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月14日。
災難發生後第941天。
天沒亮,屋裡只有桌上一格橙光。
於墨瀾把帆布包扣上,又把昨夜林芷溪灌好的那隻水壺插進包外側的網袋。米湯已經不燙了,壺壁外結了一層薄薄的水汽。
他把滿彈匣推入槍柄,沒有上膛,槍口朝下插進內側槍套。備用彈匣壓進棉服暗袋,扣子扣好後,外面只鼓出一塊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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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在自己那張小床上側身睡著,被子歪到一半。大床這邊,林芷溪側著身子,被子拉到下頜,眼睛閉著,一隻手壓在被角上。她的呼吸壓得很平。
於墨瀾先走到小床旁,俯下身,在小雨額前停了半秒,又退回大床這一側,把嘴唇壓在林芷溪額頭上。
她的眼睛沒睜,壓在被角上的手卻收緊了一下。
他把桌燈關掉,輕輕開門,輕輕離開。
碼頭的燈先照到貨。鹽袋先上船,藥箱後上,煤油爐和兩捆麻繩壓在最外側。
銅運四一九靠在第二泊位,船舷被黑水拍得一下一下往裡晃。碼頭工把跳板鋪好,板面有水,走上去會滑,旁邊一個老裝卸拿鐵鍬鏟了兩下,鏟不掉,往上面撒了一把爐灰。
於墨瀾到的時候,喬麥已經在船尾。她沒有背弓包,弓包先用防水布包了,橫在灰車上。
趙國棟站在跳板旁,正跟船副說話。船副五十來歲,穿著一件短款救生衣,眼睛一直往兩輛摩托上瞟。
「昨晚就有人說你們要塞兩輛車。」船副說,「兩輛車一上,後頭三戶就得等下一趟。我這船裝的是人,不是給你們放車的。」
趙國棟說:「靠艙壁綁死,涪陽就下。」
船副還想說話。
後面排隊的人跟著往前擠。有人背著一袋乾菜,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手裡只提一隻塑料桶。船票和托帶條被攥在手心,排到跳板口又要攤開給港務看。港務點名的人連頭都沒抬,只喊:「下一戶,別堵。」
於墨瀾沒有往船副跟前去。他擠到點名的港務員身側,把棉服里那張證件壓在登記冊下面,只露出姓名和三枚小章,又馬上收回去。
港務員看清抬頭,臉色僵了一下。他合上登記冊,走到船副面前。
「你只管綁車,別在跳板口審人。」
船副說:「油桶也上?漏了誰擔?」
港務員把聲音壓得很低:「你要吵,上中台找聯防的吵。」
船副把嘴裡的話咽回去。
於墨瀾把視線從港務員臉上挪到艙口。
「黑車先上,貼左舷。灰車跟後頭。藥箱別動。」
船副側身讓開。「綁結實點。油桶朝里。鬆了、漏了,我先砍繩。」
徐強從岸側鑽出來,肩上扛著兩條船繩。他沒再碰車上的包,只拍了一下黑車後架。
「上船以後前輪朝里。」他說。
船工不願動,剛張嘴,船副回頭罵他:「讓你干你就干,搭手,別瞎他媽問。」
徐強彎腰抬車頭,船工這才來幫忙。四個人把黑車推上跳板。車進艙時,裡面已經堆了鹽袋和兩隻藥箱,藥箱外貼著涪陽分診點的白條。喬麥在艙口接車,腳踩在船肋上,用肩把車把頂正。
灰車上船更費勁。後架上的弓包和防水布讓船工盯住了,一個年輕船工伸手想摸,被喬麥用車把擋開。
「別碰。」
「看看都不行?」
「看了也不給你。」
年輕船工撇嘴。「搭個船還帶這麼多東西。」
船艙里擠得越來越滿。鹽袋旁邊坐了七個人,藥箱邊上又擠進兩個發燒的人。一個老人被兒子架上船,坐下後就咳,咳出來的痰直接往江里吐。船副在艙口喊別靠藥箱,喊了三遍沒人動,最後他拿腳把一隻包踢開。
「人往前去,車這邊不能坐。」
