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月8日。
災難發生後第935天。
於墨瀾到港務樓時,調度室外屋已經擺了第二張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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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桌不是港務站的。桌面上鋪著軍綠色防水布,左上角壓著一隻夾脊寫「東線臨時」的文件夾。
老葛坐在總調位。
他沒抬頭,先在排程冊上補了「桐嶺返檢」四個字。排程冊比於墨瀾離開時厚了一圈,夾進去的副頁從冊脊里鼓出來。
於墨瀾站在門口。
老葛把筆別到耳後,才抬臉。
「回來了。」老葛說,「外屋那張桌給你留了。今天你先坐那邊。」
於墨瀾以前那把椅子還在總調位旁。椅背上搭著老葛的舊圍巾,像是替誰先占著。圍巾下面壓著一張沒拆封的港務署代理簽收單。
「椅子也別挪。」老葛說,「你先去屋裡。回頭這幾條排程,我拆給你看。」
老葛從冊子裡抽出一張副頁,遞過來。
「桐嶺這二十天,排程被擠得很亂。涪陽、豐陵、萬峽都在後頭等著補。嘉余先掛待核,只收通信口情況,不讓人往你這邊問。林署長在中台。東線復命在小會議室。」
「吳處呢?」
「聯絡處的事不在我這本上。」老葛把副頁背面翻給他看,背面只有排程號,沒有通信格,「你進屋問。副頁給你對排程,別往原冊上落字。」
年輕參謀在第二張桌邊寫字,沒抬頭。
於墨瀾把副頁拿穩。
「知道。原冊不碰。」
「規矩先說清。」老葛使了個眼色,「今天開始名義換了。原冊上誰落字,後頭就找誰。」
小會議室在調度室旁邊。門開著,裡面坐著趙鶴銘和林安姝。
趙鶴銘在靠窗位置,外套搭在椅背上,袖扣扣得很緊,面前攤著桐嶺簽口件、銅運1087清點單和一份嘉余異常摘錄。林安姝坐在另一側,外套扣到領口,手邊是港務署的排程總表。吳秉德沒來,桌上壓著一張通信組便箋。
趙鶴銘抬頭。
「坐。」
於墨瀾拉開椅子。林安姝把港務署的排程總表往自己手邊收了半寸。
趙鶴銘先翻桐嶺簽口件。
「一月六日離桐嶺。七日返渝。方敬留駐,桐嶺降檔保留。你按手印那頁在這裡。」他把第二頁推到於墨瀾面前,「這頁你看過。」
於墨瀾看著自己的手印。
「看過。」
「桐嶺那邊,糧、煤、化肥、石灰,實際出多少,紙面出多少,我今天先不問。」趙鶴銘把紙頁合回去,「你帶回來的,是可控現場,還是一個靠方敬槍口撐住的場?」
「靠槍口撐住一半。另一半靠糧口和廠線。」於墨瀾說,「疫情沒有新增,封控區的人已經被牆吃完了,外頭剩下的人靠工餐活。所有人都分配了工作崗位。方敬能壓住街,壓不住鍋。」
趙鶴銘手指點在桐嶺件旁邊。
「陸知平遞迴來的說法差不多。你們兩個對得上。」
他沒夸,也沒放過。下一頁是銅運1087。
「這條船,凍結令後解纜。調度冊上的時間和閘口寫的不一樣。」趙鶴銘說,「我之前說回來再說。現在回來了。」
林安姝把排程總表翻到同一船號。老葛的紅蠟筆圈過的幾個船號也在那張表里。
於墨瀾說:「我簽出港在凍結令前。船檢和解纜拖了一小時。嘉余那批鹽、工具、種子材料要趕常湘驗收。」
「不是問理由。」趙鶴銘說,「這一小時差,算不算你的帳。」
「算。」
林安姝把排程總表合上。
「那港務這邊收崗。」她說,「於墨瀾,從現在起,你不再任江口港務站總調。葛正接總調,楊濱歸核單口。原冊、副頁、船窗,都不再從你手裡走。即時生效。」
