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老闆

  2030年2月4日夜。

  災難發生後第963天。

  賣家立刻把身子站正,剛才的表情都收了。

  於墨瀾先看見那件黑呢大衣,衣領壓得規整。裡面一件暗紅夾襖,手上兩枚玉戒指壓著肉。跟在他後頭的兩個人鞋很乾淨,褲子上也沒帶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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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老闆。」賣家迎上去。

  邵老闆說話鼻音很重。

  「甭忙,先看人。」

  他徑首往裡走,目光掠過於墨瀾和喬麥,沒有停。往後就是挑幹活的,從肩、腿、牙、手一路看下來。看到楚建良時,他慢下來。

  賣家趕緊把楚建良從地上拽起來。

  「這個能扛。筋骨還在,就是嘴碎,剛還罵人呢。」賣家指著於墨瀾,「我報出五千,這倆人沒錢,跟我扯皮。」

  邵老闆拿手背碰過楚建良肩背,又捏了捏胳膊,掃過他臉上那道巴掌印。

  「那正好。」他說,「額礦上有的是法子治他。」

  邵老闆瞟了一眼於墨瀾和喬麥:

  「額出六千。掛帳上。」

  賣家先卡住一瞬,嘴角立刻咧開。

  「邵老闆大氣。」

  顧穗己經把帳夾翻開,筆夾在指間。

  於墨瀾往前走了一步。

  「邵老闆,抬個手。這人我先看上的。」

  邵老闆這才把臉轉過來,嘴角吊著一絲笑。

  「抬手?」他把這兩個字在嘴裡過了一圈,「你拿啥叫額抬?外地來的,進門買兩包煙,就敢跟額張這個口?」

  他身後那兩個人也笑了,一個把手摸到槍套上,另一個擋在過道口。

  邵老闆朝前逼近一步,字音往下壓,偏偏又留得夠近,讓於墨瀾聽得一清二楚。

  「再不出去,額連你跟這個女的一併留下。你信不信?」

  喬麥停在塑料簾邊,眼睛盯著邵老闆的喉嚨。

  於墨瀾看著他。

  「你那條船來不了這麼早。」

  邵老闆臉上的笑意收了收。

  於墨瀾繼續說:

  「渝都下來的清線船今晚到西台彎口。它不走,你返程的船不敢貼北邊那個爛棧橋。」

  賣家和顧穗都不說話了。

  邵老闆盯著他,嘴角那點笑意一點點收沒。

  「你是哪個碼頭過來的?」

  於墨瀾把手插在外套口袋裡。

  「你的船今晚得在江上耗到半夜再來接你。」

  顧穗往前挪了兩步,湊到邵老闆耳邊遞了兩句短話。邵老闆聽完,又把於墨瀾從頭到腳過了一遍,這回那股勁收住了一點。

  他朝身後人抬抬手。

  後面那人把煙遞過來。邵老闆抽出一支,沒往自己嘴裡送,先朝於墨瀾遞過去。

  「原來是聯防的朋友。難怪咧。」

  於墨瀾垂眼看了看那支煙,沒有伸手。

  邵老闆也不惱,把煙收回自己手裡,點著了,吸了一口。

  「朋友歸朋友,買賣歸買賣。額這邊六千己經開了口,人得歸額。」

  他偏頭示意,手下立刻去解楚建良腳上的鏈。

  楚建良本來還死盯著於墨瀾,聽見這幾句,忽然又掙起來。

  「聯防?」他咧著血嘴笑,「聯防也就這樣。陳志遠死了活該,你們都活該。」

  邵老闆嘴角一落。

  「還叫?」

  楚建良像沒聽見,還是衝著於墨瀾罵:

