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過了許久，蒼羽和應龍都沒有動手。
「玄冥，我知道你是祖巫，你遲早都會站在巫族的立場上對付東海，你不能背叛你的兄長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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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些都不妨礙我在這百年裡，真心實意地想和你喝一盞茶，在雲層上飛一場，在觀潮台上看一夜月亮。」
蒼羽一步一步走到她身邊。
玄冥沒有回答，只是站在那裡，任由銀色長髮在海風中凌亂飄揚，周身寒氣如潮水般涌動又退卻，退卻又涌動。
「你為什麼不趁早除掉我？」
許久之後，玄冥才開口。
「殺你？我從來就沒想過要殺你。」
「今晚這一出，不是為了對付你，是為了保住你。」
蒼羽就像是聽到了一個笑話，此刻沒忍住放聲大笑。
「什麼意思？」
玄冥不太明白此話為何意。
「巫妖大戰在即，你身為祖巫之一，遲早要上戰場。」
「但如果你提前殞落了，比如在刺殺東海龍君的過程中被大陣反噬，魂魄受到重創，你就可以名正言順地退出這場戰爭。」
蒼羽提議道。
「要我退出這場戰爭？」
玄冥的瞳孔微微顫抖。
「沒錯，這樣你的兄長們就不會怪你，巫族的戰士也不會寒心。」
「你盡到了自己的職責，只是運氣不好，碰到了更強的對手。」
「而我會以東海龍君的身份，向妖族天庭稟報，祖巫玄冥意圖破壞東海大陣，被龍宮大陣重創，潰逃不知所蹤。」
蒼羽一早就為對方想好了計劃。
「你......你想讓我臨陣脫逃？」
玄冥聲音顫抖。
「我想讓你活。」
蒼羽不由得加重語氣。
觀潮台上，潮水終於退了。
退到地平線以下，退到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空曠的海床上，只留下觀潮台孤零零地矗立著，十足一柄插進海底的巨劍。
兩人並肩站在台上，誰也沒有說話。
夜風吹過，帶著海水咸澀的氣息。
蒼羽又再沏茶，倒了兩杯，將其中一杯遞給玄冥。
「最後一杯了。」
「喝了這杯，你是北海龍君也好，是祖巫玄冥也罷，都不重要了。」
「你往北走，我往南回。」
「從此山高水長，各自珍重。」
玄冥接過茶杯，暖意緩緩沁入她的掌心，茶水微微蕩漾，倒映著天上那輪清冷的月亮。
「喝過這杯後，以後就要兵戎相見了。」
蒼羽滿臉唏噓。
玄冥舉著那杯茶，看了許久，始終沒有喝。
久到潮水重新涌了上來，淹沒了海床，拍打著觀潮台下的礁石，濺起一片片碎玉般的浪花。
久到東方的海平面泛起第一縷晨光，將整片大海染成一片橘紅。
「我不會逃的。」
「巫族需要我，我的兄長們需要我，不管這場戰爭的結局是什麼，我都會站在他們身邊。」
玄冥目光堅定，直直望著遠方漸漸亮起的天際線。
接著舉起茶杯，一飲而盡。
「下次見面，我們就是敵人，我不會手軟的。」
玄冥將空杯子放在觀潮台的欄杆上，身形漸漸化作一片冰藍光點，在晨風中消散。
蒼羽站在原地，看著那些光點向北飛去，越來越遠，越來越淡，最終消失在雲層之中。
許久之後，他才低頭看向欄杆上那隻空杯。
白玉杯壁上，凝結著一層薄霜。
洪荒歷十萬八千載，巫妖對峙之勢已如滿弓之弦，隨時崩斷。
東海龍宮深處，有一座不為外人所知的歸墟殿。
此殿不在龍宮建築之中，而是先輩以先天避水珠開闢的一方芥子空間，殿中無燈無燭，唯有一方靈池，池水漆黑如墨，直通四海之源。
蒼羽負手立於池邊，身上隱隱有青光流轉，顯示出他內心並不平靜。
池水無風起浪，一道金光從水底緩緩升起，凝成一條丈許來長，生有雙翼的金龍虛影。
那並非是應龍本體，而是由他的一縷靈識所化，寄託於深海之中。
「應龍前輩。」
蒼羽微微頷首，語氣恭謹。
「孩子，你以四海龍族秘術喚我靈識，可是為了巫妖即將決戰之事？」
靈識中傳出一道蒼老渾厚的聲音，並帶著幾分笑意。
「前輩慧眼，晚輩心中有惑，思來想去，洪荒龍族之中，唯有前輩能為晚輩解惑。」
蒼羽態度謙恭。
「說吧！」
應龍靜靜傾聽。
「巫妖大戰在即，兩族皆已遣使來東海，欲拉攏我龍族。」
「妖族許我以天龍元帥之位，掌天河十萬水兵。」
「巫族則承諾戰後以九州之南的千里沃野為龍族領地，永世不侵。」
「晚輩想請問前輩，龍族該幫誰？」
蒼羽深吸一口涼氣。
「你覺得呢？」
應龍沉默片刻，忽然反問一聲。
「晚輩認為......」
「巫族肉身雖強，卻不通水性地利，若入東海，便是自尋死路。」
「妖族雖立天庭，但帝俊太一素來倨傲，未必真心待我。」
「兩族相爭，龍族最好的選擇，或許是兩不相幫，坐山觀虎鬥。」
蒼羽斟酌著言辭。
「嗯！還有呢？」
應龍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
「但晚輩又覺得，龍族若什麼都不做，未免可惜。」
「巫妖兩族無論誰獲勝，都必定元氣大傷，若龍族此時出手相助其中一方，或許能藉此上岸，爭一爭天地正統地位。」
蒼羽猶豫了一下，接著又說道。
「祖龍殞落之後，龍族偏安四海已有十萬年之久。」
「難道我們就只能永遠做水中之王，不能問鼎天下嗎？」
說到這裡，蒼羽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你問我龍族能不能問鼎天下？」
「那我問你，龍族憑什麼問鼎天下？」
應龍虛影驟然放大，整座歸墟殿都在這道氣勢下微微顫抖。
蒼羽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時答不上來。
「憑我龍族鱗甲之堅？」
「巫族十二祖巫，筋骨之強猶在我龍族之上，共工可觸怒不周山，憑你的龍角能做得到嗎？」
應龍冷聲道。
「憑我龍族神通廣大？」
「妖族帝俊太一執掌周天星斗大陣，引動三百六十五顆太古星辰之力，一擊之下可以粉碎萬里山河，你的龍族大陣能扛得住嗎？」
「憑我龍族兵多將廣？」
「四海龍族加起來，能有多少真龍？」
「一千條？兩千條？」
「巫族有億萬族人，妖族有滿天星宿神魔，你真的以為龍族那點兵力，到了陸地還能掀起什麼風浪？」
應龍的聲音愈發凌厲。
蒼羽額頭上滲出冷汗，身上青光急劇閃爍。
這時應龍忽然收斂起氣勢，聲音也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悲涼。
「孩子，你方才說龍族偏安四海十萬年，覺得可惜。」
「但你有沒有想過，偏安四海本身就是龍族最大的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