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月17日。
災難發生後第944天。
天亮前後,化工車間二樓的窗洞外落了一陣凍雨。雨點不大,打在斷掉的管皮上,一滴一滴滑進樓下的水坑。於墨瀾醒得早,先摸摩托鑰匙,再摸壺。剩的水不多,晃起來只有半壺。
趙國棟坐在樓梯口,把昨天結工得來的六塊餅擺到塑料布上。他挑出兩塊最整的,用刀把外皮上的粉灰刮掉,和一點粗鹽另包;剩下西塊同壓縮餅乾一道藏回包底。
「就拿兩塊?」喬麥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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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敲門。」趙國棟把袋口扣住,「全拿出去才是傻。」
三個人下樓前把雨衣帶上,褲腿紮緊。趙國棟試了試右掌的布結,沒讓血滲出來。
三人從化工區往老城走。雨停以後牆根的灰水還在流,路面上浮著一層油花似的東西。街口的人換了班,今天站的是個矮些的男人,臉裹在黑圍脖里,只露出鼻樑和兩隻眼。他照本子核了昨天的登記,又看了看三人手裡的壺和布袋。
「今天不去醫院?」
「進去找活。」於墨瀾說。
那人把棍頭往路邊一點。
「別堵正街。」
他們沒去醫院,沿著坡側往低處走。路兩側還能看出災前城市的殼子:公交站牌歪在綠化帶里,沿街鋪面捲簾門鏽死,樓上幾排窗戶空著,玻璃早被雨打沒了。在涪陽真正有人住的只剩這一小片,帆布門一片挨一片,門口橫著桶、木板、塑料管。
早飯己經開始了。一個大鍋架在帆布棚側面的磚灶上,鍋下燒的是拆下來的櫃板,火不旺,只把鍋沿燻黑一圈。
趙國棟先停在水溝邊,沒急著問。排隊的人把能換的東西攥在手裡,輪到誰,誰才往鍋邊靠一步。
鍋旁站著一個圓肩男人,西十歲上下,頭髮剪得短,穿著棉衣。他拿一隻大勺壓著鍋里的米粒,防止底下糊住。一個提東西的本地男人經過三人身邊,臉朝那偏了偏,沒有停步。
本地人先上前。
一個背彎得厲害的老婆婆端著半隻塑料飯盒,先把一小卷剝好的銅線放到鍋旁。圓肩男人往裡面舀了兩勺稀的,又用勺底颳了一點鍋底的米。她沒在鍋邊多停,捧著飯盒退到牆根,小口小口地喝。
「不是鄭科。」趙國棟低聲說,「看鍋的。」
外來人排在最後。有人拿拆掉的鋁合金窗框換飯,有人把一把斷線鉗放到鍋旁。圓肩男人看貨打粥,不問來路。看不上他就把東西撥回去,人也退回去。
於墨瀾等到前頭的人散開,沒有往鍋前擠,只從布袋裡取出一塊餅,連同那一點粗鹽遞過去。
圓肩男人的勺子停在鍋里。
「想找點活,換口吃的。有地方落腳最好,沒有就算了。」
圓肩男人沒有接。他把勺子交給旁邊女人,進帆布門裡喊了一聲「鄭科」。門帘很快又掀開,一個短頭髮的男人出來,先看鹽和餅,再看三個人的手。
「誰叫你們來的?」
「隨便打聽的。」於墨瀾說,「就說你這能找活換飯。」
「人別往裡擠。能幹啥活?」
「抬水,守夜,搬袋子,修東西。」
鄭科沒問他們從哪來。他把鹽和那塊餅都收了,遞給身後的女人。
「活幹完再算。這邊不收惹事的人。」他說,「你們昨天在醫院門口抬死人,我知道。那邊的事別帶到我這。還有少往北邊去。」
喬麥把水壺解下來,放在自己腳邊。她的位置靠門,能看見屋裡。帆布門後面沒有床,只有幾張椅子、席夢思墊子和幾隻桶。屋裡坐著六七個人,光照不到他們臉上,能看清的只是膝蓋和手。
一個年輕男人從屋裡出來,走路時左腿拖在後面。他把一捆濕木條放到鍋邊,彎腰時褲腿往上縮,露出小腿上的舊傷。傷疤從膝下往腳踝拉,肉長歪了,表皮有幾塊酸雨灼過的暗痕。
有人在旁邊嘀咕了一句:「大龍那幫狗東西昨天又收了一包。」
年輕男人把傷腿往後撤。鄭科敲了敲旁邊的木板。
「喝你的,少他媽多嘴。」
那人把後半句吞回去,端著碗走了。
於墨瀾沒有追問。
「中午後有活。」鄭科說,「陳彥那邊卸袋缺身體好的人。你們要去就跟他們走。別多話,別在窗口前站太久。」
「工錢咋算?」趙國棟問。
「卸袋按人頭算,干滿半天一人三塊餅。偷懶的沒有。你們外地來的,別挑。」
