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已是深秋。
持續的治理像一場漫長而疲憊的清洗，紅石河的水，流量大了些，顏色褪成一種泛黃的白，河邊新建的幾個水質監測站亮著燈，數據無聲地滾動，記錄著這條河流緩慢而艱難的淨化。
這條河，還有生活在它兩岸的一切，都如大病初癒一般。
紅石山礦區車間裡那些昂揚口號的標語還掛著，但邊角捲起，沾了灰，在秋風中顯得有氣無力。
林思意是在辦公樓後面那棟低矮的車間裡找到陸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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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間裡的空氣里混雜著陳年機油和鐵器本身的味道。
她看見陸沉正背對著門，俯身在一張攤滿了圖紙和報表的舊桌子前，手裡拿著一支鉛筆，在紙上劃著名什麼。他穿著和之前一樣的藍色工裝，肩膀那裡似乎比以前塌下去一點。
「陸工。」
林思意喊了他一聲。
陸沉把手裡的鉛筆在圖紙某處點了一下，做完那個記號，才直起身，轉過來。
看到是林思意，他臉上沒什麼意外的表情，只是很淡地點了下頭，指了下桌旁一張舊木椅：「林經理，坐。」
他的面容比三個月前更清癯了些，顴骨顯得更高，但眼神很深，像兩口幽深的井。
「下周一，礦上恢復掘進生產。上面的批覆，剛下來。」
林思意坐下，沒有寒暄，直接開口，「我來，是想跟您商量件事，設立一個環保科。」
陸沉似乎怔了一下，隨即，嘴角極其艱難地向上牽動了一下，擠出一個自嘲的笑容。他搖了搖頭，拿起桌上的舊搪瓷缸，喝了一口。
「林經理，」他放下杯子，說道，「我現在已經不是礦長了。你提的這個想法，應該去和新的礦長商量。」
「哪有什麼新礦長。」
林思意打斷了他，「紅石山這個爛攤子，名聲在外。沒人願意這個時候來蹚這趟渾水。新的任命……恐怕還得懸一陣子。」
她看著陸沉，繼續說道：「工人們要吃飯，債務要還，罰金要交，所以礦還得開。但恢復生產，不是回到過去。」
林思意繼續說道，「新設立的環保科有獨立的監測權、審核權，為生產定一把新的尺子，避免未來因為類似的『意外』再次發生。」
她停了停，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真誠地說：「雖然您不是礦長了，但這三個月，礦上大大小小的事情，您哪一件推脫過？井下西翼的排水系統改造方案，是誰帶著技術科的人連夜覆核的？老水倉後續的封堵加固技術論證會，是誰主持的？」
她列舉了幾件具體的事。
林思意直視著陸沉的眼睛，「這幾個月，礦長該做的事情，您一點都沒少做。」
在陳守仁被帶走後，他的幾個心腹骨幹相繼辭職離開。一些有能耐的人也跳槽換了工作，在無人主事的混沌期，還是被撤去礦長職務的陸沉實際推動著礦區運轉的那些關鍵舉措。
陸沉再一次沉默下去。
他轉過身，望向車間窗外。他看著不遠處主井塔那巨大的輪廓，看著這座傷痕累累的礦山，以及下一次可能不會再那麼幸運的大地。
「設立起來吧，一切生產與發展，不得以環境之破壞為代價。」
他終於開口，「方案放我這，我看看。」
更遠處，陽光照在顏色有些異樣的紅石河面上，反射出不那麼明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