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2月9日。
災難發生後第968天。
喬麥把摩托停在 C 段樓下。
於墨瀾從后座下來。喬麥把車推進柱子後，拿鏈鎖穿過後輪和鐵欄杆。
於墨瀾提起兩個邊箱裡的東西：蜂蜜、燻肉、雞蛋、兩件厚衣服，全是硬貨。
小雨沒有去學習班。於墨瀾開門時，她正站在灶台，手裡拿著一隻小鋁鍋。鍋里是淘好的米，水已經加上了。她的視線從下往上，先看見門縫裡的鞋，又看見喬麥肩上的包，最後跟於墨瀾的眼神對上。
「爸！」
她喊完沒有撲過來。
於墨瀾的外套左袖捲起一截，露出裡面的白紗布，昨晚在中台的時候秦思雨給換的。紗布在肘下繞了兩圈，邊緣有一點淡黃藥痕。小雨把鍋放回爐子邊，走到他面前，手抬起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海量好書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𝙩𝙬等你尋 】
「這裡還疼嗎？」
「不碰就不疼。」
「騙人的。」小雨說。
於墨瀾露出一點笑。
小雨再看他的右手。手背有幾道淺口。她把目光挪到他手裡的袋子。
「這是什麼？」
「吃的。」喬麥說，「還有不太能吃的。」
小雨看向她。
「蜂蠟。」喬麥把一個紙包放到桌上，「別直接咬。」
小雨哦了一聲，先去把於墨瀾手裡的重袋子接下來。她兩隻手托住袋底。
屋裡林芷溪不在。小雨把鍋挪開一點，說：「楊濱哥打了電話，我不知道你幾點回來，就先做飯了。媽早上出門前說中台那邊要加班。」
小雨給東西騰地方。於墨瀾往外拿：蜂蜜、燻肉、雞蛋、兩件厚衣服。最後是那隻小盒子。
喬麥把盒子按住。
「這個等林姐回來。」
小雨看了看她，又看於墨瀾。
「給我媽的？」
「不一定。」喬麥說。
於墨瀾說：「是塊表。」
喬麥瞪他。
「別人塞的。」喬麥說。
「為什麼塞給你？」
「覺得我好看。」
小雨看著她的臉。喬麥撐了兩秒，自己先繃不住：「行吧。不是。是買路錢，讓我跟你爸別亂看的。」
小雨不問了，低頭去掀鍋蓋。
於墨瀾把蜂蜜推到小雨面前。「這個沖水喝。先做飯，喬麥把人都叫來。米不夠就煮稀一點，燻肉切薄點。」
小雨轉身去灶台。
「那今天可以多放一把米。」她打開米袋量了兩下，又問，「是哪些人？」
於墨瀾說，「能來的都叫來。李醫生也叫，秦思雨……」
喬麥接了一句：「秦思雨我去接來。」
小雨回頭：「那是誰？」
喬麥把包放到椅子上。「被我們從涪陽撈回來的醫生。她還不認路。」
「那讓她多吃點。」
飯煮上以後，喬麥從包里摸出一個信封，推給小雨。裡面是於墨瀾和喬麥的合影。
小雨拿起來看了很久。
「這是哪？」
「西台。」
「自拍的？你們怎麼不笑？」
「呃。」喬麥說。
於墨瀾說：「那會兒街上人多，拍的比較忙。」
「過年那天在西台？」小雨問。
於墨瀾說：「對，有電影院，還放老電影。」
小雨抬頭：「你們看了？」
「看了一會兒。」喬麥說，「你爸差點真看進去了。」
「我沒有。」
「你坐下去那會兒，肩膀都塌了。」
小雨看把照片放回桌上，擺在她的作業本旁邊。
傍晚前，林芷溪回來了。
她推門先看見擺在門口的摩托頭盔。小雨從灶台邊轉過身，手裡還拿著勺子。
「媽，爸回來了，喬麥姐也來了。還騎了一輛摩托。」
林芷溪沒問摩托。她先走到於墨瀾面前，看他的胳膊，嘆氣。
「幹活蹭的，快好了。」於墨瀾沒說槍傷。
「發炎沒有？」
「沒有。」
她看完才坐在桌子邊上。
喬麥咳了一聲，把桌上的小盒子往她那邊推。
林芷溪把盒子打開，裡面是那塊飛拉格木女表，錶盤不大，金屬帶子閃閃發亮，和這間屋裡的鋁飯盒、舊電爐、掉漆桌面不像同一個世界的東西。
她合上盒子，想推回喬麥面前。
喬麥先一步把盒蓋按住。
「給你的。」
林芷溪看她。「我不戴這個。」
「我們差點沒回來。」喬麥沒鬆手。盒子被兩個人的指頭夾在中間，蓋子還翹著。喬麥繼續說，「回來路上就想把這東西給你。別問為什麼。」
她把手撤開，往後錯開一步，不再看盒子，看窗外。
「那我先保管著。」林芷溪把盒蓋合上，收進抽屜最里側。
梁章和徐強快黑透時一起到了。
梁章一進門就聞到燻肉味，先罵了一句：「老於你出去一趟，終於像個人一樣回來了。」
徐強跟在後頭，手裡提著一小袋鹽、半包幹豆子，另有一隻布兜，扎得很緊。他沒有把東西遞給於墨瀾，直接放到灶台邊，問小雨：「鍋里東西夠不夠？」
「夠。」小雨說，「燻肉挺大一塊呢。我切薄了。」
徐強低頭看案板：「行。」
他把布兜解開，裡面是四個西紅柿，個頭不大，顏色卻紅得扎眼。小雨一下看呆了。
「哪來的？」於墨瀾問。
