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月7日,夜。
災難發生後第934天。
楊濱送於墨瀾到港務樓外的坡道口就停下。坡道兩側的冰被白天行人踩碎,碎冰混著消殺水,踩上去一腳滑一腳澀。港務樓二層還亮著燈,調度室旁邊那間小會議室也開著,窗影里有人站著,紙頁被一摞一摞搬到長桌上。
「我先回台里。」楊濱說。
於墨瀾把帆布包換到另一側肩上。
「何妙妙呢?」
「通信組。她說你今晚別過去,免得麻煩。」楊濱把木板夾往懷裡收了收,「她原話。」
「她還說什麼?」
「她說你要是非過去,她就把門從裡頭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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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落在何妙妙身上不偏。於墨瀾點了一下頭。楊濱往樓里走,走了幾步又折回來,把木板夾翻開給他看:桐嶺件先交聯防;原冊不許碰;外屋東線桌有人記名,嘉余別在走廊問。字是葛正寫的,橫短豎硬,末尾沒留廢話。
頁角還壓著幾個被紅筆挪過的號,涪陽、豐陵、萬峽都往後退,嘉余旁邊只留了一個鉛筆點。於墨瀾看完,把副頁壓回夾板。
家屬區樓下的攤已經收了。樓門口的公告欄多了兩張紙,一張是學習班複課名單,一張是糧務署補貼現金髮放說明。
一樓過道有鍋氣。伙房大鍋糊味沖,人家的小鍋味窄,只貼著門縫往外鑽。喬麥的門關著,門縫裡透出一點燈光。
於墨瀾在門板上敲了兩下。
喬麥問:「誰?」
「我。」
門開了,小雨從喬麥身後擠出來,手裡還拿著鉛筆。
「爸。」
她喊完就從門縫裡擠出來,到他跟前又停住。外套上還掛著桐嶺帶回來的灰,她先摸了摸他袖口外側。
「冷不冷?」
「不冷。」
「騙人。」小雨說,「袖子是冰的。」
喬麥站在門裡,門帘被她用手背擋著。屋裡那輛舊電動車靠牆停著,充電器的小紅燈埋在車籃後面。小雨的畫紙攤在矮桌上,旁邊放著一隻金屬尺。
「今天畫了什麼?」於墨瀾問。
「船。」小雨說,「還有一張糧務署門口。」
喬麥把門帘放下。
「她白天在我這兒。學習班那個男老師讓他們畫家門口,她畫到一半改成碼頭。」喬麥說,「下午收到你那條簡訊,她在樓下等了快兩個小時,天黑我才把她拎進屋。飯吃過了,嫂子回來以後又下樓問過一趟,鍋里給你留了東西。」
「麻煩你。」
「屁。」喬麥把一隻折好的紙袋遞出來。紙袋裡是小雨的彩鉛和兩張畫。
小雨接過紙袋,先摸了摸畫紙邊。
「小滿腳還疼嗎?」
「還沒問到。」於墨瀾說,「通信窗口開了我問。」
「畫還在嗎?」
於墨瀾把帆布包放到腳邊。包側袋空著。他蹲下去,把袋口拉開給她看。
「送給一個姓方的伯伯了。」
「要登記嗎?」
喬麥在門裡把門帘往身前攏了一截。小雨問得認真,於墨瀾也認真答。
「不用。」
「那別讓消毒水泡了。」
「我跟方伯伯說過了。」
小雨抱著紙袋,跟著於墨瀾上樓。
林芷溪聽見腳步就把家門打開了。她穿著那件深色外套,袖口沾了一點紙灰,頭髮用皮筋束在後面。屋裡灶台上扣著鍋,桌上放著一摞編號抄件,最上面壓著她的工作證。
「進來。」她說。
她先把小雨拉到身邊,又伸手接於墨瀾的帆布包。她沒先問桐嶺,拿了門背後的舊毛巾,遞到他手裡。
「擦手,換衣服。鍋快幹了。」林芷溪說。
於墨瀾把毛巾攤開,毛巾一角有小雨洗東西留下的灰黑水印。他擦過手背,才把外套脫下來。
「梁章呢?」林芷溪問。
「去分診了。」
「韓榮還在桐嶺?」
「嗯。梁章總和他鬥嘴。」
「李醫生會接。」她說。
鍋里是面,湯底比平時稠,白菜梗切得短,面上臥著一隻蛋,蛋黃讓筷子撥過一條口,油珠從口子裡滲出來。旁邊另扣著半塊餅,餅上還有喬麥屋裡帶來的芝麻粒。
「蛋從哪兒來的?」於墨瀾問。
「買的。」林芷溪把電爐開到最小。
「多貴?」
「別問了。」她說,「裂口那隻給你。」
於墨瀾脫外套時,衣角上的石灰粉落到門口墊子上,小雨蹲下去,拿紙片把粉末刮到一起。
「別用手。」林芷溪說。
小雨把紙片換到另一隻手,繼續刮。
