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女人略顯焦灼的呼喚:
「陸沉?陸沉你在裡面嗎?」
話音剛落下,一個身影出現在門口,她年紀約莫三十出頭,穿著質地精良的米白色薄呢大衣,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她面容姣好,此刻卻因疾走和情緒而微微泛紅,呼吸有些急促,手裡還攥著一個深色的手提包。
她向前走了幾步,走進車間略顯昏黃的光線里——是梁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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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來了?」
陸沉見是她,一臉意外,下意識地拍了拍工裝前襟並不存在的灰塵。
她沒回答,只是將手提包放在一旁的空椅子上,略帶疲憊的眼光快速地掃了一遍這個車間。
這時,她才注意到一直安靜站在桌旁另一側的林思意。
「這位是?」
梁芸看向陸沉,語氣裡帶著詢問。
陸沉似乎才想起介紹:「這位是林思意,我們礦上的人事經理。」
說完,轉向林思意,「這是我愛人,梁芸,在省工業大學工作。」
「梁老師,您好。」
林思意上前半步,微微點頭致意。
「林經理,你好。」
梁芸也點了點頭,沖林思意禮節性地微笑,隨後,她重新看向陸沉,那絲長途跋涉的倦意下,涌動著更複雜的情緒。
「我不來,還能跟你說上話嗎?」
梁芸開口,聲音里透著責備,「電話,十次有八次不接。偶爾接通,一提調回省城的事,不是信號不好,就是馬上要下井,匆匆掛斷。」
她停了下來,深呼吸,似乎想壓住一些情緒,「陸沉,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但有些事,必須當面談。所以,我來了。」
陸沉默然,車間遠處,天車滑過軌道的摩擦聲,尖銳而悠長。
林思意意識到自己該離開了,「陸工,梁老師,你們聊。草案放這,改天我再來找您。」
說完,她對梁芸再次頷首,便快步走出了車間,並輕輕帶上了門。
車間裡只剩下他們夫妻二人,梁芸向前走了兩步,走到陸沉面前,仰頭看著他清瘦了許多的臉頰和眼底的疲憊,那些在路上打好的腹稿,那些勸說的、分析的、甚至帶著些許抱怨的話,忽然就堵在了喉嚨里,變成了一聲壓抑的嘆息。
沉默了好一會兒,她一肚子的話還是忍不住脫口而出:
「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看看這地方。」
她的話調低了下來,卻更顯急切,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陸沉的衣袖,「陸沉,你來這紅石山當礦長還不足一年,歷史遺留問題,也不該全怪你啊。現在處分也受了,職也撤了,該還的、該擔的,也都差不多了吧?難道你一個博士,真要一輩子窩在這車間裡,當個……當個普通技術員?」
陸沉沒說話,只是走回桌邊,拿起那個舊暖水瓶,往搪瓷缸里又續了點水,水已經不燙了。
「跟我回省城吧。」
梁雲看著他沉默的側影,語氣軟了下來,帶上了一絲懇求,「憑你的資歷,去哪家設計院、研究院不是搶著要?就算……就算不想再碰這些,」她看了一眼桌上那些複雜的圖紙,「去工大、礦大教書,總行吧?清淨,也體面。何苦留在這泥潭裡,頂著個「戴罪之身」的污點,幹著最基層的活兒,被人指指點點……」
陸沉喝了一口溫水,慢慢咽下。車間外,天車轟隆隆地駛過,震得窗玻璃微微作響。
「這裡的事,還沒完。」
他沒看梁雲,對著窗外輕輕說道。
「沒完?什麼沒完?」
梁雲像是被火燙了一下,音調陡然拔高,「調查早完了,該抓的也抓了,你的處理決定也下了,生產都快恢復了!紅石山礦離開你陸沉,難道就不轉了?他們……他們這麼對你,你還……」
「不是他們。」
陸沉打斷她,終於轉過臉,看向妻子,「是我自己,還沒完。」
梁雲愣住了,看著他眼裡那種她熟悉又陌生的東西,讓她感到一陣無力,還有一絲隱隱的恐慌。
「芸芸,」陸沉叫了她的小名,語氣緩了緩,「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回省城,教書,做研究,是條好路。」
他重複了她的話,看了看車間外那正在艱難復甦的礦區。
「可這裡的事,剛剛開頭。那道口子,」他聲音低沉下去,像在敘述一個遙遠又切近的事實,「是我沒守住,才撕開的。我這時候走了,」他看向梁芸,很慢地搖了搖頭,「我心裡那口氣,咽不下去,也提不起來。」
他的聲音像沉入水中的石塊,沒有一絲轉圜的餘地。
梁芸看著他,看著這個同床共枕十幾載的男人,第一次覺得有些陌生。那場事故像一道無形的鴻溝,不僅橫在他和這座礦山之間,也悄然橫在了他們之間。
她胸中憋了許久的話,終於衝口而出,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紅石山給你的壓力和傷害還不夠嗎?!你看看你現在,成了什麼樣子!要不是……要不是趙錦良把大部分管理責任都攬了過去,說不定……說不定你現在也和陳守仁他們一樣蹲在看守所里等判決!」
梁雲說完,自己也愣住了,她別過臉,胸口起伏,努力平復著情緒。
沉默良久,陸沉緩緩抬起頭,迎上妻子通紅的眼眶。
「正是因為這樣,」他說道,每個字都吐得很慢,仿佛在傳遞這些話的重量,「我才更不能走。」
梁雲猛地轉回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老趙……」陸沉念出這個稱呼,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擔下了所有,」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工裝,又抬起頭,「換我站在這裡,還穿著這身衣服,是讓我當逃兵的嗎?」
他搖了搖頭,嘴角那絲自嘲的弧度更深了,也更苦了,「不。是給我一副比當礦長的更沉的擔子。這擔子不僅僅是老趙,更是所有指望這座山吃飯的工人,是……是那條被污染的河,是這片土地,放在我背上的。」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攥住妻子的手,微微用力。
「我得把它挑起來。」
他抽出一隻手,指了指窗外那片廣袤而沉重的天空與土地,認真地說,「我得讓這紅石山,變成一座真正的『金山』。」
他眼神里有歉疚,有懇求,但更多的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這件事,我一定要做成。不管我現在,是礦長,」他頓了一下,清晰地吐出後面幾個字,「還是只是一名技術員。」
梁雲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如同礦井深處,歷經崩塌卻未被熄滅的礦燈般的光,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大學裡第一次見到他的樣子,也是在談及某個技術難題時,眼裡有著類似的光,只是那時更熾熱,更飛揚。
梁芸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不知該說些什麼。她看著丈夫眼睛裡的紅血絲,看著他工裝上洗不掉的油漬,看著他身後車間的每一處簡陋,輕輕地嘆了口氣。
「那……你要待到什麼時候?」
良久,梁芸才啞聲問,語氣里有妥協,「等到新礦長來?等到一切都走上正軌?一年?兩年?還是……」
「等到……」陸沉默然片刻,緩緩道,「等到該立的規矩立起來,等到該堵的窟窿堵上,等到我們的目標實現!」
他想起井下擱置的實驗線,想起被撤回的投資,想起遠處那條顏色依舊不正常的河,「等到至少,我自己覺得,能對得起這身工裝的時候。」
梁雲不再說話了。
她知道,她今天帶不走他了。也許很長一段時間,她都帶不走他了。
車間外,傳來下班的鈴聲,悠長而空曠,在秋日的暮色中傳出去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