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躺平

  2030年3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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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災難發生後第1001天。

  於墨瀾睜開眼,頭頂是雪白的天花板。那盞鐵絲網罩著的燈沒開,正午的光從高窗淌進來,鋪在他身上蓋的灰毯子上。

  隔壁那張床空著,褥子摞在床頭。走廊里人有點多,腳步聲和咳嗽聲隔著門一陣一陣地湧進來。他想坐起來,胳膊發軟,使不上勁。燒是退了些,就是嘴裡發苦,嗓子眼也疼。他的手背上貼著一小塊膠布,針眼還在。


  林芷溪一直守在床邊,看見他醒了,趕緊湊過來。

  「可算醒了,你昏過去快一整天了。」她伸手給他拉了拉被子,「昨晚喬麥半夜打電話,把我嚇死了。」

  於墨瀾問他後來怎麼就到了這兒。

  「活著呢,你可真行。」喬麥正好從物資那邊交完班過來。「我要是知道你頭天晚上沒睡覺,還發燒,根本都不可能讓你去。嫂子管不了你了是吧。」

  她在床尾站住。

  「就得讓你一個人在台階上躺一宿。」

  於墨瀾張嘴要道謝,被她抬手按住了。

  「別跟我來這一套。我給老趙打的電話。」喬麥說,「他後半夜趕過來找人給你安排拍片,剛拍的片子我擱老李那兒了。我走了,還得回去上班,我真命苦。」

  說完她就走了。

  等帘子落下,林芷溪才告訴他:喬麥自己胸口也青了好大一塊,回來路上讓弩箭隔著防彈衣震的,腫還沒消,這兩天裡里外外張羅,一直沒聲張,今天才領了點活血化瘀的藥。

  拍片這事不是聯防辦喊一嗓子就能辦成的。機器、電、片子,分診站的號排到下個月都未必輪得上。能連夜把他塞進去拍,背後使得上勁的只有趙國棟那邊的關係。

  李易拎著片子進來,對著窗戶上的光看了眼。

  「不是受寒。」他把片子收進紙袋裡,「病毒先嗆的是上頭的氣管,你這幾天又熬又跑,沒讓它停,往下沉到肺了。可能還有細菌感染,你看這片子上一片,再不壓住就是肺炎。」

  他從白大褂兜里掏出兩板藥撂在桌上。

  「這板消炎,壓底下的細菌,這板止咳,退燒的我另外包了。按點吃,一頓都不能斷。」他頓了頓,「最近不能亂動,請病假吧,我給你開條。你那點活得等開春以後再說。」

  於墨瀾問他,還得躺多久。

  「半個月都打不住。燒徹底退了,痰里也乾淨了才算數。」李易說,「這回你可別犟,我手上這點藥還得留給能救回來的人,可不給作死的人。」

  秦思雨拿了聽診器過來,讓他翻過身去深喘幾口,前後聽了兩處。

  「底下還有痰音。」她把聽診器盤起來,「老實躺著。下回再讓人把你抬進來就得抬出去了。」

  於墨瀾嗯了一聲,沒跟她犟嘴。這二十多天在外頭,爬坡、守夜、輪班開車沒一樣落下,回到城裡倒是倒下了,連昨晚自己是怎麼倒下的,都得別人講給他聽。

  「小雨呢?」於墨瀾問。

  「在家,先沒讓她知道。等你能回家再說。」林芷溪說。

  下午又輸了液,李易就放他回家了。現在沒幾個人能住院,因為床位緊張,能在自家躺著就別占著站里的床。林芷溪扶著他慢慢挪到家屬區,上樓,把藥一板一板碼在床頭。

  樓里的水管今兒又斷了,一早起來就沒水,得上後院那口老井去排隊。小雨放學回來,一趟一趟地往三樓提。這二十多天他不在家,水都是娘兒倆打的。於墨瀾半坐著想下去搭把手,林芷溪一句話就把他按住了。

  「你敢下去。」

  他便只能靠著看。家裡這些活早被母女倆分勻了:水是小雨打,帳是林芷溪管,連302新搬來那家的照應,也是小雨先搭上的話。

  他一時插不上手。屋裡有鍋碗碰著的聲響,小雨一趟趟進出的腳步。目前他是屋裡最使不上勁的那個。

  「施詩那邊流程走了沒有?」他問,「隔離完了往哪兒?」

  「喬麥帶她去了,隔離七天,然後看看能不能過評估進到系統。」林芷溪說,「先把住民證辦下來,實在不行就在渝都做點小買賣。」

  於墨瀾點了點頭。他本來以為喬麥不喜歡施詩,這兩個女人居然能住到一起去,是他沒想到的。

  底下院裡排隊接水的人拐了個彎。宋美瑛那間空了個把月的屋子,前兩天住進來一家三口。聽說是從北線下來的,盆盆罐罐擺了一地,還不知道叫什麼。男人在井台上一桶一桶地往上絞水,女人攔著自家孩子別去插隊。