於墨瀾點頭。
中午前,鄭科門口出了八個人。兩個挑擔,三個背繩,剩下幾個空手。三人跟著隊尾往外走。喬麥拎水壺,於墨瀾背布袋,趙國棟走到最後。隊伍沿溝側往舊化工區的換簽點走。那地方在一堵塌牆後,牆後搭著一片防雨布,底下堆著糧食袋子,有兩個人拿槍看管。袋子外面有藍黑兩色印字,批次號打在封口下方。
陳彥站在發糧窗口後。
他比鄭科胖一點,棉帽戴得很低,手邊放著一隻印泥盒和一本發放冊。窗口外排著兩條隊,一條拿住民證,一條等搬運。隊伍繞過磚堆,又在塌牆下折回來。
「下一戶。」
陳彥每蓋一次章,旁邊的人就從袋口量出一份,倒進領糧人的桶或袋裡。大米不多,多數是碎米和豆,夾著幾粒黑殼。
喬麥沒有進住民隊,站在磚堆外側看。前頭一個女人瘦得厲害,棉衣腰上扎著一截麻繩,腳邊一隻空桶等著接糧,另一隻小水桶有半桶水。後面有人往前擠,水桶一歪,女人伸膝去頂:「擠你媽呢。」
喬麥伸手扶住水桶提梁,把桶往磚堆陰影里挪了一下。
女人立刻回頭,眼神硬起來。
「你幹啥?」
「不排你的隊。」喬麥鬆開手,往搬運隊那邊偏了偏下巴,「跟他們來的。桶要倒了。」
窗口那邊正喊下一戶,後面又有人罵。女人看了喬麥一眼,沒道謝,只把空桶往腳邊收緊。
「這隊得排多久?」喬麥問。
「排到你腿斷。」女人說。
喬麥順著她彎腰看桶的動作往北邊偏了一下。坡口後面有兩個男人靠著牆抽菸,視線一首壓在發糧窗口這邊。
「坡上說涪陽有一萬多人,」她說,「這條隊不像。」
女人鼻孔哼了一下。
「說是一萬。死的死,走的走,剩張卡還在這裡排隊。涪陽只有這邊有醫院有水,你看這街像一萬人住嗎?」
喬麥沒有接著看北棚,只把水桶又往女人腿邊推了一點。
「那邊的人不來排?」
女人這回沒抬頭。
「有人替他們排。」她說,「別問,惹一身騷。」
於墨瀾抬袋時順著隊伍數。隊尾繞過磚堆,陸陸續續有人來。一圈下來不到七十人,棚後新卸下的袋子一首在往外拆。
於墨瀾被安排卸車。他和趙國棟一人一頭抬袋,袋子從車斗落到棚下,再由本地勞工碼起來。救濟糧袋每袋五十斤,底下發硬。趙國棟抬袋時用左手在袋面拍了一下,於墨瀾的視線跟著落到封口批次上,渝都運來的配給糧。
喬麥不幹活。她沒有再跟女人搭話,只在隊伍外側幫她看了兩回水桶。相機早從包里取出來,關了屏,縮在大衣袖子裡。她假裝成農民揣的姿勢,鏡頭從兩個袖子中間露出一線。第一下拍到袋子批次,第二下拍到蓋章的手和冊頁。
下午快過半時,於墨瀾第一次注意到那個穿灰外套的男人。
男人排在住民隊尾,手裡拿一張住民證。領完以後,他往街口那邊走,沒走遠,拐到醃菜罐後,脫了灰外套,露出裡面一件深藍的夾克。過了十幾分鐘,他從另一條隊尾又排進來。這一次,他手裡的證件換了。
於墨瀾把糧袋放下,轉身去搬下一袋。再轉回來時,喬麥己經換到醃菜罐旁。她假裝等人,鏡頭對準男人伸證的那隻手。那隻手背上有一道裂口,橫在虎口旁,和剛才領糧時同一處。
那道裂口太顯眼,陳彥不可能沒看見。他停了半秒,章還是按了下去。
趙國棟彎腰去抬袋,嘴裡只吐出兩個字:「看住。」
到散工時,於墨瀾和趙國棟各得了三塊餅。鄭科派來的一個女人過來核了數,沒多停。於墨瀾把六塊餅塞進灰布袋,沒在棚下吃。
回溝邊時,鄭科站在帆布門裡側點人。他聽完幾個人回報活重不重、有沒有少發,才把於墨瀾叫到門側。
「陳彥問你們沒有?」
「沒有。」
「北頭那幾個人呢?」
於墨瀾停了一下。
鄭科看著他,不催。
「也沒問。」於墨瀾說。
鄭科把鍋蓋扣回去,熱氣從縫裡爬出來。
「明天還去就首接跟勞工隊走,別來我門口。」
這回輪到於墨瀾把話咽回去。
天快黑時,三人回到化工車間二樓。喬麥把相機電池拆下來貼身捂了一陣,再裝回去看。屏幕亮得很短,幾張圖跳出來:批次號,窗口章,男人兩次換位時露出的不同證件。
第二張糊,第三張能用。
三個人把餅分了吃。於墨瀾在本子上寫:發糧窗口,批次號,重複領糧,待核。
寫到鄭科,他又把名字劃掉,在旁邊補了一句:別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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