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2月5日。
災難發生後第964天。
喬麥把相機塞進包。
商場地下的空氣醃進於墨瀾的衣領里,進屋久了也散不掉,一吸氣先澀後辣,舌根反上來一點金屬腥味。
趙國棟坐在桌邊,第三根煙的菸灰在菸頭上吊得很長,末了輕輕一折,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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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換崗的人踩過木板,腳步聲沿著棧橋退遠。
趙國棟把菸頭往缸里一按。
「今晚上別出去。非出去也別往鎮裡走。」
趙國棟掀開門帘走了。喬麥衝著門帘鼻子裡哼了一聲,哼完嘴唇抿成一條線。
於墨瀾起身挑起門帘一角往外看。
霧比前夜更黏,碼頭那盞燈縮成一團黃色,浮在黑夜裡。江水和雨前混成的澀味,還有舊纜繩泡透的腥氣湧進來。他放下帘子,外套沒脫,從包里掏出本子背牆坐下。
他一條條往下記。寫到商場前等活的外地人,寫到裝孩子用的籠子。再往下才是楚建良、九二、歷戰峰。頁角最後落了兩個很小的字。
夜船。
喬麥坐在對面發呆。她的指頭一點一點收緊,勒得腕筋浮起來,又強迫自己鬆開一些。半夜裡很靜,外頭棧橋上一陣拖曳,濕繩在木板上蹭過去,她膝蓋先於腦子微微抬起。
於墨瀾寫完那兩個字,把筆帽扣上,咔一聲,屋裡顯得更靜。
沒過多久,棧橋那頭濕繩來回蹭,像有人在黑暗裡拉鋸。喬麥先起身。
「來了。」
於墨瀾走過去站在她身後,肩線貼住門框。
霧比先前薄了一點,側靠那邊依舊黑著。棧橋盡頭吊著那盞燈滅了,有兩個人打著手電筒,燈前幾個人影正往船上趕。前頭拽繩,後頭端槍。
被趕的那一串人弓著背,身上不是薄棉衣就是破外套,從客運站後身那條沒燈的路里被攆出來,腳下發虛,踩上跳板時一晃一晃的。
有人腳下慢了,槍托橫著頂上去,那人往前一栽,膝蓋重重磕在木板上。前頭的人連頭都不回,繩子一收,後面幾個跟著一歪,只能繼續往前挪。
於墨瀾先看船。
光線很暗,只能看到輪廓。船不大,吃水卻深,甲板上有凸起的形狀,應該是搭著油布,還有人扛著麻袋和木箱上船,有人用手電給他們照跳板。
貨和人走同一塊跳板。先往艙里塞東西,塞滿之後有人一抬手,後頭那串人也被趕過去。
雨在這時落了下來。
起先只是幾絲,慢慢拖出灰黑水痕,像髒指頭抹過玻璃。再一會兒,雨腳密了,裡面裹著灰,砸在地上發悶。
二月的風貼著水面刮上來。於墨瀾朝門外伸出手,雨落在手背上,先有點冰涼,隨後發木。外面船邊那個戴皮帽的先倒霉,黑水可能把他帽子打濕了,他抬手抹了一把,又在催人趕緊上船。
「這雨又下黑了。」喬麥說。
於墨瀾盯著那串人往前走。有人到了船邊,船上的人不許他們站首,手壓著腦袋,一個接一個往艙口那道矮門裡按。有人咳嗽,被扇了一巴掌,後面的手就把他推進去了。
有個穿大衣的影子打著傘走過來,旁邊有兩個人穿著雨衣拿著槍。他走到船邊,繩上的整串人還在被往前拖,沒人停。
喬麥己經把相機重新拿出來了。她從門邊潛出去,沿著堆貨背面往棧橋靠。於墨瀾沒攔她。
雨腳更重了,屋前水泥地上全是黑水,往下面淌。
船艙把人往裡吞。最後那個打傘的影子上了船,船頭離樁。纜繩脫開甩進江里,黑雨在船舷濺開,整條船很快鑽進霧裡,先淡,再淡,最後只剩一塊髒印。
喬麥回來把帘子放下。
她一側肩頭全濕了,袖口一擰,灰水順著指縫往下滴,滴在鞋面上。
於墨瀾把本子翻回那頁,在「夜船」後面又添幾筆:黑雨,側靠泊位,人貨同單,下遊方向。
他把字寫得很密,筆畫擠在一起,把那條船釘在他的紙上。他不打算把這些寫進報告裡,但他自己記得。
