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摩托

  2030年1月13日。

  災難發生後第940天。

  港務舊塢門外已經排了兩條隊:等繩的,等修小船的。人靠著牆站,腳邊放著工具包和捆好的麻繩,誰都不願離自己那點東西太遠。

  於墨瀾到的時候,楊濱正從碼頭方向過來,棉帽上沾了一層霧水。他沒進舊塢,只把聲音壓低了說:「明早六點二十,六碼頭。銅運四一九。船副姓余,不好說話。車到了跳板口就推,別停在那裡跟船副解釋。」

  趙國棟從塢門裡走出來,聽見船號才接上一句。「兩輛都塞得進去?」

  「塞不進去也得想法塞。」楊濱看了一眼塢里,「鹽和藥先上,後頭還排著人。你們慢一點,跳板口就得吵起來。」

  他說完就走,身後一個船工抱著繩子趕過來,轉身時撞到喬麥的弓包,回頭想罵,看見弓包上的箭羽,又把話吞回去了。

  喬麥今天換了短一點的棉外套,腰間掛著小刀,弓包斜背著。她腳邊有一隻舊登山包,包口露出相機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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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舊塢里停著兩輛國產忠深拉力摩托。車身一黑一灰,塑料護板缺了幾處,發動機下方裝了臨時護板。兩隻輪胎是後來換上的,胎面溝子還深,車把上纏著防水膠布。後輪兩側各掛一隻金屬邊箱,後架焊了橫樑。