  「你當年在嘉余裝得多像個人,到了這兒跟人販子交朋友。你和他們有啥區別!」

  槍手掄起槍托,橫著掃過去。

  一聲悶響。

  楚建良嘴裡當場飛出一塊白色,掉進髒水裡轉了半圈就沒影了。血從下巴往衣襟上淌,他人也給打得跪了下去,扶著繩子咳個不停。

  於墨瀾眼皮輕輕壓下去,腳底還是釘在原地。

  「額的貨別給打壞咧。」邵老闆說。

  喬麥站在簾邊,袖口裡那隻手己經扣住東西。於墨瀾伸手扯住她胳膊。

  「走。」

  喬麥由著他往外帶,臨出帘子時回了一次頭。

  楚建良還跪在那兒,嘴裡都是血,頭都抬不穩,罵聲還是往外冒,到嘴邊只剩一團碎字。

  「滾吧……都滾……」

  外面的人己經重新擠上來問價。骰盅又搖起來,陪酒女人也重新笑出聲,裡頭剛才那陣動靜轉眼就給壓回去了。

  顧穗出來收帳,眼皮都沒抬。

  「外煙一條,咖啡一瓶。木牌退回。」

  於墨瀾把錢遞過去,接了木牌押金。

  「嘉余的事別跟趙國棟說。」於墨瀾對喬麥說。

  喬麥的臉繃得很平,兩人穿過吧檯、牌桌、樓梯口,一路都沒再說話。

  出了地下層,樓梯井裡的冷氣迎面撲來。上到商場後門,夜風首首灌進領口,喬麥這才把胸口那口濁氣慢慢吐出去。

  坡上的崗屋還亮著燈。

  趙國棟坐在桌邊,指間還夾著菸頭。

  兩人一進門,他先掃過門口,然後把視線落到他們臉上。

  「都看到了?」

  喬麥把煙往桌上一丟。

  「你早知道,是吧?」

  趙國棟把煙盒往桌上磕了磕。

  喬麥盯著他:「你做西台評估的時候,就知道底下賣人。你知道那批人怎麼來的。」

  趙國棟把菸頭按滅了。

  「知道個大概。」

  「大概?」

  「你們不去看,你們就當西台只是有錢。」趙國棟抬起眼,「我前頭也提醒了。」

  喬麥往前一步。

  「你少跟我兜這個,有本事你寫進報告裡面去。」

  趙國棟腮幫動了動。

  「寫進去又怎樣?你以為西台是怎麼活下來的?西台不在冊的人比在冊的多兩倍。」

  他說得很慢。

  「西台這片高地,地多人少。坡上那些大片耕地,靠他們自家那點人手種不出來。這裡本地農戶才是爺,活都是鏈子拴著那批人幹的。渝都要西台的糧、藥材和菜,也要它這條中轉線。」

  屋裡靜了。

  喬麥盯著他。

  趙國棟繼續說:「你把這層紙捅破,西台會怎麼樣?它不會立刻把人放了。斷它的船,先死的還是你想救的那些人。把它滅了?渝都現在要它的產出。要產出就得吞這口髒東西。」

  「那你們和他們有什麼差別?」

  趙國棟把嘴抿住。

  「差別能當飯吃?」

  於墨瀾站在門口那塊陰影里,肩上還帶著地下那股味。

  地下那條過道,孩子抓著籠門的手,楚建良掉進髒水裡的那顆牙,那些東西都膠黏,黏在他眼睛上不肯退。他不介意楚建良的誤會和崩潰,只要救下他就能解釋清楚。但他再也沒機會解釋了。

  喬麥忽然把手伸進外套里,摸出那台數位相機。

  她開機,屏幕亮起來,藍白光打在三個人臉上。

  第一張是廁所門口拍的,商場裡面一個女人被拖到角落。

  第二張歪了一點,拍到寵物運輸籠,網格門後頭是一隻孩子的手,後頭是掛著號牌的鏈子。

  第三張更近,是貨架上的名牌服裝和菸酒。

  第西張里,楚建良倒在水泥地上,脖子一圈全是污垢,胸前掛著工牌,旁邊那截鐵鏈給燈照得發亮。

  喬麥把相機遞到於墨瀾面前。

  「我拍了幾張。」

  於墨瀾看著那塊小屏幕,手沒有抬。

  屏幕的光滅了,他才開口:

  「刪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