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招待

  2030年2月6日。

  災難發生後第965天。

  天還沒大亮,崗房側後那兩台忠深還並在牆根。喬麥先一步出門,先去看昨夜扣上的車把繩結。繩結沒讓人動過,露水順著油箱淌到腳踏架。

  於墨瀾從屋裡出來時,趙國棟己經穿好外套,站在門廊等人。手裡那隻玻璃杯裝著晾過的白水,他還沒顧上喝。

  古霄從坡道那頭走下來,肩上披了一層雨霧。他停在台階下,看到於趙二人。

  「今天中午,寧主任叫幾位過去吃頓飯。」

  趙國棟把杯子擱回他門內桌上。

  「寧主任請這頓,想問什麼?」

  「昨晚他去碼頭查倉庫,看了值班本,知道你們仨在這兒等船。」古霄說,「讓我順路帶個話。中午坡上接待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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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國棟把外套領翻平。

  「幾點上去?」

  「十二點。」

  喬麥把頭髮盤到耳後,正要轉身進屋,聽見這兩句,停在門檻上。

  「這頓還非去不可?」

  「得去。」趙國棟說,「人家話遞到了,不去就難看了。」

  古霄看了趙國棟身後的兩人一眼。

  「我也得去,郭隊也會過去。」

  崗房後有個年輕哨兵叫古霄過去問白糖的事。古霄朝他們仨這邊擺手,轉身先走了。

  喬麥把帘子掀開一道,站在門裡說:

  「我們地下那點動靜,姓寧的八成聽見了。那個收稅的女的在場。」

  「她姓顧,也是西台的委員。」趙國棟說,「這頓得去了。」

  於墨瀾把外套披回身上。

  「那就去。」

  十一點半,三人跟著古霄走,從客運站後那塊空場拐進坡道。

  上坡後又走了十幾分鐘。兩旁灰磚牆上原先刷的字早讓酸雨沖沒了,「人民」兩個字還留著一點發黑的邊。再往上走,就是西台官方大院。

  院門口是一排災前留下的不鏽鋼伸縮門,收開一半。門邊立著玻璃崗亭,裡頭擱著桌椅和登記本。兩個二十出頭的防衛隊背著五六步槍站在門外,一個盯院門,一個看坡道。看見趙國棟帶頭朝里走,靠外那個先抬手攔了一下,又看到古霄,才回頭朝里喊了一聲,把人放進去。

  院裡樓前那塊地上還刷著停車線。接待室在前院西層辦公樓的底層。玻璃門進去還掛著往年的紅條幅,紅色早褪掉了,剩一圈發黃的布邊。

  屋裡原先就是官方接待食堂改出來的,一張長桌,桌面鋪了白布,六把紅絨面靠背椅圍著桌子。牆正中一塊木匾,匾上五個大金字讓煙燻過,發暗。匾下兩側掛著兩面錦旗,緞面上的字隔遠了才認得出。

  顧穗己經在屋裡了。她換了一件咖色呢子外套,頭髮盤著,整個人乾淨整潔。

  「幾位先坐,寧主任馬上過來。」

  趙國棟繞到主位右手那把椅子坐下,於墨瀾坐進趙國棟下首。喬麥挨著於墨瀾,把外套搭到椅背上。幾人沒帶槍,這場合帶槍不合適,放在古霄的武器櫃裡保管。

  古霄進屋後沒去主位邊的位置。他繞到靠門那把椅子上坐下。郭亮從外間過來時手裡夾著一支煙。他先看見喬麥,朝她點了下頭,自己挨著古霄那張椅子坐。

  有人進來上菜。桌上先上了一道涼拼:腊味、咸花生、一小碟泡椒。顧穗給於墨瀾面前那隻小玻璃杯里倒水,再給喬麥倒。

  寧思文進屋時手裡卷著一份紙冊。他個頭不高,背有一點拱,一頭白髮剪得齊整。今天穿的是藏青色的舊呢子外套,胸口口袋開了兩道線。他沒戴那塊表,但右手上那枚金戒指依然閃閃發光。

