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聲音短促,像鈍器敲在蒙了厚布的鼓面上,悶悶地滲進會議室。
陸沉抬眼看著門,沉聲道:「進。」
門軸發出一聲響動,門緩緩挪開一道縫隙。
先擠進來的是半個佝僂的肩膀,接著,一個身影踉蹌地跌進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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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的是老金,在井下幹了半輩子的老爆破工,原本敦實的身板,此刻卻像被什麼重物壓垮了似的,微微佝僂著。他穿著一身洗舊的工裝,雙手不自覺地攥著兩側褲縫,頭垂得低低的,不敢看桌邊的任何一個人。
他兒子跟在他身後半步,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定在了門口那塊光影里。
小伙子二十出頭的樣子,一臉侷促,緊抿著嘴唇,雙手垂在身側,指頭無意識地蜷曲又鬆開。
進來後,老金喉嚨里滾動著類似哽咽又像喘息的濁音,幾次張開嘴想說話,卻只吐出幾縷短促的氣流。
他的額角、鼻翼,甚至頸側,都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林思意的目光從名單上抬起,看到老金父子,又飛快地再掃了一眼名單。
陸沉的眉頭擰緊了,一種直覺,划過心頭:或許真相就藏在這對不請自來的父子身上。
「老金?」
陸沉開口問道,「什麼事?進來說。」
老金像是被這聲音驚得一顫,腳下一個趔趄,被他兒子在身後一把托住了胳膊肘。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又深又長,然後,他幾乎是半倚著兒子,拖著腳步,挪進了會議室中央那赤白的燈光下。
「陸、陸礦長……楊局長……林經理……趙礦長……」
他挨個叫著在場人。每叫出一個稱呼,他的身體就似乎矮下去一分。
「我……我是來自首的。」
話一出口,老金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只有愧疚和歉意,還有一種近乎解脫的平靜。
「三號井西翼那天……那組參數……是我偷偷改的。」
楊翔輝的身體微微前傾,看著老金。
林思意屏住了呼吸,指尖無意識地按住了桌面上那份名單。
陸沉的眼神沉靜無波,只是審視地看著老金。
「為什麼?」陸沉問。
老金閉上了眼睛,又緩緩睜開,眼底是一片血紅的渾濁和無邊的痛苦:「為……為我兒子。」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身邊眼眶已然通紅的年輕人,「他今年應聘礦上……沒考上。我……我這當爹的沒本事,覺著對不住孩子,對不住他娘……」
他發出一聲嗚咽,但強行壓了下去,繼續道:
「就在那時候,有人……有人就找到我,說能『幫忙』,有門路把我兒子弄進礦里,不用等明年,也不用再考。條件就是……就是讓我悄悄調一點參數,製造點『小麻煩』,讓礦上頭疼一陣就行……我、我鬼迷了心竅!我想著就動一點點,神不知鬼不覺,還能給兒子換個前程……」
「我以為……我以為就是停產檢修兩天的事兒,我沒想到……沒想到能扯出老水倉,能毀了紅石河!」
他的聲音開始失控,眼神卻直勾勾地,不知看向何處:
「剛開始發現漏的時候,我去尋過……尋過那人!我想討個主意……可他不讓上報,後面還躲著我,不管事兒了!」
說這這幾句話時,幾乎是嚎出來的。
「我這些天……一閉眼,就是轟一聲,然後就是紅水,就是河邊老鄉們的臉……我睡不著,吃不下,又不敢跟任何人說!」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他身後的年輕人抬起頭,他眼眶紅了,淚水在裡面打著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他先是看向林思意,對她用力點了點頭。然後,他才轉向會議桌,開口說道:
「各位領導,我爸……他也是一時糊塗!」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他這幾天的樣子,我看著不對……昨晚上……我給他跪下了,他才肯說實話。他都是因為我,才信了別人的鬼話!」
年輕人情緒激動起來,語速加快,帶著哭腔:「爸!你怎麼能信啊!」
他再次轉向林思意:
「林經理!面試那天,您把我們沒面上的人都叫到辦公室。給我們看了市里人社局技能鑑定的章程,還給我們對接好了幾個焊接和電工培訓學校,說,礦上要發展,要的是有真本事、有硬證書的人。您還告訴我們,把技術學紮實,把證考下來,明年招工,會優先考慮!您說的這些,我通通都記得。」
林思意聽聞,眼神一閃。對他點了點頭。
年輕人轉回頭,看著老金,眼淚終於決堤,洶湧而下:
「爸,我最近一直在上電工培訓班,沒跟你們說,是想拿到證書後,給你們一個驚喜。我的前途我自己會搏,您怎麼對我就這麼沒有信心呢?!」
最後一聲質問,如同驚雷,劈在了老金早已不堪重負的心上。
「我糊塗!我對不起領導!對不起礦上!我更對不起鄉親們!還害了孩子啊!」
老金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脫了力,徹底癱軟下去。
陸沉默默注視著地上那崩潰的軀體,又看了看那強撐著父親的年輕身影。
他看到了蒙昧的代價,貪婪的苦果,背叛的寒涼,和在親情和良知中掙扎出來的勇氣和抉擇。他還看到,在陳守仁用「關係」與「交易」織就的那張巨網邊緣,一顆稚嫩的根芽,正竭力掙出泥淖,向著有光處,探出它柔韌的莖葉。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老金面前,彎腰扶起了他。
「老金,」陸沉嘆了口氣,「你兒子說得對,路,得走正的。現在,把歪掉的那一截,給掰直了。」
他深吸一口氣,問道:
「那個讓你改參數來換「門路」的人,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