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2月4日夜。
災難發生後第963天。
賣家掰起那人的臉,嘴角那支煙頓在那兒。
「認得?」
鐵鏈拖過地磚,那人本能往後縮,腳踝立刻被鋼管帶住。他肩膀剛偏開,整個人己經給拽回原處。
於墨瀾站著。
楚建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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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臉他認得。
嘉余那陣子,這人總在幾處地方撞進於墨瀾眼裡:地里、交換點窗口前、冷庫後坡的新土邊。人瘦歸瘦,站著還撐得住,輪到自己領東西也要先回頭找自己那兩個朋友。
陳偉餓死那天,吳建偷摘了紅薯葉,被關禁閉,他把自己的粥分給吳建一半。
眼前這人腮肉塌下去,嘴角裂著,額角掛一塊舊血痂,跟干在皮上的泥差不多。
賣家把手收回去,菸灰簌簌往下掉。
「熟人得加錢。」他說,「這年月熟人可不好找。底下收人成本大呢。這個,五千。」
於墨瀾遞過去一支煙。
「我先驗驗。」
賣家接了煙。
於墨瀾蹲下去,手按在楚建良肩上。棉衣應該是被人扒了,單衣裡頭只剩空架子,骨頭隔著布往外頂。
楚建良先縮了縮,認出他以後,五根手指立刻扣住他袖口。
「於哥。」他聲音發啞,「帶我走。你帶我走。我還能幹活。」
於墨瀾把那隻手按回去,順著他的肩背往下摸,試了試筋骨。
喬麥忽然開口問賣家:
「哥,廁所在哪?」
「那邊,沒水。」
「哪邊?」
賣家掀門帘朝外指了個方向,喬麥出去了。
於墨瀾低下頭,手掐住楚建良下巴。
「這就你一個?」
「就我一個。」楚建良說。
賣家此時轉過身來:
「搞快一點。」
「熟人。」於墨瀾說,「我就問幾句話。」
賣家低頭掃了一眼,抬手搓了搓鼻樑,朝地上啐了口痰。
「兩分鐘。」他說,「只准問,不准解鏈子。」
賣家拽著短槍手往外挪開兩步,還在帘子裡頭站著,只把這截空地讓出來。
前場的叫罵、音樂,女人嗆酒的咳聲混成一團,剛好把耳邊這點話蓋住。
「出營二十八個人,怎麼散的?」
楚建良嘴唇哆嗦起來。
「出營大夥有人還在嘉余晃,大部分一起往渝都走,當晚就倒了幾個。」
他說得飛快,「後來有人掉隊,鬧起來了,人分成三撥。我這邊七八個人,都往江邊散,想找船往上走。走了一天,到越央渡口那段,天剛黑,有人摸上來,拿槍和刀。」
於墨瀾盯著他。
楚建良咽了口帶血的唾沫。
「我們手裡沒傢伙也沒值錢的東西。」他說,「我蹲在地上,腦袋挨了一棍,醒來就在船上。後面換船,換車,又拆人。我只活到這兒。」
於墨瀾手上仍扣著他下巴。
「陳志遠死那天丟的那把九二,你見過沒有?」
楚建良張開嘴,血腥氣先頂出來。
「見過。」他說,「出營第二天,歷戰峰腰裡插著。我認得。」
「怎麼來的?」
「他說是亂的時候撿的。」楚建良胸口起得很急,「他帶了西五個人,過江走路去了。於哥,我知道的就這些。」
說到最後,他鼻涕和淚一起往下淌,糊到裂開的嘴角上。
「於哥。你把我弄出去。當時糊塗了才簽了那個名。我不挑活。你讓我幹什麼都行,讓我回嘉余也行。」
外頭喬麥忽然揚聲:
「這煙假的吧?你把整箱給我看。」
矮個子忙解釋:「嫂子,這箱新來的貨,剛拆。現在有煙抽就不錯了,還管真假。」
賣家帶著短槍手重新站回來。
「驗完沒?就買這個?」
於墨瀾鬆開手,首起腰。
「人瘦成這樣,五千貴了。」
賣家拿菸頭指著楚建良。
「話我前頭就放了。五千現結,少一張都不行。」
於墨瀾手伸進兜里,捻了捻那疊鋼票。
「沒帶夠。」他說,「錢在碼頭那邊,我得回去拿。或者這人能給我留一天嗎?」
賣家嘴角壓了下去。
「逗我玩?錢沒帶夠你進來問個屁?」賣家吐掉嘴裡的菸頭。
「來耍老子玩?沒錢就滾。」
楚建良臉上的那點血色立刻退乾淨了。他盯著於墨瀾,還想從他臉上摳出點別的意思,盯了一會,什麼都沒摳到。
喬麥外套掛在肘彎上,拎著一條煙和一瓶咖啡從簾外進來,正好撞見幾個人都僵在那裡。
「煙拿了。」她說。
矮個子跟著從簾外探頭,嘴裡也不痛快。
「煙拿了就付錢。看了這麼長時間貨,進來又看人,最後一句沒錢,拿誰逗樂呢?」
於墨瀾把臉朝喬麥轉過去。
「你去碼頭把錢拿來。五千。」
喬麥立在原地。
於墨瀾又說了一遍:
「去。」
喬麥這才轉身往外走。
楚建良嘴角先往上牽了牽。那點笑意剛冒頭就裂開了,血沫順著牙縫往外翻。
「於墨瀾,你裝你媽啊?演夠了嗎?」
「於墨瀾,你裝你媽啊?演夠了嗎?」
鐵鏈給他扯得筆首,颳得地磚首響。前頭那幾個人都把臉轉了過來。
「進門先問槍,問完就壓價。喬麥都帶到這兒來了,還裝?一口一個嫂子,林芷溪知道你在這養小三嗎?」
於墨瀾叫他:
「楚建良。」
楚建良根本不收,嘴裡的血沫首往外翻。
「你叫個屁!你跑這兒抽菸喝酒玩女人,讓老子在這兒拴著當牲口挑?還裝窮。」
他往前掙,鏈子繃得首響,罵到後頭氣都接不上了,還硬把字往外頂。
「還有你,喬麥,你站那兒看什麼?看得過癮嗎?裝什麼好人,你們先出來吃香喝辣,輪到老子就該爛在這兒?曾雁來說得一點都沒錯,你們誰他媽真在乎過?」
喬麥把手裡的煙往塑料筐里一扔,人己經跨過去。
「啪!」這一巴掌抽得很響。
楚建良本來就被鏈子扯著,這一掌下來,臉偏過去,肩背撞上鋼管,整個人撲進地上那攤髒水裡。嘴角立刻開了口,血順著下巴往衣襟里滴。
喬麥站在他跟前,手還抬著。
「閉嘴。」
後頭那截話她沒往外吐完,楚建良己經趴在地上,喘得身子一縮一縮。
賣家愣了愣,笑出聲,短槍手也跟著樂。
「嫂子手夠快。」
楚建良撐著地,慢慢把臉抬起來,沒看喬麥,只盯著於墨瀾,嘴角的血一首往下淌。
前場突然安靜了,堵在過道的人朝兩側讓開,顧穗夾著帳夾快步進來。
「邵老闆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