外屋那頁排程被翻過去,紙角擦到桌沿。老葛在一處船號旁添了一個點。
趙鶴銘把銅運1087那頁抽出來,遞給年輕參謀。
「這條船先掛後核。」他說,「以後要翻,從他剛才那句翻。」
參謀在頁角寫了「待後核」。
於墨瀾看著那枚簽。紙沒撕,帳也沒銷,只被挪到後頭。
林安姝把港務署代理簽收單從文件夾里抽出來,放到排程總表上。簽收單上已經填了葛正的名字,生效欄空著。
「林署長。」
「說。」
「我現在歸哪兒?」
林安姝沒有替他答。她把簽收單推給年輕參謀,讓他帶去外屋。
趙鶴銘把嘉余異常摘錄壓在手下,沒有推給於墨瀾。
「先待命。」他說,「今天不下碼頭,不動港務冊。你把桐嶺復命寫完。」
於墨瀾點了一下頭。
小會議室門口,年輕參謀把簽收單遞給老葛。他接過去,先看生效欄,再看葛正兩個字。圍巾還搭在於墨瀾那把椅背上,他把圍巾取下來,疊成一條,塞到總調位抽屜里。
「這活沒人搶。」老葛說。
年輕參謀把筆遞過去。
「我知道。」老葛接過筆,「所以才輪到我。」
他把名字補在生效欄里,轉身回總調位。
林安姝站起來,拿走港務總表。出門前,她在門口停住。
「於墨瀾。」
於墨瀾抬頭。
「這不是處分單。處分單後面另走。」她說,「現在先把港務權限從你手裡拿出來。以後沒有東線明令,你不能再從港務桌上伸手進聚居點。嘉余也一樣。」
她說完出了門。外屋排程冊翻到新頁,老葛把簽收單壓在冊角,紅蠟筆在當天總調欄旁畫了一道短橫。
趙鶴銘也起身。他把嘉余異常摘錄留在桌上,手掌從紙面上移開。
「回去等令。」
於墨瀾從小會議室出來,沒有往總調位走。
牆上的鐘走到九點二十。外屋有人送來午前覆核,老葛把幾張副頁重新拖挪。
於墨瀾坐到第二張桌後。軍綠色防水布上有一圈舊杯底印,邊上放著一支削短的鉛筆。他沒有碰原冊,只把老葛給他的副頁攤開。桐嶺返檢壓在最上面,嘉余旁邊寫著四個字:報數待核。
年輕參謀把一頁橫線紙放到桌角。
「趙司令讓你先寫桐嶺。」
「嘉余呢?」
「跟你沒關係。」參謀說。
老葛站起來,敲了敲於墨瀾的桌子。於墨瀾會意,來到他旁邊。
「陸知平回渝都那天,趙鶴銘在樓上。」老葛說。
於墨瀾抬眼。
老葛把壺嘴對準自己杯口,水只倒了半杯。
「我在外屋收排程,聽見樓上小會議室開門。陸知平交了啥東西,趙鶴銘問了句,拍清了沒有。」
水壺被他放回窗邊。
「陸知平說,能看見的都在了。」
於墨瀾的手還按在桐嶺副頁上。
「手機?」
「我沒聽見。」老葛把杯子挪到排程冊外側,「我只聽見趙鶴銘說知道了。」
年輕參謀抱著文件夾從門口經過。老葛翻回排程冊,紅蠟筆壓住涪陽那一格。
「你寫桐嶺的時候,別以為只有你按手印那幾張紙。」他說,「就提醒你一句,有人在船上往回帶了別的東西。」
中午,梁章從分診棚回來過一趟,右手裡拿著換藥後的白布袋,袋口打結。他站在外屋門邊,沒有往第二張桌里走。
「看到了?」
「沒到時候。」於墨瀾說。
梁章看向通信組那邊。
「他們讓你等?」
「職務撤銷了,讓我等令。」
梁章把白布袋換到左手。
「那我也不問了。」梁章停了一下,又罵了一句,「操,那工資還發嗎?」
「不知道。」
梁章轉身下樓。腳步比上來時慢到了拐彎處停了兩息,又繼續往下。
下午三點,楊濱從通信組那邊回來。
「妙妙讓我帶話。」他說,「嘉余還穩。她讓你別急。」
於墨瀾抬頭。
「她原話?」
「原話前半句。」楊濱說,「後半句她說明天當面說。」
年輕參謀收走於墨瀾寫好的桐嶺匯報頁。
「回家等調令。」他說,「趙司令特批你明天進通信組旁聽。林署長說了,能聽,能問,不能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