「憑啥?」一個抱孩子的女人說,「車能坐,人不能坐?」
船副指著兩輛車。「這邊別坐,車歪了壓著人。」
女人低頭看懷裡的孩子,孩子睡著,臉埋在她棉衣里。她把腳邊的包往回拖,拖到鹽袋與艙壁之間,只露出半隻鞋。
喬麥站在車旁,沒趕她。船副看見了,想說話,於墨瀾先開口。
「別貼車。往前去。」
女人抱著孩子挪了一尺。鹽袋給她留出的地方只夠側坐,孩子的腳搭在她腿上。喬麥把自己腳邊一卷雨布踢過去。
「墊一下。」喬麥說。
女人把雨布鋪在孩子腳下,沒有道謝。
岸上有人喊放纜。徐強下船前從黑車走到灰車後頭,把繩頭又扯緊一道,把一隻短扳手遞給於墨瀾。
「這個忘放進去了。」
「你已經放了兩隻了。」
「多一隻不壞事。」徐強說,「路上少個扳手,也能耽誤半天。」
他跳回岸上。門崗舉手催他走,他往後退到黃線外。船身離岸時,於墨瀾看見他還站在那裡,手插在舊棉服口袋裡,肩膀縮著。
纜繩從岸樁鬆開,回彈打到船舷上。船身往江心一拐。江風從艙口灌進來,把藥箱上的白條吹得一翻一翻。
趙國棟坐在黑車旁邊。他把大衣下擺拉到膝上,擋住槍套。喬麥坐在灰車另一側,弓包在她腿後,防水布外面另綁了一層麻繩。於墨瀾坐在兩車之間,膝蓋頂著帆布包,右邊是藥箱,棉服內側的槍套貼著肋骨。
船風冷,他把手插進棉服口袋。指尖碰到一顆硬的東西。他又捏了捏。
是糖。他沒拿出來,手在兜里捂著。
艙里慢慢有人說話。
先是說涪陽鹽價,說分診點一支退燒針換三斤豆;接著說豐陵船少,去高台學校的人回來一半不到。話繞了幾圈,繞到東線上最近有人下去查人。
「聽說查完就停糧。」一個臉上有凍瘡的男人說,「柳灣那邊就怕這個。人家剛撐住,城裡一句話,船就沒了。」
另一個人說:「沒船就沒糧食。」
「那不就是讓人餓著。」
女人插了一句:「不查,糧到誰手裡你知道?」
男人轉頭看她。「查了能到你手裡?」
女人把孩子往懷裡攏,沒有再說。
趙國棟沒有抬頭。喬麥把手伸到防水布下,扣緊了弓包扣。
船過江心時,碼頭樓群退到霧裡。渝都的燈慢慢少了,水面寬起來,風更冷。船工從艙口擠進來查繩,查到黑車旁邊時用腳尖踢了一下車架。
喬麥抬起頭。
船工說:「看看牢不牢。」
「別用腳踢。」喬麥說。
船工笑出聲,沒再踢。他走到船尾,跟另一個船工嘀咕。
中午前,船靠了一次小水口不上岸,只放一隻托帶包。岸上有兩個人撐著竹篙,篙頭掛了白布。船副不讓客艙人靠舷,說水口不穩。托帶包從船尾丟下去,岸上的人接住,再回手拋上一小袋干筍。船工伸手接了,沒入艙。
下午,船進入涪陽江面。風裡多了一股鹽漬菜和化工舊倉混出來的酸味,岸邊舊廠區的高塔斷了半截,塔底有黑雨衝過的長痕。水面漂著木板、塑料桶和幾塊泡壞的衣物。
船速慢下來,船副讓人準備靠泊。
先看見浮屍的是鹽袋邊那個女人。她把孩子的頭按進懷裡,自己往艙口外探出半個身,又縮回來。
「水上有人。」她說。
船工罵了一句晦氣,他從船舷邊抄起一根鐵鉤長杆。鉤頭是彎鐵,桿身是鐵皮船上常備的接舷鉤。他把鉤子伸過去撥。屍體從船側擦過去,臉朝下,褲腳被水扯開。
人還沒泡脹,看著死了沒多久。右手腕上纏著一條白帶子,泡得發灰。鉤子一碰,手腕翻了半下,又沉回水裡。
字看不清。
喬麥的手按在相機袋口,又收回去了。
趙國棟在他身後說:「涪陽到了。」
船副把鉤子收回來,屍體被水帶到船尾,又撞到灰車所在的艙壁。女人懷裡的孩子醒了,哭聲被她捂在棉衣里,只剩幾下悶動。
鐵鉤又伸出去一次,把那隻手往外推。靠泊點外有兩名聯防崗,手裡拿著長杆,正在把水面上的漂物往外推。一個穿分診馬甲的人站在棧橋上,手裡提著石灰袋,石灰袋底漏了一點,白粉沿著木板落到水裡,被風帶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