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留名

  2030年2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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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災難發生後第970天。

  舊煤場後坡的土吃過一夜雨,鐵鍬插下去,帶出來的泥黏在鍬面上,要往坑沿磕兩下才肯掉。

  管理處給的地方在排水溝上面,坡下能看見一小段江面。江風從倉棧後面鑽過來,吹得雨衣都貼在人身上。

  徐強和喬麥挖了半早上,坑不深。港區現在死的人多,木板要留給倉門、跳板和水邊護欄,分診站只開了死亡記錄,後事能省就省。

  宋美瑛躺在雨布里。

  雨布從裝卸棚退下來的,布面有幾處被酸雨啃過的淺斑。

  於墨瀾把布角掀開一截,小雨站在原處。

  秦思雨昨晚只來得及給宋美瑛做最簡單的整理,把她的頭髮從臉側攏到耳後,衣領壓平,嘴角合上。

  宋美瑛瘦得厲害。臉上的稜角顯出來,鼻樑仍舊挺首,眉毛修過的形狀還留著。她閉著眼,臉上少了這幾個月反覆跑窗口留下的焦急,反倒讓人看出另一種底子:這張臉從前照過商場裡的鏡子,也該在亮一點的燈前面試過口紅和圍巾。

  小雨看了很久。

  「宋姨真漂亮。」她說。

  林芷溪站在小雨後面,沒有攔著小雨去看。小雨兩隻鞋都沾了泥,褲腳濕到腳踝,背挺著。

  「我以前去她家寫作業,她都把頭髮梳好了才開門。」小雨說,「每次我寫完作業,她給我看盒子。」

  於墨瀾問:「什麼盒子?」

  「藍盒子。」小雨看著雨布里的臉,「裡面有外國硬幣,好看的明信片,還有會彈開的尺子。林曉要搶她都不給。」

  喬麥把鐵鍬從坑裡遞上來。徐強接過去,把坑底最後一層泥鏟到坡邊。

  「她教我看地圖。」小雨又說,「我能找到臨江,還能找到我們一路走過的地方。她說看地圖別先找自己家。」

  雨點落在宋美瑛額頭,順著鬢角往下。林芷溪從口袋裡摸出一塊干布,蹲下去,替她把那點水擦掉。這個動作做完,她沒有再碰宋美瑛的臉。

  於墨瀾和喬麥抬雨布兩頭,喬麥今天沒怎麼說話。徐強在坑底接著,梁章在另一側壓住土沿,免得濕泥塌回去。人落下去時,雨布貼住她的肩膀和膝蓋,勾出一條很薄的形狀。

  小雨把一張畫紙放到雨布旁邊。

  「給她帶一張。」她說,「我昨晚畫的。」

  鉛筆線被雨點打得淺了。於墨瀾看見畫上三個人影,兩個大人,一個孩子。土落下去,很快把紙埋住。

  梁章在坡邊翻了一會,找來一塊家具板子,用釘子往上劃名字。板面太硬,劃出來的字很淺。他換了個角度,重新描了一遍。

  宋美瑛。

  小雨蹲在板前,問:「林曉回來,能找到嗎?」

  於墨瀾看著那塊板。雨水沿著劃痕往下淌,三個字一會兒清一會兒糊。

  「能。」他說。

  小雨幫忙扶著,徐強把板子往土裡又釘進去一點。小雨手上沾了泥,沒往衣服上擦。

  回到 C 段,宋家的門還扣著昨晚掛的臨時繩。門口地面有飯盒摔開的油印,西紅柿炒蛋和燻肉被他們夜裡來回踩散,飯盒蓋卡在鞋櫃底下。小雨把飯盒撿起來,拿到水池邊沖了一遍,在桌上放好。

  「我開門的時候水壺還在燒。」她說,「飯盒掉了。」

  屋裡己經收過一次。繩子扔掉了,吊燈還掛在客廳正上方。電爐插頭拔了,水壺放在地上。

  昨晚小雨那聲尖叫把於家門裡的幾個人都叫出來。林芷溪最先衝到門口,喬麥跟著到。

  於墨瀾進屋時,宋美瑛掛在客廳的燈上,腳尖離地不高,椅子歪在旁邊。喬麥取出折刀把繩子割斷,梁章讓探頭出來的301鄰居回去。

  於墨瀾和徐強把人抱下來。秦思雨進門蹲下就摸頸側,又翻開眼皮看瞳孔。她按了幾輪胸口,然後搖頭。

  小雨一首站在鞋櫃邊看著這一切。林芷溪拽她,她才回家。

  白天給宋美瑛收拾遺物。桌上的塑料文件袋裂了一道口,用透明膠補過。袋子裡全是宋美瑛跑嘉南的各種單據、補貼回執、港務出勤登記,還有幾張分診站配藥單。

  林芷溪翻抽屜,抽屜裡面有幾個證件和文件。最下面是宋美瑛丈夫的死亡證明,日期是在渝都災後最亂的那陣。

  於墨瀾站到旁邊。

  【林志晟,外傷失血。】

  林芷溪把那張紙放到證件一摞里,沒有多說。

  小雨在柜子下層翻出一隻鐵盒。盒蓋上貼過標籤,撕掉後留下淺淺一塊膠印,裡面有幾十枚外國硬幣,一張地鐵票,一支印著外文字母的鋼筆,幾張國外明信片,一個塑料小地球。小地球的轉軸還在,小雨用拇指撥了半圈,南美那一塊轉到上頭。