  徐強蹲在灰色車旁,手裡拿著短扳手。

  「我不跟你們走。」他朝於墨瀾抬了一下手,「車我先替你們看一遍。」

  他先擰後剎,又趴下去看鏈條。鏈條上糊著黑泥,後齒盤磨得發亮。灰車啟動慢,徐強讓喬麥別急著擰,等車聲順了再走。

  「這兩輛就這樣?」於墨瀾問。

  陸澤靠在吊機旁:「能跑就不錯了,好車早被搶光了。」

  喬麥問:「能跑多遠?」

  徐強把扳手塞回工具包。「看路。爛路泥多、坡多,費油。」

  兩輛摩托在塢中間顯得太乾淨。圍著它們停的是舊三輪、拆下來的船槳、幾隻生鏽的絞盤碎件——誰從塢門進來,眼睛先落到摩托上,再落到別處。

  等繩的人盯著那兩輛車,腳邊的麻繩都忘了往前拖。前頭催了一聲,那人才彎腰去拽,繩頭擦過水泥地,帶起一層灰。

  「這車給誰騎?」那人問。

  沒人答他。趙國棟把兩輛車後架上的泥布往下拉了拉,蓋住新焊的橫樑。

  喬麥從旁邊伸手,摸了摸弓包。「船上有人問弓呢?」

  趙國棟說:「就說打獵用的。問多了別接話。」

  喬麥說:「行,打獵的比外線協同好聽。」

  趙國棟說:「車已經夠扎眼了。」

  「槍也一樣。」喬麥說,「他們看見車,就會猜你們身上還帶了什麼。」

  幾個人去領武器。

  值守的聯防班長把三支格洛克17擺開,每支配三隻滿彈匣,彈匣碼在槍邊。九毫米彈每人一小包,袋口用細繩扎住,旁邊壓著三隻貼身槍套。班長讓他們當面驗槍,不准裝彈離屋。

  於墨瀾拿起自己那支,卸匣、看膛、復位。槍身很新,套筒側面的號被油紙貼蓋了一半。趙國棟驗得很快。喬麥拿槍時,班長抬眼看她。

  「小姑娘會用?」

  喬麥單手把彈匣退出來,推回去,在手上轉了兩圈。「不會用。」

  班長輕呵一聲,把備用彈包遞給三人,指了指門口。「這批不是港區常配,庫里撥的。出門別亮出來,查到身上就說勤務防身。槍被搶先保命,外面不比以前。」

  趙國棟把槍放進內側槍套。「這句實在。」

  舊塢門口亂起來,一輛手推車卡在門檻上,車上裝著兩捆麻繩和一袋舊救生衣。推車的人跟領繩的人吵,吵到一半,徐強把摩托往旁邊挪了一尺,車輪才過去。

  舊手機在港區試了一次。屏幕轉了半天,最後跳出一個小小的失敗紅點。

  「破玩意,先當磚頭用。」喬麥說。

  三個人下樓時正撞上樑章。他肋下還掛著白布袋,靠在走廊窗邊,手裡拎著一隻小布包。

  「我就不進去了。」他說,「進去又得被人問。」

  趙國棟看著他肋下。「你這傷還沒好?」

  「哪有那麼快,長好也輪不到我。」梁章把小布包遞給於墨瀾,「上回從桐嶺回來之前,「那貨」塞給我的。我沒用上幾片,疼起來先頂一陣。」

  喬麥接過去打開,是幾片止痛藥。

  「就這個?」

  「還想要什麼?」梁章說,「活著回來請我吃麵。」

  於墨瀾把藥放進布包內側。

  「行,銅北那家。」

  「加肉。」梁章說。

  走廊里有人推著電瓶車過去,車輪壓過門檻,箱子在頂上往邊一滑。梁章讓到牆邊,白布袋擦過窗台,他把身子側開。

  「走吧。」他說,「徐強等你們。」

  徐強把兩輛車推到舊塢外的坡道上,讓喬麥和於墨瀾各騎一次,又讓趙國棟坐到后座試重。灰車壓下去以後,後減震低了一截,徐強蹲下去,把手伸到排氣管下方比了比。

  「這輛別過深水。」他說,「水到這裡就停。再往上,排氣進水,推都不好推。」

  喬麥問:「黑車呢?」

  徐強換到黑車旁邊。「黑車高一點,也別賭。真要過水,先卸邊箱,人過去,車再過去。后座有人別硬沖。」

  趙國棟從后座下來,拍了拍大衣下擺的灰。「我還得減重?」

  「你少帶一件大衣也省不了多少。」徐強把工具箱合上,「車壞了讓老於修。人出事,我幫不上。」

  「你別他媽烏鴉嘴。」梁章說。

  喬麥跨上灰車,腳尖點地,車把在她手裡晃了晃,被她找正。於墨瀾騎黑車。趙國棟站在一旁看後架。

  「我坐誰後頭?」

  「哪輛還能跑,你就坐哪輛。」喬麥說。

  「那我盼你倆都爭氣。」

  徐強把兩隻車載包裹捆到兩車後架橫樑上。包裹是粗帆布卷,開口朝里,壓得很緊。綁完包裹,他從塢角拖出五升備用桶,用鐵絲綁兩道,掛在黑車後架橫樑外端。

  「這個帶著。」徐強說,「路上真不夠了再動。」

  趙國棟走過來扶住備用桶。

  「掛外頭太招眼。」

  「比半路推車強。」徐強說。

  他又把短扳手、細繩、火花塞裝進車架內側的小工具包,又把一段剎車線遞給於墨瀾。

  「別給陸澤看見。」

  「他沒那麼摳門。」

  「那是你不了解他。」徐強說,「把車放好,明天我送你。」

  舊塢外的天暗下來,江面上有船燈一盞一盞浮出。港區開始清晚點名,門禁催無關人員離開。兩輛摩托被推到塢內最靠里的位置,車把上綁了一截破布,寫著「銅運四一九」。

  夜裡於墨瀾回家時,林芷溪給他留了飯,米飯里拌了一點鹹菜梗。

  於墨瀾把帆布包鉤在門內側。包底里壓縮餅乾和碘伏瓶被他的舊腰帶又收緊了一道。證件貼身按進棉服內袋,明早出門不用再翻包。

  小雨已經躺下,背對著燈。彩鳥畫冊在她枕邊。

  「明早幾點走?」

  「六點二十。」

  「我送你。」

  「別起那麼早。」

  小雨沒轉身,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把枕邊畫冊往床里推了推。

  「那我不起來。」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