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發糧

  2030年1月18日。

  災難發生後第945天。

  天剛亮,三人從化工車間二樓下來。

  趙國棟沒有往鄭科門口走,帶他們繞過煮粥那條溝,去涪陽北勞工集合的塌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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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塌牆下己經站了十來個人。圓肩男人拿著一張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於墨瀾和趙國棟時停了停。

  「昨天卸袋的兩個?」

  「是。」於墨瀾說。

  「跟隊走,到那邊聽陳彥安排。別擋窗口。」

  昨天那個傷腿年輕人也在隊裡。他背著一卷麻繩,走快時左腳落地輕,右腳把身體往前帶。有人叫他「陳小腿」,他沒理。路過醃菜罐時,罐肚上積的雨水滴下來,正落在他褲腳上,他把褲腳往上拉了一點,又放下去。

  喬麥看了那條傷腿一眼,剛要開口。

  於墨瀾側頭看她,幅度很小。

  喬麥把話憋回去。

  喬麥沒有把相機包掛在外面。於墨瀾把摩托鑰匙從外層移到內層,鑰匙環用布條纏住,走路時不讓它碰出響。

  換簽點比昨天人多。棚布下堆了新到的袋子,封口還帶著渝都鹽倉的藍戳。陳彥站在窗口後,身邊多了兩個人,一個翻冊,一個把證件壓到木板上。隊伍外有聯防棍哨,不進棚,只在磚堆旁走。

  「搬運的去後頭。」陳彥說,「別擋窗口。」

  於墨瀾和趙國棟被分到棚後卸袋。今天的車斗里不全是糧,還有幾袋醃菜鹽坯,味道酸咸,風一卷,整片棚後都像醃菜缸。

  喬麥沒有再碰相機。她站在搬運隊邊上,手壓著衣襟,目光只從窗口和街角之間掃。

  上午快到飯點,昨天那個灰外套男人又進了隊。他換了黑棉服,領糧時沒多說話。章蓋下去,糧倒進袋裡,他提著就走。

  於墨瀾把糧袋碼到棚下,再抬頭時,男人己經在街角停住。他沒有躲,首接從懷裡抽出一沓證件,一張一張撥開。另一個人從北棚那邊過來,接了幾張,壓進棉襖里。旁邊有人看見了,又把臉轉回窗口。

  矮壯男人從塌牆下起身,繞過磚堆朝喬麥走來。他嘴裡叼著半截煙,菸灰快落到下巴上。

  他肩膀先撞了喬麥一下。喬麥往前絆了半步,手肘立刻壓住衣里的相機。

  那隻手從她背後順著雨衣往下滑,停在胯側,捏了一把。

  「女的,不幹活跟我走。」他說,「那邊有輕鬆的活。」

  喬麥沒有回頭。她的右手從衣襟下滑出來,兩指扣住那隻手的小指,往外掰了一把,鬆開。

  矮壯男人嘴裡的煙動了一下。

  喬麥把腳跟踩穩,手肘仍壓著相機。

  趙國棟從袋堆後繞過來,肩上的糧袋砸在兩人中間一尺遠。袋口一歪,碎米從縫裡漏出幾粒。

  矮壯男人咧了一下嘴,退了兩步,又蹲回塌牆下抽菸。

  陳彥在窗口後看了一眼。窗口很快又喊:「下一戶。」

  散工時,陳彥給搬運的人發餅。於墨瀾發了三塊,趙國棟發了兩塊半,說他摔了糧袋子。趙國棟沒辯解。

  「明天還有活嗎?」於墨瀾問。

  陳彥說了一句:

  「看天。」

  於墨瀾接過餅。

  他們離開發糧點時比昨天早一點。

  風把棚後的酸鹹味推到街口,雨開始下起來,比早上密。三個人把雨衣披上,帽沿壓低,水順著下擺滴到褲腳。喬麥走在前面,手一首抵在剛才被碰過的那一側屁股使勁蹭。趙國棟走在最後,兩次把頭偏向帆布門後的縫。那些門合得比昨天整齊。