「玉玉那邊。」徐強把西紅柿遞給林芷溪，「農研試出來的，酸點，能吃。她來不了，讓我帶過來。」
林芷溪把西紅柿切成小塊，和雞蛋一起炒，油放得少，鍋底很快發乾，她多加了點水，把湯汁搞得更多一些。蜂蜜挖了一小勺兌進熱水，給每個人分一口甜味。
樓道里又響起腳步時，喬麥推門進來，側身把秦思雨讓進屋。
秦思雨跟在她後頭，肩膀還縮著。她穿著江口分診站給她發的灰外套，脖子上掛的臨時工牌還是手寫的。進門先看見林芷溪，又看見坐在床沿的於墨瀾，腳下停住了。
」李醫生來不了。」她說，」我今天第一天去看，站里今晚留兩個人，一個孩子發熱，一個傷口裂了，他走不開，讓我自己來。」
「秦醫生。」小雨叫她，「你坐。」
林芷溪朝里讓了一下：「先坐。第一次來，別站門口。」
喬麥把人往桌邊帶過去，順口補了一句：「這是我嫂子。」
秦思雨應了一聲，坐下前又看了於墨瀾一眼。
於墨瀾把碗端起來，低頭吹了吹熱氣，沒接這層話。
秦思雨這才挨著喬麥坐下，背還沒挨住椅背。
梁章探頭看外面：「何喵喵和小楊呢？」
林芷溪從灶台邊接話：「楊濱回簡訊說值班。她和楊濱今天不來。」
梁章嘿了一聲：「忙著造小人？」
徐強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孩子在。」
小雨把碗往懷裡端了端：「我聽得懂。」
林芷溪正往桌上端西紅柿炒雞蛋，盤子裡的菜味還沒跟過來。喬麥先笑出聲。
「喬麥姐。」小雨說。
「等會兒，我捋一下。」梁章說，「小雨管喬麥叫姐，喬麥管老於叫哥。小雨管老於叫爸？」
喬麥翻白眼：「你閒得慌？」
「我不閒。」梁章說，「我就是突然發現，你管老於叫於哥，管嫂子叫林姐。連小雨在外面都能落個姐。到我這兒怎麼就剩個梁章了？」
「你配嗎？」喬麥說。
徐強端著碗低頭。
梁章看向徐強：「你笑什麼？」
「沒笑。」徐強說。
小雨認真想了想，說：「梁叔。」
桌邊一下全笑了。梁章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搭，氣得一時沒找著話。
「行了，先吃飯。」林芷溪說，「思雨剛來，還沒認全門。你們別圍著她抖機靈。」
屋裡擠不下太多人。林芷溪、小雨、秦思雨坐桌邊，喬麥靠門，徐強和梁章在桌邊站著吃。於墨瀾坐在床沿，碗搭在膝蓋上。
秦思雨問：「你們這邊外傷多嗎？」
「這陣子少一點。」林芷溪說，「也看運氣。」
飯吃到一半，於墨瀾把摩托鑰匙拿出來。
「徐強。港口倉庫那輛摩托給你。」
徐強正在把碗裡的豆子撥到一邊，他皺起眉頭：「不要。」
「你靠公交費勁。」於墨瀾說，「蘇玉玉那邊遠，你也去得少，影響感情。」
徐強把碗放到窗台上。
「不要。你還得用。」
梁章在旁邊說：「老徐你別端著。你現在端的是碗，不是臉。」
喬麥把自己的鑰匙掏出來，扔到桌上。
「用我的。」她說，「我有電動車。摩托給你。」
徐強看著喬麥，還是沒動。
喬麥說：「別看我。你天天修車，偷油順手。再說我那電動車還在，壞了你得給我免費修。」
小雨忽然說：「徐強叔，你可以騎去看蘇老師。」
徐強的臉僵住了。他拿起鑰匙，握進掌心，沒有再推回來。
「先放我那兒，不算給我。你們誰要用就來拿鑰匙。」他說。
於墨瀾把碗放穩：「過幾天我可能還得再出去一趟。」
梁章抬頭：「又走？」
「東邊還要跑。」於墨瀾說，「這回回來歇不了幾天。」
徐強開口了：「那嘉余那邊呢？」
梁章那口飯停在嘴裡，喬麥也沒接話。
於墨瀾看著碗裡的那點紅湯：「我記著。先把這趟走完，我走一趟嘉余。」
喬麥說：「隨便你怎麼說。這一趟去那幾個地方……」
於墨瀾抬眼看了喬麥一下。喬麥把嘴邊那句壓回去，順手把桌上的照片翻過去了。梁章本來還想張口，看了一眼秦思雨，也低頭扒飯。
飯後，小雨把留出來的那份西紅柿炒蛋和幾片燻肉裝進飯盒。
小雨問林芷溪：「她今天還好嗎？」
林芷溪沒有立刻答。她湊近小雨：
「不太好。上午又去管理處問，在樓道坐了四十來分鐘，下午把問過的話又問了一遍。不知道回沒回來。」
於墨瀾看著林芷溪把飯盒蓋緊。
林芷溪對他說：「美瑛腦子不太清醒了。沒辦法，只能照顧這點，別的幫不上。」
小雨抱起飯盒：「我去。」
梁章把碗裡的最後一點湯喝完，徐強低頭看著手裡的鑰匙，秦思雨坐得很直。
門外很快傳來小雨的聲音。
「媽，宋姨不開門。」
林芷溪起身走到門邊。
「應該在家呀。」
她從門後鉤子上取下一串鑰匙，挑出其中一把，遞給小雨。
「她家的備用鑰匙。你先試一下，打不開就回來。」
於墨瀾放下碗，站起來。
小雨拿著鑰匙又出去。門嘎吱響了兩下。
下一刻，樓道里扎出一聲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