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完形畢露

  此後每隔幾年,東海使者便往北海跑一趟,送來各式各樣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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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珊瑚、明珠、鮫綃,甚至還有一壇壇蒼羽親自釀造的海棠釀。

  玄冥逐一收下,盡數封存於北海龍宮最深處的水晶匣中。

  她從來沒有開啟過那些罈子,不過也沒有扔掉。

  她告訴自己,這是戰略物資。

  與此同時,她也開始以北海龍王身份,不動聲色地向巫族傳遞東海情報。

  北海龍宮中那些看似忠誠的臣屬,有半數是她以巫術操控的傀儡。

  東海的巡海夜叉、蝦兵蟹將的布防圖、龍宮大陣的陣眼位置,甚至連蒼羽每日在哪個時辰在御花園獨自飲茶,她都一清二楚。

  她把這些情報用冰晶封存,以北海深處的暗流將它們送往大荒方向。

  不過每一次,她都會在資訊末尾加上一句話。

  東海暫無異動。

  這是她和兄長帝江約定好的暗號。

  真正的意思是,尚未到收割之時。

  只是有一次,玄冥覺得自己差一點就要露餡了。

  那是一個尋常黃昏,蒼羽忽然心血來潮,來到了北海,然後拉著她出了龍宮,說要比一比飛行能力。

  於是兩人在北海上空化作兩條巨龍,迎著漫天霞光追逐嬉戲。

  白龍和青龍在雲層中翻騰,忽而鑽入深海,忽而衝上九霄。

  玄冥也是許久沒有這樣肆無忌憚地飛過了。

  在巫族時,飛行是行軍;在北海時,巡遊是職責。

  唯獨這一刻,飛翔才是放飛自我。

  忽然蒼羽一個翻身,龍爪搭上了她的脊背,輕輕壓了壓。

  那力道極輕,卻讓玄冥渾身一僵。

  在她的記憶里,敢觸碰她脊背的人是后土。

  而且是在巫族大祭上,后土為她披上祭祀的玄色大氅。

  蒼羽似乎感覺到一瞬僵硬,唯有迅速收回龍爪,變回人形落到她身旁。

  「師兄,你怎麼了?」

  「北海的舊傷?」

  蒼羽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擔憂。

  「嗯,舊傷。」

  玄冥順勢點頭。

  蒼羽沉默了一瞬,忽然抬手,一團溫潤水靈力自掌心浮起,輕輕復上她的肩背。

  那是龍族獨有的治癒之術,以水療傷,溫養經脈。

  玄冥感覺到了那股靈力滲入她的皮肉,試圖撫平那些並不存在的舊傷。

  這時她微微側過頭,看著蒼羽專注的側臉,看著他眉宇間那抹認真的神情。

  就在那一刻,她竟然希望自己真的只是一條龍。

  巫妖大戰前夕,帝江傳來了最後一道命令。

  「時機已至,設法擾亂東海龍宮大陣,為巫族大軍開闢一條直通天庭的水路。」

  玄冥在那道命令前坐了三天三夜。

  北海龍宮的水晶王座上,她將那道冰晶密信握在掌心,讓它漸漸融化,變成一灘冰涼的水,順著指縫滴落。

  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東海龍宮大陣以蒼羽的龍魂為核心,若要從內部破解,必須讓他的龍魂出現一瞬間的動搖。

  而能讓一位龍君動搖的,只有背叛。

  她用了三天時間做完決定。

  不是決定做不做,而是決定怎麼做。

  最終她選擇了東海觀潮台。

  那個她曾經嚮往的地方,蒼羽拉著她看潮起潮落,不斷訴說東海的故事。

  「這東海的潮水,就像我的性子,看著溫吞,實則比誰都倔。」

  玄冥始終記得此話。

  自從蒼羽登基以來,每逢龍族的重大節日,總會邀她前來東海相聚,風雨無阻。

  然後就在觀潮台上,擺了兩盞碧海潮生茶。

  此茶出自中州蠱仙鳳九歌,是其招牌之茶。

  如今東海有重大要事,須召集其餘三海龍王,議事地點正好在觀潮台。

  蒼羽先到,已經喝了好幾盞,見到玄冥來了,便舉起茶杯朝她晃了晃。

  「師兄,你遲到了。」

  「北海有事耽擱了。」

  玄冥就坐在他對面,也給自己倒了一杯。

  「北海的事,永遠比東海的事要緊。」

  蒼羽說這話時,語氣里沒有抱怨,倒像是習慣了。

  玄冥沒有說話,只是低頭抿了一口茗茶。

  「師兄,我問你一件事。」

  沉默片刻後,蒼羽忽然開口。

  「說。」

  玄冥沒有抬頭。

  「北海那邊的暗流,你感覺到了嗎?」

  蒼羽感知能力超群,幾乎能夠覆蓋整個海域。

  「什麼意思?」

  玄冥的手指微微一頓。

  北海暗流,是她用來傳遞情報的秘密通道。

  那些暗流經過巫術加密,尋常修士根本不可能察覺。

  蒼羽沒有看她,只是把目光落在觀潮台下翻湧的潮水上。

  月光灑落海面,碎成億萬片銀箔,被潮水揉碎又拼合,拼合又揉碎。

  「我待在龍族這麼久,什麼風浪沒見過。」

  「北海那邊傳來的暗流,不是風浪,而是另外一種東西。」

  蒼羽轉過頭,看向玄冥。

  這一刻,蒼羽的眼神變了,沒有數百年來慣常的戲謔和隨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玄冥從未見過的神情。

  認真,甚至帶著一絲悲哀。

  「那暗流里有巫族的氣息!」

  「師兄,或者我應該叫你......」

  蒼羽沒有說完。

  不是因為他猶豫了,而是因為玄冥的身形忽然模糊起來。

  她的影子從一道變成了兩道,從兩道變成了三道。

  那些影子不再是人形,而是獸面、人身、骨刺如荊棘般在月光下伸展。

  「祖巫玄冥。」

  蒼羽替她說完了那個名字。

  觀潮台上,瞬間冷了十度。

  玄冥也沒有否認。

  她只是很隨意地放下茶杯,以一種蒼羽從未見過的姿態抬起了頭。

  那雙一直溫潤如白玉的眼睛,在這一刻褪去了所有偽裝,露出了底下的真相。

  冰封萬古的寒潭,不見底的深淵,以及對萬物生死毫無波瀾的漠然。

  一直以來,玄冥偶爾會笑會皺眉,甚至露出疑惑或好奇的表情。

  可那些表情並非真摯,而是她用了數百載歲月,才學會如何將它們演繹得恰到好處。

  可這一刻,她沒有再演。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玄冥冷冷問道。

  「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

  「北海是什麼地方?」

  「萬載寒冰、永夜之地,連龍族都活不下去的地方。」

  「你說你是北海的野生白龍,我就覺得不對勁。」

  蒼羽一早就知道答案,之所以不揭穿,是想放長線釣大魚。

  「那你為什麼還......」

  玄冥不解。

  「因為我想知道你是誰,到底想做什麼。」

  「後來我發現你什麼都不想做。」

  「你只是看著,聽著,把情報傳出去。」

  「你要是真想毀掉東海,以你的實力,幾年,或者十年就可以了。」

  蒼羽喝完杯中最後一啖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