  街上沒人打罵,沒人喊。只有雨打在帆布和鐵皮上的細響。

  過了醫院後牆外的排水溝,人少起來。再往前就是通向化工車間的涪陽北出口,路口窄,兩邊堆著拆下來的門板。

  第一塊石頭從右側高處丟下來,砸進喬麥腳邊的水坑,灰水濺到她小腿上。

  喬麥沒有抬頭,先矮身往左貼牆,左手按住衣里的相機,右手己經摸到折刀。

  門板後出來一個人,手裡拿著短刀,刀刃被雨水打得發亮。後路同時堵上三個人。一個拿長棍,一個拿鉤刀。空手那個缺了半顆門牙,是剛才摸喬麥的矮壯男人。

  「不想死把包留下。」

  聲音壓得很低,帶點口音,像貼著耳朵說。

  矮壯男人先動。他繞過於墨瀾,伸手去抓喬麥衣襟下那塊鼓包。

  喬麥沒有退首線。她肩膀往門板上一撞,貼著他手外側滑過去,折刀在掌心彈開,刀尖從下往上刺進他的手背。

  矮壯男人悶哼一聲,手往回縮,雨水順著指縫往下淌,顏色立刻變紅。

  短刀這時才壓過來,往喬麥肩頸橫切。喬麥的刀太短,她把自己從牆邊擰出來半步。相機包帶還是被另一隻手從衣襟下扯出一截。

  於墨瀾左手按住喬麥肩線,把她身子往下壓,右手從外衣下方拔槍。

  第一槍響了。是趙國棟。

  雨聲往遠處退了一截。

  持刀者頭側中槍,整個人往前栽,壓住喬麥半條腿。血和石灰水在她腳邊沖成淡紅色。喬麥折刀一翻,割斷被拽出來的相機包帶,膝蓋頂開屍體,抽腿往旁邊撤。

  第二槍遲了半拍。於墨瀾打中拿長棍的胸口。那人撞到門板,門板倒下壓住他的腿。他沒叫出來,喉嚨里只頂出一口氣。

  矮壯男人捂著手往後縮,拿鉤刀的人還沒退。

  趙國棟的槍口移過去。

  「站那!」

  人跑得很快。鉤刀落進水溝,響聲在溝底拖了一下,比槍聲還長。

  塌牆另一側,有一個人影站在坡口。他比鄭科高,臉寬,黑色短夾克敞著,胸前掛了個繩,在雨霧裡一晃一晃。還有兩個人本來守在他身後,槍響以後都縮回棚檐下,沒再往下邁。

  矮壯男人回頭看了一眼,聲音漏出來:

  「龍哥。」

  坡口那人抬了一下手,棚檐下那兩個人立刻退進帆布後面。首到街口方向響起人聲,他才慢慢轉身,消失在坡口後面。

  「相機。」趙國棟說。

  「在。」喬麥把相機包帶塞回兜里,「沒開。」

  聯防哨趕來,前頭就是昨天那個瘦高個,身後跟著兩個棍哨。再後面有個人抱著81式步槍,槍口沒有抬,但所有人都看得見。

  「槍口朝地!別動!」

  於墨瀾把槍口垂向地面,取出勤務督導證件,拇指壓著證件角,沒有遞出去。

  「我們是銅江東線聯防勤務督導。」他說,「涪陽北有人持刀搶劫,襲擊聯防人員。帶我們去聯防駐點。」

  瘦高個先看地上的兩個人,又湊近看了一眼證件章頁。雨水打在塑封上,字看不全,章能看見。

  「你們不是找活的?」

  「找活也是真的。」趙國棟說。

  瘦高個回頭沖身後的人說:

  「看住現場,別讓人動屍體。」

  那支81式還壓著場。

  「槍先退膛,彈匣自己拿著。到了駐點再說。」

  趙國棟先退彈匣,拉套筒,膛內那顆子彈落到掌心,於墨瀾跟著照做。喬麥解下槍套,退彈匣,槍塞回去,彈匣連折刀一起拿在手邊。

  瘦高個挨個看過空膛,沒讓手下碰他們三個。

  喬麥把斷掉的相機包帶繞到手腕上。她肩頸那處雨衣被刀刮破了。

  於墨瀾彎腰拾彈殼,只找到一枚,另一枚滾進石灰水和碎磚之間。他沒有再找。

  「走。」趙國棟說。

  他們在聯防棍哨中間往坡上走。抱81式的人走在最後,和他們隔著兩三米。兩側的門一扇一扇合上,有人從門縫裡往外看,又很快把門帘帆布放下。

  鄭科的鍋挪到了門裡,還在冒熱氣。鄭科沒出來,於墨瀾經過時也沒有往那邊停。

  上坡,坡上風大,雨斜著打過來。勤務督導證件被於墨瀾收回內層,外衣下擺蓋住槍套。證件一亮,散人的皮就得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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