聲音沒了。於墨瀾閉了會兒眼。
天快亮時雨勢收小,房檐口還在滴黑水,一滴一滴砸在石階上,聲音黏滯。隔壁趙國棟咳了一陣,門板跟著發顫,人卻沒過來。喬麥正貼著爐邊烘外套,
布料蒸出一股黑雨味,袖口烤出一圈白鹼似的漬。
敲門聲來得很早,門外站著的是古霄。
他還穿那件羊皮襖,袖口和鞋底都乾淨,一手拎編織袋,一手提暖壺。門一開,他先沖於墨瀾笑了一下。
「昨晚沒凍壞吧?」
於墨瀾起身給他搬了板凳。
古霄進來,把編織袋擱上桌。裡頭是兩條白沙煙、一小袋白糖、一瓶過期桃罐頭、一塊黑色的臘肉。暖壺蓋一擰開,熱氣立刻頂出來,裡面不是開水,玉米糊的甜味里夾著一點陳谷味。
「年節里也拿不出像樣東西,我姐讓我捎來的。你們回渝都帶著。」
喬麥的目光在袋口停了一會兒。
古霄臉上那點笑還掛著,聲音卻往下壓。
「今天天剛亮有人來碼頭翻名冊。我姐擋了兩句。」他把暖壺放穩,「初六的那條船,給你們留了地方。到了點我來叫你們。聽見名字就上跳板,別拖。」
屋裡沒人插話,爐炭噼啪一聲。
古霄看著於墨瀾。
「於哥。你們這幾天別亂散。碼頭上眼睛多。」
於墨瀾看著桌上那隻編織袋,沒碰裡頭任何一樣東西。他伸手進包里,把皮卡鑰匙摸出來,拍在桌沿。
「有輛皮卡,能開,車裡有油,你拿去用。在南坡廢磚場後排水溝邊,用東西蓋著,上頭壓了兩塊破門板。中間路不太好走,帶上脫困板和防滑鏈。」
古霄眼神落到鑰匙上,手懸著沒落下,好一會兒才看他。
「真給我?」
「路上繳來的。放那兒遲早也叫人刨出來。」
古霄這才把鑰匙收進掌心。
「行。我找人去挪。謝了哥。」
他拎起暖壺,把碗擺開,玉米糊倒下去,壺嘴在碗邊磕了一下,又扔了一句話。
「真有人來找你們,別急著往上頂。初六能上船比什麼都緊。」
門帘落下,屋裡只剩玉米糊的熱氣貼在臉上。
喬麥短促地笑了一下,笑完又收回嘴角。
於墨瀾把暖壺蓋擰緊。喬麥回頭看了他一眼,沒再問車,也沒再罵。兩個人眼神碰了一下就錯開。
玉米糊喝完,喬麥還是出了門。
她沒往坡上去,只貼著崗屋和客運站外頭那圈斷牆繞。過了會,於墨瀾也出去,蹲在碼頭邊上望著江水抽菸。
喬麥來了。挨著他,也點了煙。
「戴灰帽的,昨兒商場門口排號見過。」她腦袋沒動,「洗菜台子那兒洗手。我繞了一圈,他還在那。」
喬麥把煙朝天上吐出去。
「穿藍羽絨服的,蹲魚乾棚子底下,眼睛沒離這門。」
「再過去就該有人進來翻包了。」於墨瀾說。
下午就在碼頭待著。商場和客運站後身那條路,他們都沒再碰。
於墨瀾沒有往遠處走。他站在坡沿與碼頭相接的那道坎上看。視線一邊是磚縫裡往上滲的黑湯子,一邊是拴船樁和站崗的小屋。
午後雨歇了一陣,坡上照常吵鬧起來。雨後坡上的集又開了,外煙攤子的嗓門沒歇過。
黑水換了方向淌。有人拿鐵鍬和破板引流,髒水全往坡下倉庫口那道排水槽趕。槽里卷著爛豆渣、菜梗、碎煤渣,泡得發漲。
商場底下照樣有人。兩個女人挎籃子擠出來,一個懷裡抱著成卷的腊味,一個手裡拎著小孩棉襖,嘴裡爭哪家皮貨又抬了價,爭著爭著又笑了一聲,笑完接著罵。
碼頭附近有人把幾袋菜乾過秤,另一頭是有人遞上成卷的鋼票。有人用平板車拉木頭箱子,和商場裡堆貨的同一款。
喬麥不知什麼時候又回到他側後。
「拍了。」
兩人退回崗屋,門帘一落,坡上的吆喝悶了一層喬麥把相機拆開,存儲卡拿紙裹了兩層,和相機分開放。
趙國棟又咳起來,隔著板牆悶悶的,連著翻了幾下都沒翻上來。他們兩個沒過去敲門。
於墨瀾靠著門框點了支煙,沒抽兩口他也咳嗽。他把煙掐了。
「初六。還剩三天。」他說。
底下有人解纜繩。鐵鏈嘩啦一響,靠樁的船往外扯了一下,連著旁邊幾條都跟著輕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