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思意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辦公室的，只記得趙錦良土色的臉和止不住抖的雙肩。
她關上門，辦公室里的空氣像凝固的鉛，沉沉壓在胸口。
從清晨河面翻起死魚，到陸沉被帶走，再到面對所有驚惶的追問和質疑，紅石山礦場似乎被逼到了生死邊緣。
門被推開，天色滲進來，勉強勾勒出林思意的輪廓。
她站在門後，背靠著牆。
她抬起頭，看到楊翔輝進來站在她的面前，眼眶迅速泛紅，身體向前一傾，額頭重重抵在他肩上。
「我撐不住了……」聲音里濕意濃重，「翔輝……真的，快撐不住了。」
楊翔輝用溫熱的手掌穩穩貼住她的後背，一下，一下，緩慢而堅定地撫過她僵直的後背。
他微微側過臉，下頜碰到她的髮絲。
「我知道，」他低聲說道，「所以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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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局回去了。我留下，配合你們礦上協調處理。」
他感覺到她呼吸的節奏在跟隨他的話語，便停了一下，聲音放得更輕，「你放心，陸沉只是去配合調查，原因沒查清之前，追究責任為時過早。何況當務之急的污水治理工作，他熟悉情況，繞不開他的。」
他稍稍鬆開懷抱，望著她臉上的淚痕，言語裡滿滿的篤定，「順利的話，今天下午他就能回來正常工作。即便有程序耽擱，最遲明天。」
這些話，像一塊塊壓艙石，穩住了林思意不寧的心神。
「嗯。」她終於發出一個短促的單音，帶著濃重的鼻音。
楊翔輝握住她的手，「外面的事，一件一件來。」
他說，「我們一起。」
窗外，雲層突然厚重，颱風好像就要來臨。
辦公室里靜悄悄的，只有兩人交握的手，和漸漸平復下來的呼吸聲。
那些亟待處理的文件、亟待查明的真相，依然堆在桌上，壓在心頭。但此刻，在這方寸之間，林思意覺得不再是孤身作戰。
與此同時，老金蜷縮在陳守仁辦公室門口，走廊的盡頭安全出口的綠燈，幽幽地亮著，混著天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像一灘被烈日曬化的瀝青。
他頹然地蹲在地上，頭低低的垂著，十指深深地插進自己花白的頭髮里，腦子裡反覆炸出的都是一早從鎮上走著來礦上的所見所聞，這是他一輩子都沒有見過的恐慌。
魚塘的水花在晨光里劃出絕望的弧線，養魚人老孫一家的哭罵聲隨著那暗紅色的水波一盪一盪，被風扯碎了送到他耳朵里。
村口那家超市門口，一個女人抱著空蕩蕩的購物籃，癱坐在門口，哭嚎：「……水！給我留一瓶！我娃要衝奶粉啊！」
井邊空空的水桶和王大媽那張枯樹皮般的臉……
一路上沒有一個人看他。
可老金覺得，每一個驚慌的表情，每一聲絕望的咒罵，都像燒紅的針，密密麻麻扎在他背上、臉上、心尖上。
他是那個「挨千刀的」，那個「斷子絕孫的」。
他就是。
可那第一張他以為微不足道的「百分之五」的多米諾骨牌，是他親手推倒的。
他覺得自己快要被這無邊無際的罪孽，活活溺死了。
鬼使神差地，他就等在了陳守仁的辦公室門口了。他想，此刻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就是那個曾經拍著他肩膀，讓他覺得天塌下來也能頂著的「陳主任」。
一陣虛浮踉蹌的腳步聲，帶著驚惶，停在他面前。
老金抬起頭，見到陳守仁跟見到救星一般，他站起來，嘴唇哆嗦著，想喊一聲「陳主任」，想說說那河，那魚，那搶水的人，說說他心裡這把快要把他燒成灰的烙鐵。
可他還沒出聲，陳守仁就像見了鬼，猛地往後一縮，隨即，那驚惶迅速凍結，淬成一道尖銳而嫌惡的寒光：
「你蹲這兒幹什麼？！」
陳守仁的聲音劈了，又尖又利，在空曠的走廊里突兀地炸開，他隨即開了門，卻用身體死死堵著門縫。他壓低了嗓子，每個字都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一個爆破工，跑我後勤部主任門口蹲著，像什麼話！」
老金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退得乾乾淨淨。他張著嘴，那音效卡在喉嚨里的嗚咽，徹底凍住了。
陳守仁飛快地左右掃了一眼，見四下無人，向前逼近半步，幾乎貼著老金的耳朵，氣息冰冷而急促：
「現在沒有證據證明泄漏跟爆炸有關，不要自亂陣腳！就算查出來了，只要你咬死了只是操作失誤，也判不了幾年！」
「聽著，要是你還想要你兒子能繼續接你的工作，現在，你跟我，少見面！」
話音未落，他便猛然抽身後退，像避開什麼毒物，「砰」一聲巨響，那扇厚重的木門在他面前狠狠拍上，帶起的風，撲在老金僵硬的臉上。
老金還維持著仰頭的姿勢，一動不動。
走廊里，只剩下安全出口指示燈那點慘綠的光，和他自己粗重、顫抖的呼吸聲。
原來，從來就沒有什麼「自己人」，沒有什麼「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他只是一把用髒了的的扳手，用完了，就得趕緊扔，扔得越遠越好，最好永遠埋進不見天日的廢礦井裡。
他轉過身，拖著兩條灌了鉛的腿，走了。
走廊很長，盡頭那片鐵灰色的天光，看著像另一個世界。
他走不進去，也回不了頭。
腳下這條道，越走越暗，越走越窄，仿佛一直通到那條暗紅色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