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畫像

  2030年3月13日。

  災難發生後第1000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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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床頭那排藥瓶被下午的光照得透亮。

  於墨瀾半靠在疊起的棉被上,被子蓋到下巴,身上還是一陣陣地發寒。他連續兩天沒合眼,身上又燒起來,時不時往上涌一回,一咳嗽就扯著肺,裡面悶悶地疼。咳到末了,痰里那股鏽味又泛上來。

  他把臉偏向牆根,把咳忍住,不想驚動林芷溪和小雨。

  徐行是昨天下午的時候下的葬,埋的地方緊挨著宋美瑛那座墳。那片坡地上的墳墓比他上次去的時候更多,添了一座又一座。

  徐強提前找了塊舊家具板,拿刮刀一筆一筆把徐行的名字刻上去。災後斷了音信,施詩沒提,他連自己弟弟哪月哪日生的都對不上了。

  送葬的人來得不少,嘉余來渝都的這些徐強的弟兄,十來個人,能走動的差不多都上了坡,有崴著腳的,手上帶著傷的,輪換著挖坑填土。孫杰才進城沒幾天,也跟著填了幾鍬,王慧也抱著陳朝來站了一會兒,沒讓小雨去。

  於墨瀾和喬麥先回去交還了車和槍,再趕到坡上埋徐行,一直到天快黑。先頭還開了一天一夜的車,這一趟下來,整個人都掏空了。

  林芷溪端了一碗薑糖水進來,在床沿坐下,先打量他的臉色,沒急著把碗遞過去。

  「還是燙。」她把碗擱到他手邊,「你還說就是受寒,這再拖上幾天能好嗎?明天早上你跟我去一趟分診站,讓老李拿聽診器好好聽聽。」

  「我好多了。老趙那邊事情還剩點沒交,辦完我就去。」於墨瀾就著姜水把兩片退燒藥咽下去,苦味壓在舌根。

  林芷溪沒再往下說。她太清楚於墨瀾這兩天心裡堵著什麼。徐行是他從雲門一路接出來的,本想給徐強一個團圓,誰知道到了城門口,人就涼在了車上。這種時候你越是攔著他歇,他越是擰著不肯歇。

  桌頭那幾瓶橘子罐頭,是從夔門橙園廠裡帶回來的,玻璃瓶裝著,糖水裡泡著橘子瓣。回來這兩天能想到的人差不多都送到了,只剩下三兩瓶。於墨瀾把小雨叫過來,挑出一瓶塞進她懷裡。

  「給你徐強叔送過去,他又回船塢上工了。」

  「我去了跟他說什麼?」小雨抱著瓶子問。

  「不用特意說。你想說什麼都行,就陪陪他。」他想了想,「他要是在修東西,你就在旁邊幫著遞個手。別讓他一個人悶著。」

  小雨應了一聲,抱著罐頭出了門。林芷溪追到門口,叮囑她天黑以前回來,不然就等徐強或者楊濱他們下班一起回,別一個人往江邊那頭去。

  小雨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她進門先把空罐頭瓶擱回灶台。糖水路上讓徐強喝了,橘瓣他沒怎麼動,讓小雨原樣帶了回來。

  小雨也沒張羅吃飯。她從書包里翻出彩鉛和作業本,趴在桌上削起筆來。於墨瀾躺在床上,聽得見筆尖刮過桌面、鉛芯落在紙上的動靜,一下一下。

  過了一陣,她挨著桌邊坐下,本子上已經起了一張臉的底子。

  「徐強叔今天不怎麼說話。」她說,「他在船塢修一台抽水泵,一直拿砂紙一點一點磨。孫杰在旁邊給他幫忙,我插不上手。」

  「他。咳咳,他沒跟你說話麼?」

  「我問他徐行叔小時候是什麼樣,他才跟我說。」

  小雨用筆尖描了一下眉頭那地方。

  「他說徐行叔小時候特別皮,跟他上樹掏鳥窩,摔下來眉頭這兒縫了兩針,眉毛斷了一截。徐行叔臉窄一些,下巴尖一些,比他白。徐強叔以前總揍他。」小雨的聲音低了下去,「說著說著他就不說了,說今天活兒沒幹完。」

  於墨瀾聽著。徐強能記得的,只到災前為止。再見面已經是在分診站的床上了,大家都瘦得脫了相。中間這三年弟弟長成什麼模樣,徐強一面都沒趕上。

  於墨瀾把這陣子的徐行一點一點講給小雨聽。顴骨高,這趟回來又瘦了一圈;下巴收得很尖;左臉從顴骨往下有一道淺疤,顏色比臉深一點,個子比徐強矮一點,肩也窄,看起來扛不動重東西。說到眼睛,他停了一下。

