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池水波漸漸平息，倒映著應龍虛影和蒼羽的面容。
「我且問你，水是什麼？」
應龍忽然換了一個問題。
「水者，天下之至柔也，馳騁天下之至堅；無有入無間，水利萬物而不爭。」
蒼羽微微一怔，思索片刻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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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只是人族的說法。」
「我問的是，對龍族而言，水意味著什麼？」
應龍又再發問。
「水是龍族的根基，也是龍族的屏障。」
「水中之戰，龍族戰力倍增；離水之戰，龍族戰力折半。」
「這是天道賦予龍族的界限，也是天道給予龍族的庇護。」
蒼羽沉吟良久，才緩緩言道。
「不錯。」
「龍族生於水、長於水、強於水，但也因此困於水。」
「這是我們的宿命，也是我們的護身符。」
「你可知道，巫妖兩族為何從未真正進攻過四海？」
應龍讚許地點頭。
「因為......攻不進來？」
蒼羽試探著解釋。
「不完全是。」
應龍搖搖頭。
「那是為何？」
蒼羽繼續虛心請教。
「因為不值得。」
「巫族上岸既強，入海則弱；妖族在天為尊，入水則晦。」
「為了一個攻下來也要付出慘重代價的四海，去得罪龍族這樣一股不弱的勢力，對他們來說可謂得不償失。」
「這就是龍族十萬年偏安一隅的真正原因。」
「不是因為我們弱，而是因為我們剛好強到讓任何一方都不敢輕舉妄動，又剛好弱到讓任何一方都不屑於傾力來攻。」
應龍解釋起來。
「所以龍族的生存之道，在於保持這種微妙的平衡？」
蒼羽恍然大悟。
「正是。」
「巫妖大戰，無論誰勝，獲勝一方短期內都不再有餘力來動四海。」
「待到他們恢復元氣，新的威脅早已出現。」
「人族正在崛起，這才是真正值得他們警惕的力量。」
「而在那之前，龍族要做的不是爭，而是等。」
應龍虛影在靈池上方緩緩遊動。
「那該要等多久？」
龍族壽數綿長，蒼羽也有足夠耐心。
「等人族崛起，等天下大亂，等洪水滔天。」
「到那時，天地需要水，四海需要龍。」
「龍族的價值，不在於能打多少仗、殺多少人，而在於能調多少水、濟多少世。」
「孩子，我問你，你是想做一個被萬世敬仰的水中王者好，還是做一個被天下忌憚的失敗霸主好？」
應龍一字一頓，可謂字字珠璣。
「晚輩受教。」
蒼羽深深一拜。
「那依前輩之見，巫妖此戰，結果如何？」
其實蒼羽明知故問，可他還是有必要證實一下自己的想法。
應龍雙眼彷佛穿透了萬古時空，看到了遙遠的未來。
聲音也驟然變得低沉肅穆，似乎只在講述一件已經發生過的事情。
「巫妖相爭，必有一傷。」
「但傷的不是一方，而是兩敗俱傷。」
「十二祖巫會隕落大半，帝俊太一會同歸於盡。」
「周天星斗大陣與十二都天神煞大陣對撞，天柱不周山必將斷裂......」
應龍一字一句，讓蒼羽心中大為吃驚。
「天柱斷裂……」
蒼羽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天傾西北，地陷東南，銀河之水倒灌人間，洪水肆虐，生靈塗炭。」
「到那時，女媧氏會出手補天，但她煉五色石需要陰陽調和，需要四海之水作為媒介。」
「屆時，便是龍族登場的時刻。」
應龍淡然說道。
「所以前輩想讓晚輩做好傾盡四海之水的準備？」
蒼羽一點就明。
「不錯，但不是傾盡四海之水，而是以四海之水助女媧補天。」
「這不是奉獻，而是投資。」
「你幫女媧補了天，便是幫天道恢復了秩序。」
「這份功德，足以讓龍族在接下來的萬年歲月里，穩坐四海之主的位置，無人敢動。」
應龍繼續說來。
「那人族呢？」
蒼羽重重點頭，又不由自主想起白宸這樣的凡夫俗子確實能逆天崛起。
「人族才是真正的變數。」
「他們沒有巫族的肉身，沒有妖族的神通，但他們有一種連巫妖都沒有的東西。」
「那就是道。」
「或者說，一種順應天道、代天行道的可能性。」
「女媧造人，絕不是偶然。」
「人族，才是天地真正的主人。」
應龍虛影忽然晃動了一下，聲音中多了一絲複雜情緒。
「那龍族與人族……」
蒼羽同樣擔心，人族興起之後，龍族會不會像如今這般窘迫。
「龍族與人族，可以共生。」
「日後人間帝王，會以真龍天子自居。」
「人間百姓，會以龍的傳人為傲。」
「龍族不必去爭天地之主的位置，因為天地之主自然會把龍族放在一個尊崇的位置上。」
「這不比打打殺殺來得高明嗎？」
應龍這番話擲地有聲，讓人極為動容。
「前輩這是在教我以不爭為爭。」
蒼羽忍不住笑了。
「龍族以水為生，水之道，就是不爭。」
「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孩子，你記住了嗎？」
應龍也笑了，笑聲在歸墟殿中迴蕩。
「晚輩記住了。」
金光開始黯淡，應龍虛影逐漸變得透明。
靈池之水開始沸騰，似乎有什麼力量正在將這道靈識拉回四海之源。
「我的時間到了。」
「現在，最後叮囑你三件事。」
應龍的聲音變得飄忽。
「前輩請講。」
蒼羽微微躬身，眼中滿是敬意。
「第一，巫妖大戰期間，四海龍族不可輕易上岸，更不可隨意參戰，更不能暴露實力，任他們打得天翻地覆，你只管守住四海。」
「第二，待到女媧補天之時，你要傾力相助，不留餘地，天道有眼，你的每一分付出，都會記在龍族的功德簿上。」
「第三，如果有一天，有一隻猴子來東海要兵器，你就把那根定海神針交給他......」
應龍頓了頓，聲音中忽然帶上了一絲笑意。
「定海神針？」
「那是治水重器，豈能給一隻猴子？」
蒼羽大感愕然。
應龍虛影幾乎看不見，只剩最後一絲金光在靈池表面閃爍，聲音也像是從極其遙遠的地方傳來。
「那不是猴子，那是一顆棋子，天道的棋子……」
「給他……你會知道的……」
金光徹底消散。
歸墟殿重新恢復寂靜，只有靈池之水微微蕩漾，彷佛剛才一切只是一場夢。
蒼羽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腦海間還迴蕩著應龍的每一個字，尤其是最後那句沒頭沒尾的話。
一隻猴子？定海神針？
雖然有些荒誕，可蒼羽還是搖了搖頭，將這些疑惑暫時壓下。
眼下最重要的，還是巫妖大戰。
蒼羽轉身走出歸墟殿，殿門在他身後無聲閉合。
沿著長長的水晶迴廊，一路走向龍宮正殿，兩旁珊瑚綻放，明珠閃耀，無數水族侍衛躬身行禮。
只是沒有人知道，就在剛才，龍族的命運已經在一位遠古前輩的指點下，找到了最正確的方向。
蒼羽站在龍宮最高處的觀潮台上，放眼萬頃碧波。
洪荒大陸的方向，隱約有兩股毀天滅地的氣息正在醞釀。
巫族煞氣與妖族星光，正在不周山上空激烈碰撞。
暴風雨就要來了。
而龍族已經做好了準備。
不爭，不急，不躁。
只待天傾之時，四海齊出，以水補天。
那才是龍族真正的榮耀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