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會議桌很長,此刻只坐了四個人。

  燈光從天花板上方均勻地落下,在桌面上投下清晰的倒影,也照得每個人臉上的疲憊無處遁形。


  他回來五天了,人清瘦了一圈,顴骨凸出來,桌上攤著老水倉的圖紙,邊角被他的手指按得有些發皺。

  對面,趙錦良縮在椅子裡,眼窩深陷,眼球渾濁,布滿血絲。

  林思意坐在陸沉右手邊。她面前攤著一份人員名單,上面有幾個名字被圈點。

  楊翔輝也在,這段時間,關於紅石河污染的大小會議,他從未缺席。

  省里派來的工作組三天前就接管了,紅石河沿岸,重型泵車和吸附材料的運輸車輛晝夜不停,穿著不同顏色工裝的專家和技術人員忙進忙出,主導著污水治理的各項工作。

  楊翔輝拿著工作組下午剛剛送來的報告,仔細地翻閱著。

  報告很厚,翻到最後一頁「綜合研判意見」時,他抬起頭,念道,像在讀一份設備說明書:

  「經綜合分析爆炸震源機制、波場傳播模擬及水倉破損形貌特徵,認定本次三號井西翼爆炸產生的衝擊震動,是導致老水倉東北側倉體結構性開裂並誘發持續性酸性廢水泄漏的直接外因。關聯性明確。」

  陸沉聞聲掃了一眼報告,隨後開口:「我們的調查也證實裂縫走向、崩裂痕跡,與本次爆炸震波傳導模擬高度吻合。這是直接原因。」他頓了頓,眼神很沉,像兩塊壓實的煤,「間接原因,是酸性水長期腐蝕導致混凝土抗剪強度下降,以及……歷史維護記錄存在缺失,可能存在的局部應力集中點未被有效加固。」

  「可能。」

  陸沉重複了這兩個字,沒什麼語調,卻讓桌對面的趙錦良一顫。

  趙錦良縮在椅子裡,整個人像一灘正在融化的蠟。他不敢看任何人,只盯著桌面上一道不知何時劃出的舊痕,自從陸沉回來,主持調查,每一次會議,他都坐在這裡,每一次,都像被放在火上慢慢烤。

  陸沉的話說得平直,但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解剖刀,劃開更深層的病灶。

  「根本原因,總結起來,三點。一,長期存在重生產、輕環保的思想偏差。二,環保安全意識差。三,風險管理能力弱。」

  「超過三十年的老水倉,歷史資料不全,後期維護流於形式,日常巡檢頻次低、記錄缺失,未能及時發現並處置結構性隱患。其設計標準與當前環保要求已嚴重脫節,但相關評估與更新改造計劃長期擱置。環境風險預警體系近乎空白。對礦區可能影響的地表水系,缺乏系統、連續、有效的在線監測與預警機制,導致泄漏發生並擴散後,未能第一時間發現並啟動應急響應,錯失控制污染範圍的最佳時機。」

  陸沉一口氣說完,隨後重重地向後靠進椅背。他感到一種深重的無力。這不是某個人一時的疏忽,這是一套運行了太久、所有人都已習以為常的系統的必然結果。

  趙錦良此時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上:

  「陸礦長說的幾點,落到我們頭上,是推不掉的山。老水倉建礦時就在那裡,當年是先進,現在是隱患。幾十年,大家眼裡只有產量、利潤。水倉不漏,誰會想起它?河裡的魚不死,誰會去看監測數據?監測站在哪兒?探頭安了沒有?報表是誰在填?沒人真正往心裡去過。包括我。所以,出了這樣的事故,我認!」

  說完,他的目光在陸沉緊繃的臉上、林思意疲憊的眼眸、楊翔輝筆直的肩背上逐一停留。

  陸沉一直沉默地聽著。

  那些總結,那些分析,全都正確,可它們無法回答他此刻心頭最迫切想知道的問題,那個周六的上午,三號井西翼,為什麼突然就爆炸了呢?」

  會議室里只剩下風扇低沉的嗡鳴,以及日光燈鎮流器那幾乎聽不見的、持續性的噝噝聲。

  調查進行到這個階段,所有浮在表面的、可以輕易觸及的線索都已經反覆梳理過無數遍。他們可以到大海里找到那滴水,也可以到沙漠裡尋到那粒沙——5%的數據差異。可背後的那雙手,又會是誰的?

  會議似乎還在繼續,又似乎早已結束。

  答案沒有出現,它藏在那片迷霧中。

  林思意合上了面前那份被她圈點了多次的名單,紙張發出「啪」的一聲輕響,打破了室內的沉悶。

  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將名單輕輕推到桌子中央,然後抬起眼,「陸礦,」她終於開口,「剛才的分析,是從管理、從技術、從歷史上找原因。但這些原因,解釋不了那百分之五的、對不上的數據。」

  她先簡單明了地說出了所有人心裡的疑慮。

  「如果,我們暫時拋開所有複雜的系統和流程漏洞,做一個最簡單、也最危險的假設。」她的指尖,輕輕點在那份名單的第一個名字上,停頓了一下,清晰地說,「關於「人」的假設。」

  這幾個字落地無聲,卻在每個人心裡砸出沉重的迴響。趙錦良肩膀一震,猛的抬起頭,看著她。

  「如果是人為,就得有動機。」林思意的手指移向名單,開始解釋。

  「我梳理了近三個月,礦上出台的政策調整,以及相關人員的境況變化。主要歸為兩類。」

  「第一類,」她的指尖划過一列名字,「是涉及子女前途的。今年春季招工,礦上取消了沿用多年的職工子女內部加分政策。這份名單上,是十七個家庭。他們的孩子,今年恰好到了招工年齡。按照舊政策,他們本來有優勢。現在,優勢沒了,工作也沒了。其中有幾個人的孩子,成績離錄取線就差幾分。」

  「第二類,」她的指尖移向另一列,「這是季度績效考核,被評為不合格的二十一人名單。績效直接掛鉤獎金,甚至去留。」

  她說完,收回手,身體靠向椅背。

  「這兩份名單,沒有重合。如果動機源於這兩類最直接的個人利益受損,那麼,可能的範圍,就初步劃在這三十八個人,或者他們關係極其密切的親友圈裡。當然,這只是基於極端假設的一種排查思路。」

  她不再說話,將那份承載著三十八種人生的困境和憤怒、以及三十八條線索的名單,留在了桌子中央,留在了慘白的燈光下。

  當所有可能性都被排除之後,真正的原因,似乎隱約指向了其後幽暗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