  「眼角是往下耷拉的,一笑就眯起來。」

  小雨一筆一筆往紙上落。臉色不好配,她拿赭石打底,又摻了點灰,在本子背面試了試,顏色深了就拿橡皮揉淺。畫到嘴,她抬頭問徐行叔愛不愛笑。

  「愛笑。」於墨瀾說。這一路上他是比阿桂的話還多,逮著什麼都要貧上兩句。

  小雨便試著把嘴畫成笑的。畫了又擦,擦了又畫,怎麼描都不對勁。她沒見過那個笑,憑空想著畫出來,怎麼看怎麼假。最後她把嘴改平了,抿成平平的一道。

  「他這笑我畫不出來。我又沒見過他笑。」小雨癟癟嘴。

  於墨瀾沒讓她硬畫。

  小雨描了好幾遍,停下手,把本子轉過來給他看。

  「像不像?我心裡實在沒底。」

  他盯著那張臉看。顴骨、窄下巴、斷了一道的眉、那道淺疤,湊到一塊兒,影影綽綽還真站出來一個人。可那張臉,既不全是徐強,也不是後坡帆布底下蓋著的那一張。

  小雨沒見過徐行,她把聽來的、問來的,一點一點揉進去,又添了些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畫出來的,是她心裡頭認下的那個徐行叔。

  「像。」於墨瀾說,「明天送給你施詩嬸吧。你給喬麥發個消息,把人請過來。」

  喬麥今天下午把施詩帶了過來。施詩的住民證還沒來得及辦,這幾天先搭在喬麥屋裡住著。昨天她說她不白住,要給喬麥做飯。

  門響了一下,一雙腳步遲遲疑疑地在門口停住。

  林芷溪讓喬麥和施詩進屋坐。小雨把畫從桌上拿起來,遞了過去。

  「嬸,這個給你。」

  「這是哪兒來的?」施詩問。

  「我畫的徐行叔。」

  凳子被拖動了一下。

  「這不是他。」施詩說。

  「我沒見過徐行叔。是徐強叔說他小時候掏鳥窩把眉毛摔斷了,我才給畫上的;這道疤是我爸說他看見的,他說他和他哥長得像,頭髮是剛剪過一次的。」

  於墨瀾半靠在床上,聽著自己和徐強講過的話,從這丫頭的嘴裡一句一句重新說了出來。

  一個素不相識的孩子,把已經死了的人,講給他活著的女人聽。

  屋裡好半天沒有聲音。

  「……這眉毛是斷的。」施詩的指頭點在了畫上,「他自己從來不提,我也是以前有一回看他洗臉才發現的。」

  「嗯。」

  「這道疤也對。劈柴火崩的,是我給他上的藥。」施詩的話一截一截地散開,「我天天守著的人,這會兒一閉上眼臉就糊了。你連他面都沒見過,倒給拼出來了……」

  她沒把話說完。隔了一會兒聲音悶了下去。

  「就是這張嘴不對。」她說,「他一笑就咧大嘴,牙齦都露出來。你這畫裡頭的太靜了。」

  「我沒見過他笑。」小雨說,「畫不出來。」

  「畫不出來。」施詩重複了一遍。

  施詩把畫又端詳了一遍,放下,對小雨伸出手,把她摟進懷裡,下巴擱在孩子頭頂上,肩膀一聳一聳,但沒哭出聲來。小雨由她摟著,沒動。過了好一會兒,施詩才鬆開她。

  於墨瀾沒對徐行他們說過自己的女兒叫小雨。施詩問她叫什麼名字、多大了,聽到「小雨」的時候,她多看了於墨瀾一眼。

  施詩把那張畫捧起來貼在胸口。臨走撂下一句話,說等她在渝都安頓下來,做頓飯好好謝謝她,讓於墨瀾好好養病。林芷溪把剩下的橘子罐頭塞進了她手裡。

  於墨瀾閉上眼睛。他只能讓女兒幫他還給施詩一張不會笑的臉。可不管怎麼說,她手裡頭到底有了點東西。

  喬麥送施詩下了樓。於墨瀾撐著床沿站起身,伸手去夠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你這是要上哪兒去?」林芷溪拎著從走廊打的水進來。

  「中台。」他套上外套,拉鏈半天沒塞進去,「東巡的報告這兩天就要進審議,老趙他們坐船先回來的,東西也都交上去了,我這塊還有點材料,當面再對一遍。這事不能再往後拖了。」

  「你這燒還沒退呢!」

  他喘了口氣:「沒事,還動得了,去去就回。」

  林芷溪皺著眉頭,抿起嘴,用鼻子長長出了一口氣,然後給他把圍巾圍上。喬麥剛把施詩送回屋又上來,剛好看見這一幕。

  「要走是吧,嫂子,我捎他過去。」喬麥說。

  於墨瀾沒推辭。他那輛摩托前些天借給楊濱了,眼下自己也跨不上車。他坐到電動車后座上,林芷溪和小雨站在樓門口看著車拐出了巷子。

  天慢慢暗下來,電動車頂著風往前跑,車燈只挑得出前面一小截路。於墨瀾縮著肩膀,側過臉一路咳嗽,胸口堵得喘不勻氣。喬麥不敢開快,怕顛著他,隔一會兒就回頭問一句。

  到了中台區,聯防辦那棟樓底下亮著兩盞燈。喬麥把車停穩,說港務讓她去登記台交個表,交完就回來。於墨瀾下了車,擺手讓她忙自己的,自己往辦公樓的台階走。

  沒上兩級台階,樓前那兩盞燈先是糊成了一片白,眼前跟著一黑,腿一軟,整個人朝台階上栽了下去。他伸手想抓住點什麼,指頭在冰涼的水泥上划過去,到底沒抓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