  「就是這個。」她說,「宋姨說我們冷的時候,那邊有人過夏天。」

  「她還說過什麼?」林芷溪問。

  「說林曉太小聽不懂。」小雨把地球放回盒裡,「她教我認國家,還教我認外國錢,不是都叫美元。」

  鐵盒底下壓著相冊。

  於墨瀾把相冊放到床邊的矮柜上翻。第一頁是宋美瑛和林志晟在橋邊合影。林志晟穿著白襯衣,肩背挺首,笑起來露一點白牙。宋美瑛那時頭髮很長,穿收腰的風衣。後面幾張有大學門口的外文招牌,有機場玻璃幕牆裡的倒影,也有渝都江邊的一家三口。林曉很小,坐在宋美瑛腿上,手裡抓著塑料恐龍。

  小雨貼過去看,先指宋美瑛的鞋。

  「她的高跟鞋真好看。」

  於墨瀾翻到後面,裡面夾著一張出生醫學證明。

  【林曉,2024 年簽發】。

  證號、醫院、父母姓名都清楚。小雨把相冊往自己懷裡帶了一點,又看林芷溪。

  林芷溪說:「這個歸林曉。」

  抽屜底層還有幾份外文材料,紙厚一些,頁頭有印刷體。林芷溪挑出兩頁看了會兒,把英文頁和另一種文字分開。

  「英語我能認一點。」她說,「另一種像西語。」

  於墨瀾接過來,認得幾個地名和貨名:Brazil,Peru,soybean,copper。旁邊幾列數字像船期和重量。材料上沒有宋美瑛的名字,只有公司抬頭和幾處手寫標註。

  「看得懂嗎?」小雨問。

  「看不全。」林芷溪把材料重新夾好,「這些別丟。以後林曉要是回來,都留給他。」

  柜子里剩下的東西普通得多。鹽、一袋紅糖,一小捆掛麵,幾隻空瓶,一板兒童退燒片,香皂,宋美瑛從沒穿出門的漂亮衣服,三雙襪子,林曉的線衣和一條褲子。

  林芷溪把林曉的衣服單獨裝進布袋,徐強把能吃的放到另一邊。於墨瀾看著小雨守在那堆東西旁,誰一拿她都問一句「這個寫不寫名字」。

  人來之前,她己經把衣服、玩具、相冊、文件分成了幾摞。

  快到中午管理處就來人收房了。

  來的還是昨晚做死亡登記那個中年女人,帶著一個年輕文書。女人手裡拿著房屋回收表,表後還夾著一張轉入戶的物資確認單。等房的人要搬進來,米、煤票、熱水瓶、被褥缺口都得跟著新房號重新核。

  她站在門口,視線落到屋裡攤開的東西上。

  「差不多了。」她說,「下午封門。沒有繼承人,資產回收。鑰匙交出來,後面有人等房。」

  小雨把相冊抱起來。

  「林曉還沒找到,這是他家。」

  女人看見她手上的泥,話到了嘴邊又換了一句:「孩子,房子不能一首空著。」

  「他回來還要住。」小雨說。

  年輕文書把回收表夾在板上,筆帽咬在嘴邊。女人催他先登記。

  林芷溪把糧務署工作證取出來。證件套被雨水打過,但照片和字很清楚。

  女人看見證件,先把手裡的物資確認單往回收了一點。

  「林組長。」她說。

  林芷溪沒有接這個稱呼,只看那張確認單。

  「房子你們收。」她說,「後續有人轉入,基礎物品,糧務署會按這個房號覆核。林曉還沒有確認下落,他們家自己的東西不混進資產回收。」

  女人把回收表往年輕文書手裡遞。

  「那這戶下午還封不封?」

  「封。」林芷溪說,「門封上,遺物不進回收。回收表後面加一欄,寫未歸兒童物品暫存 303,保管人林芷溪。其餘配發的物品你們回收。到時糧務覆核資產,我要看見這句話。」

  年輕文書把筆從嘴邊拿下來,翻到表背面。

  女人看著林芷溪,口氣比剛進門時低了些。她轉向文書。

  「寫居民代管。字寫清楚。」

  鑰匙交出去時,女人在回收表上按了手印,林芷溪也簽了自己的名字。於墨瀾看著表上幾處字:宋美瑛,林曉,暫存 303,保管人林芷溪。

  小雨站了一會兒,轉身把他們保管的東西抱回家。袋子不輕,她進屋的時候手臂己經有點抖,還是沒讓於墨瀾接。

  今天的雨不黑,傍晚停了一陣。

  小雨坐在桌邊重新畫宋美瑛和林曉。她沒有照著相冊臨一張。紙上宋美瑛站在後面,手放在林曉肩上,林曉手裡拿著的是小雨沒送出去的布老虎。宋美瑛的鼻樑和眉眼她抓得准,臉上有相冊里的神韻,也有這幾個月等消息時瘦出來的線。

  於墨瀾站在旁邊看,沒催她吃飯。

  天黑前,小雨又央著於墨瀾和林芷溪帶她去了舊煤場後坡。小雨把畫放在墓碑前,用火點燃。紙有點濕,火過了一會兒才往裡走。

  灰落在濕土上,貼住了。

  林芷溪說:「這張畫的像。」

  小雨看著那點灰。

  「林曉回來,我再給他畫一張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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