  趙國棟先起身。

  「寧主任。」

  「國棟來了就好。」寧思文把紙冊擱到屋角茶几上,「幾位都坐,別站著。」

  寧思文挨著主位坐下。人一坐齊,顧穗把一隻小壇白酒擱到桌中央,揭開瓷蓋,酒氣一下竄上來,能聞到熟糧發酵的甜。

  「就一壇家裡釀的,湊個桌面。」寧思文說。

  有女服務員給幾人倒酒。連喬麥的杯子也倒滿。

  寧思文先舉杯,朝趙國棟那邊側過身。

  「國棟,這一趟你們跑的辛苦。」

  「寧主任。」

  兩個酒杯碰過。寧思文端起第二杯,朝於墨瀾和喬麥示意:

  「兩位從外頭過來,路上受累了。」

  於墨瀾端杯時左臂內側那道槍傷拉得發緊。他把杯舉起來跟寧碰過,再敬給趙國棟。喬麥的杯子沾過嘴唇。

  「這酒夠頂,後勁也沖。」

  寧思文首接叫顧穗:

  「這是小喬吧,口味不錯。小顧再給她添一點。」

  顧穗給喬麥那隻玻璃杯淺淺添了一層。喬麥把杯子留在桌沿。

  菜繼續端上來:一盤炒雞蛋、一盤紅燒肉。蒸汽從盤沿往上冒,熱油味把屋裡那點菸熏味蓋了一截。

  喬麥先朝那盤紅燒肉看過去,手裡的筷子沒急著落。寧思文先把炒蛋夾到自己跟前的小碟里,又朝趙國棟碗裡夾一筷腊味。

  「國棟是熟人。」寧思文看向於墨瀾,「這兩位我是頭回見。於同志看著不算大,三十幾?」

  「三十七。」

  「那比國棟大兩歲。我那個兒子。」寧思文嘆了一口氣,說,「災後第一年就變成那東西了。要是還在,今年也差不多三十七。得,不提這了。」

  於墨瀾向寧思文舉手敬了一杯,寧思文點頭抿了一口。顧穗給寧思文那隻酒杯里又續了一層。郭亮給幾人發煙,到了喬麥這停了一下,看見於墨瀾點頭,他才給了喬麥。

  「年後你回去,」寧思文點上煙,問趙國棟,「老領導身子骨還撐得住吧?」

  趙國棟夾起一塊腊味。

  「剛體檢過,還好。」

  「那就好。」寧思文說,「我那陣子在山龍縣,剛把書記位子讓出來去做縣長。你父親正好在,還給我提過幾條意見。」

  趙國棟咬下一角腊味,慢慢咽下去。

  「初六那班船是首接去渝都的?」

  「問古霄。你知道的,碼頭都歸他看。」

  「今年銅運六號還是張師傅那條船。」古霄說,「二月底前要往渝都拉一批貨,首達。」

  寧思文端起酒杯。

  「這幾天幾位安心住。」寧思文說,「國棟,你回去替我給老領導帶句話,西台這片今年還算扛住了。」

  「嗯,這話我帶到。」趙國棟說。

  「你辦事還是穩。」

  於墨瀾把眼睛從寧思文那枚金戒指上挪開,端起水杯。

  「寧主任,我路上看了看。江口這段冬天淤得厲害,船還靠得住嗎?」

  「船次照聯防報的走。」寧思文說,「鎮上不管船期。具體停哪兒、怎麼靠,讓古霄跟你細說。」

  「側著靠還是正著靠,得看當天風往哪邊壓。」古霄說,「我明早去看水,再給你準話。」

  郭亮低頭去夾菜。寧思文接著往下說:

  「於同志,這一路看下來,感覺西台這塊怎麼樣?」

  於墨瀾把水杯擱回桌面。

  「碼頭這一段還算齊整。」於墨瀾說,「鎮上的人生活也不錯。坡上來這一路,紅紙都還貼在門框上,能找回點災前的味道。」

  「紅紙總得貼。過年嘛。」寧思文往地上彈了彈菸灰。

  於墨瀾看著桌上的炒雞蛋和紅燒肉:

  「雞蛋先不說,這盤肉我從災後就沒見過。西台冬天還留著豬?」

  「在坡後那片舊學校的操場,」寧思文說,「前兩年改了圈舍,年節有個三兩頭。雞現在也有,剩下不多,夠鎮上有貢獻的分一分。豬也不敢多留,能下蛋能留種,己經算賺的了。保下來這些不容易。」

  顧穗接著往下說:

  「豆餅和酒糟都緊。」顧穗說,「開春還得看雨。再下黑雨,雞豬都餵不住。」

  喬麥這才夾了一小塊紅燒肉,嚼過才說:

  「那今天這桌是真捨得。」

  「人手也緊。」郭亮插了一句話,「圈舍那邊的活也得有人盯。」

  「今年難是真難。」寧思文說,「可年要過,碼頭和倉房也不能停。往渝都送的那幾批東西,舊的沒減,新的還往上添。我們這邊地方就這麼大,能擠的都擠出來了。」

  寧思文舉杯朝於墨瀾示意:

  「於同志,這杯算敬過路的人。」

  於墨瀾跟他碰過。喬麥也跟著舉杯。

  席走到中段,又上了一道湯:咸蘿蔔燉排骨。寧思文主動給趙國棟盛了一碗,骨頭裡挑了一塊帶肉的。趙國棟接過碗。

  「國棟既然來了,」寧思文說,「年後回去,能不能替我帶一句。鎮上掛靠那幾條小船,今年開年這一波藥和鹽缺得厲害,我們這邊往後只會更吃力。」

  「我能替你帶一句。」趙國棟說,「過完節我回去,把西台這一段報上去。別的不是我一句話能拍的。」

  「有你這句就夠了。」寧思文說。

  寧思文朝於墨瀾那隻左胳膊看了一眼,又看回桌上。

  「於同志胳膊這是什麼傷?」

  「路上弄的皮肉傷,快好了。不要緊。」於墨瀾說。

  「趕路又扯著了吧?」寧思文說,「古瑩那邊的紗布夠不夠?不夠我叫小顧找衛生院再拿兩條。」

  「夠了。」於墨瀾說,「多謝寧主任了。」

  席快散時,寧讓顧穗從外間端進一隻小禮盒。盒不大,木盒外面包著一層絨布,絨頭還在。顧穗把盒擱在桌沿。

  「於同志,小喬同志,」寧思文說,「幾位大老遠過來,按西台的規矩,給家裡帶點小東西。」

  顧穗把盒蓋一掀。最上頭是一塊醃肉,用油紙裹得很整齊。醃肉旁壓著一整條香菸,白殼印熊貓。醃肉和煙之間側躺著一隻小方盒。方盒打開,裡頭有一隻女表,金屬錶帶在屋裡光下閃過一道反光。

  顧穗把盒蓋一掀。最上頭是一塊醃肉,用油紙裹得很整齊。醃肉旁壓著一整條香菸,白殼印熊貓。醃肉和煙之間側躺著一隻小方盒。方盒打開,裡頭有一隻女表,金屬錶帶在屋裡光下閃過一道反光。

  「國棟帶來的老朋友,來這一趟不能空手走。」寧思文說,「小顧按客來記,過節走禮不掛私帳。於同志,拿著。現在沒有災前那些規矩。」

  於墨瀾把盒蓋合上。

  「寧主任客氣。」於墨瀾說,「那我收下。」

  喬麥看了那隻女表一眼,沒伸手。

  「雞蛋和過冬的厚衣裳,等上船那天我讓小顧送過去。」寧思文說,「你們路遠,帶在身上有用。兩位是兩口子?」

  喬麥搶在於墨瀾前頭:

  「我跟於哥一塊辦事,不是兩口子。」


  「寧主任有心。」趙國棟說,「我們記下了。」

  寧思文把杯子端起來。

  「那就這一杯。」

  下了坡,霧還沒散。土路濕滑,前一陣下過的雨水沿坡道根那條排水溝往棧橋那頭流。古霄走在他們後頭一段距離,把院門口兩個防衛隊應付過去,再追上來。

  到崗房外,古霄先看兩台忠深。車還貼在牆根,車把繩結照舊,這幾天一點也沒動。

  「車先別動。」古霄說,「初六那班還得等江上回話。今晚誰來問,都說車記在崗房。」

  於墨瀾把禮盒從放在桌上。盒底沾了一點坡上接待室白布上掉下來的細毛。

  喬麥站在門邊,看著那隻盒子。

  「他問你胳膊那句,顧穗盯你的杯子。」

  於墨瀾把外衣掛回椅背。

  「她是看帳的人。」

  「他一提老趙家裡人,老趙就把話拐了。」喬麥說。

  趙國棟聽見了,在隔壁門口停了一步。

  「問船不好?」

  「挺對。」喬麥說,「總比陪他借酒套話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