  那小孩在樓道里沒處待,蹲在台階上摳牆皮。小雨休息的時候摸出鉛筆,在作業本背面給他隨便畫了只歪脖子雞,小孩湊過來盯著看,姐姐、姐姐的叫。

  林芷溪熬上了粥,話是從糧務署帶回來的。

  「定了,下個月起家屬區的配給按八成發,勻出來的那兩成,挪去安置新進來的人。」她說,「這些天湧進渝都的,比上個月多一倍。嘴一下多出這麼些,糧還是那些糧。我們那邊為這個吵了一上午。還有鋼票,雖說物價還能控住,唉。越發越多。」

  傍晚梁章來了,他看303門沒關,也不敲門,直接就推。他拎著個網兜,擱下兩節蓮藕。

  「跟船去了趟南山。蘇玉玉買的,她托我帶給你潤潤肺。」他側著身子直接在椅子上坐下,把於墨瀾上下打量了一遍,「在夔門還裝呢,老李的藥你吃上沒?」

  「吃著呢。」

  「喬麥快把你說死了。」梁章從兜里抽出一張蓋了章的通知,遞過來。

  「我來幫老趙跑腿的。東線下一撥核驗的排程下來了,趙國棟讓你休病假,你這塊先空著。他的意思是開春你身子緩過來了,還得使你。你先把自己拾掇利索再想別的。」

  於墨瀾接過通知看了看,擱到一邊。

  「嘉余有消息嗎?」

  梁章掏出煙叼在嘴裡,於墨瀾又咳嗽了兩聲,他把煙收起來了。

  「就知道你得問。嘉余那頭,田凱說還沒開打,來了一個連住碼頭上。營里還穩得住,就是藥緊,還有馬上要開始種地了。別的不知道,反正都挺好,你別他媽亂操心了。」

  梁章沒再往深里說,在他家裡蹭晚飯。

  晚飯是稀的,林芷溪把蓮藕切成片下進粥里熬,挑那幾片最厚實的撥進於墨瀾碗裡。小雨扒著粥說學習班今天多了倆同學,現在兩個家屬區學習班合併了,有三十多人,老師也多了一個。陳朝長胖了點。一家人就著這點閒話把飯吃完,梁章吃完就走了。

  夜裡小雨把水缸打滿,胳膊酸得抬都抬不平,回屋就趴在她那小床上。

  於墨瀾摸出手機,給趙國棟發了兩個字。

  【謝了。】

  那頭回得很快。

  【活著就行,少逞能。】

  他把這條消息看了兩遍。他沒再回字,把手機扣在枕邊。

  隔了一會兒,趙國棟的電話打了進來。

  趙國棟開口就是:「老實點躺著。」

  「核驗結論落定了?」於墨瀾問。

  「唐筱萍沒動,讓她寫了份檢查,吃個警告,派了人過去協助管理。萬峽的勞力要往夔門調。雲門那座橋,每個禮拜加兩班過路船拉人。」趙國棟說。

  於墨瀾把這幾樣在心裡掂了掂。唐筱萍那一攤不過是換個說法壓下去,遲早還得翻上來。勞力送到夔門是他能想到的,那地方本來就被催著增產。

  「夔門那邊梁主任頂得住?」

  「頂不住也得頂,工人的怨氣已經往上頭反了。昌儀那頭還在抽物資。」

  「規模擴大了?」

  「不好說,不在電話里說。」

  「報告遞進去了?」

  「進審議了。」老趙說,「這趟沒白跑,這幾個節點的人能多兩條活路。剩下的就看上面怎麼議了。」

  於墨瀾問他,能不能借東線的船給嘉余捎點藥過去。

  「捎不了。」趙國棟答得乾脆,「你別惦記著往那邊動,開春再說。還有,常湘那邊冬天死了不少,像是拆成兩攤了。反正你先別伸手,等我這邊。」

  於墨瀾沒再爭。

  電話掛了沒多久,又來了一條消息。

  【明早要議東線下一步。嘉余的補給線在單子上。有信我告訴你。】

  於墨瀾盯著這行字看了一會兒。

  嘉余營現在有三百多口人,有從大壩一路下來的自己人,也有嘉余當地收下的土著,還有常湘合併過來的人。那個攤子是他撂下的,可眼下荊漢堵著,他連自家一桶水都拎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