蒼擎平靜說出此話。
聞見此話，蒼羽的內心倒是舒坦了些。
「你是東海之主，你的子民不止是東海的水族，而是天下蒼生。」
「你獻出了你最珍貴的東西，救了你不認識的人，救了你看不見的山川大地，救了那些永遠不會知道你名字的後世萬代。」
「這才是無量功德的真正意義。」
「它不是一個獎勵，而是一種度量。」
「你為天下蒼生承受了多少損失，功德就有多大。」
蒼擎轉過身，拍了拍蒼羽的肩膀。
海風從死海上吹來，沒有鹹味，沒有腥味，就像吹過一片荒原。
「我不在乎功德。」
「我在乎的是，我的子民在恨我。」
蒼羽聲音低沉。
之所以會這樣說，那是因為他想起了那擱淺的老鯨在臨死前看他的眼神。
不是憤怒和怨恨，而是一種讓人心碎的不解。
「他們慢慢會懂的。」
「不是現在，也許不是這一代，甚至不是下一代。」
「但總有一天，當他們的後代生活在安寧的天空下，當洪水不再吞噬他們的家園，他們就會知道，曾經有一位龍君，用整片東海的靈性換來了這一片晴天。」
「你不需要他們當面感謝你，你只需要知道，你做了一件對的事。」
蒼擎的目光顯然更長遠，看到了眾人當前所看不到的東西。
「正是因為我身為龍君，現在不僅沒能保護好他們，還讓他們白白犧牲，你知道我的罪惡感有多重嗎？」
蒼羽越發覺得龍君不好當。
「為父最後一次教你一件事。」
「做王的人，很多時候要揹負罵名去做對的事。」
「你若求所有人當下都理解你，那你什麼都做不成。」
「你只能做你認為對的事，然後揹負起那些不理解、那些怨恨、那些罵名，我自巋然不動，活成一座山。」
蒼擎伸出手，搭在蒼羽肩上。
「你以為父親這一生容易嗎？」
「當年我為了擋住北海的入侵，淹了三座沿海城池，多少人罵我是暴龍？」
「可如果我不那樣做，北海龍族就會從東海登陸，整個中原都會變成冰原。」
「那些人罵我，我認了。」
「因為他們不知道真相，而真相只能爛在王者的肚子裡。」
「你今天也一樣，你的子民恨你，那就讓他們恨，你替他們扛著。」
聽著這些話，蒼羽禁不住落淚，一滴一滴滾落觀潮台，落入死寂的海水中，發出細微的叮咚聲。
「父親，我怕我扛不住。」
「你扛得住。」
「因為你是我的兒子，是東海龍君。」
「東海可以死，可東海的王不能倒。」
蒼擎語氣平靜如古井。
「父親，有時候我也會累的，我多希望有人能幫我分擔一點。」
蒼羽最後只有這句話。
「我知道，你這一路確實坎坷曲折，龍君之位確實也不好當。」
「可我還是希望，你能做問心無愧之事。」
「今日犧牲了四海，成全了蒼生。」
「正如犧牲小我，成就大我，這是多麼崇高的境界。」
蒼擎耐心勸導，而蒼羽也終於有所明悟。
從那一天起，蒼羽不再躲在龍宮裡自怨自艾，而是穿上戰甲，走遍東海每一個角落，親手為死去的鯨魚收屍，為失去家園的鮫人重建簡陋住所，為每隻奄奄一息的海葵注入一絲靈力。
最后蒼羽用龍角剜出三滴心頭精血，融入海眼那粒殘存的靈性種子中。
那粒種子終於發了芽，發出一縷微弱的翠綠靈光，從海眼深處緩緩升起，就像春天第一株破土的草芽。
東海的復甦，從這一縷靈光開始。
百年之後，東海有了第一條會唱歌的鮫人。
她唱的那支歌，是一支古老得從未有人聽過的曲子。
龜丞相聽完後，顫巍巍地告訴蒼羽，那支歌的名字叫《獻海》。
歌詞大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四海龍君把整片海的靈魂獻給了天，換了天下蒼生的平安，海的子孫不要恨他們，因為你們頭頂的藍天，是他們用海的命換來的。
蒼羽坐在一處廢墟上，聽著那支歌從遙遠的海面飄來。
身後傳來陣陣腳步聲，蒼羽沒有回頭，他知道是龜丞相。
「君上，漁村那邊送來了供品。」
「是今年新捕的第一網魚，最肥美了。」
「他們說，獻給東海龍君。」
龜丞相笑吟吟說來。
「他們知道是我獻了東海嗎？」
蒼羽隨口一問。
「不知道，他們只是聽說，東海深處住著一位很年輕帥氣的龍君，他在最黑暗的年代守住了這片海，所以這片海才活到了今天。」
龜丞相有意誇讚。
「把供品分給那些還沒恢復過來的水族吧！」
「我不需要。」
蒼羽默不作聲，許久之後才終於說出此話。
「是！」
龜丞相退下了。
腳下的廢墟是巫妖大戰留下的，殘垣斷壁訴說著這一戰到底有多麼激烈。
蒼羽獨坐在廢墟上，頭頂是萬里無雲的藍天，映襯著湛藍的大海。
天穹完美無瑕，沒有任何裂痕，年輕一輩的人根本不記得它曾經差點塌下來。
這時蒼羽忽然想起了父親最後那句話。
「功德是活人的東西，是後人想起你時，心裡那一點暖意。」
蒼羽也思索了很久，興許父親說得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