於墨瀾換了毛衣,坐到桌邊。桌上的編號抄件有十來份,每份右上角都有糧務署發放號,下面是姓名、住址、原券種、現金折算額、覆核欄。林芷溪把工作證抽回來,扣到抄件上,又把那隻蛋撥到他碗裡。
「今天帶回來的?」於墨瀾問。
「我自己帶回來的。」林芷溪把面撈進碗裡,「她留下那摞舊件還沒完。現在她簽過的後頭都要補我的名字,下面的人把錯欄都往我這兒推。」
「能不帶回家嗎?」
「不能。」她把筷子遞給他,「帶回來才知道明天誰會堵窗口。」
她把第三隻碗放到小雨面前,又補了一句:「段文蕙前幾天來過我這,沒進屋。她只給我帶了一句,說你還在桐嶺。別的她沒說。」
於墨瀾接過筷子。小雨端起碗,先吹麵湯,吹了兩下又放下。
「你先吃蛋。」她說,「蛋涼了就腥。」
於墨瀾夾起一小塊蛋白。桐嶺這二十天,嘴裡一直是石灰、糊糊和船上的干餅味。蛋白沾著麵湯,咬下去時還有一點熱。
「元旦那天喬麥姐帶我去樓下看燈。」小雨說,「管理處只亮了兩串,十分鐘就關了。宋姨那天還給我半塊米糕,說林曉也愛吃邊上那層。」
林芷溪把鍋里的湯又舀了一勺,澆到於墨瀾碗裡。
「那半塊她自己沒吃。」林芷溪說。
「爸,陳叔呢?」
於墨瀾放下筷子。小雨臉上還帶著喬麥屋裡的燈光。
「陳志遠沒了。」他說。
小雨抓著筷子的手向下落了一點,筷尖碰到碗底。林芷溪把小雨面前那碗往裡挪了一寸,免得碗貼著桌沿。
「王慧阿姨呢?」
「還在嘉余。」
「陳朝呢?」
「也在。」
「他們有飯嗎?」
「會有。」於墨瀾說,「等我通上話再細問。」
小雨把筷子放下。
「明天能問到嗎?」
「能先問到人。」於墨瀾說,「何妙妙在通信組。見了面我先問她,原始通訊內容後面再核。」
林芷溪把鍋蓋扣回灶台,熱氣從縫裡頂出來,沿著蓋沿滴到爐面。
「先吃飯。」她說。
小雨坐回去,挑了兩根面放進嘴裡。嚼完,她把那半塊餅掰開一小角,放到於墨瀾碗邊。
「你也吃。」她說。
樓道里傳來腳步。一步輕,一步拖。然後是門板被手背敲了兩下。
林芷溪放下筷子,先把桌上的糧務抄件翻過去。她走到門邊,開門只開半扇。
宋美瑛站在外頭。
她頭髮扎得歪,棉衣扣子扣錯了一顆,懷裡夾著一隻塑料文件袋。袋子裡那張嘉南提單副本被水洇過,透明袋角上裂開一道口,口子被透明膠粘過兩層。她腳上還穿著屋裡那雙棉拖鞋,手裡一個紙包,外頭油點透出來。
「林姐,你下班了?」宋美瑛問。
「剛回來。」林芷溪把門再拉開一點,身子擋著屋裡桌面,「你吃了嗎?」
宋美瑛的眼睛越過林芷溪肩頭,往屋裡看。於墨瀾坐在桌邊,帆布包還靠著門。
「你回來了?」她把紙包往前送了一點,「樓下老袁家分了兩塊餅,我拿了一塊半。小雨也吃。」
小雨從桌邊站起來。
「宋姨。」
「坐著吃。」宋美瑛說。她的手還舉著,紙包里的餅熱氣已經不多,油卻還沾在紙內層。她看見於墨瀾碗裡的蛋,又把紙包往回收了半寸,「你們有飯就行。」
她把紙包夾回胳膊下。
「桐嶺那邊有名單嗎?」
於墨瀾手裡的筷子沒動。
林芷溪先接住話。
「美瑛,先進屋。樓道冷。」
「我就問一句。」宋美瑛說,「管理處說等通知。聯防窗口說嘉南編隊沒我的號。我剛才是不是去過糧務?我去過沒有?那林曉到底在哪兒?你們港口不是能看船嗎?桐嶺那邊回來的人見沒見過?」
她一句接一句。
林芷溪伸手扶了她一下。
「明天我去糧務署,看我手上那批補貼件里有沒有你的名字。」她說,「嘉南隔離點我查不到。這個我不騙你。」
「補貼有什麼用?林曉又不能當米領。」宋美瑛話出口,又頓了一下,「我剛才話不對。我是說,補貼掛上了,他是不是就在名單里?」
「不一定。」林芷溪說。
「那你查。」
「我查糧務那邊的帳。」林芷溪說,「你先回屋。你門口那隻桶沒蓋,我剛上來看到,灰落進去了。」
宋美瑛的頭偏向自己家門口。那隻藍桶果然放在牆根,桶口歪扣著一塊塑料片。她往後退了半步。
「你明天去?」
「去。」
「你別忘。」
「我寫進明天帶去的正式件里。」林芷溪說。
宋美瑛往回走,走到自己門口又回頭。
「桐嶺那邊……我姐上次說控住了。」
林芷溪的手還扶著門框。於墨瀾坐在桌邊,看見她手背上的皮膚貼著木頭紋路。
「先把林曉找下去。」林芷溪說,「別把兩邊混一塊。」
宋美瑛點了點頭,腳下還朝著林芷溪這邊。她低頭去擺桶口那塊塑料片。
林芷溪關門。門合上後,她把門閂扣住,背貼著門板喘了兩口氣。電爐還在燙著鍋底,麵湯從蓋縫裡頂出一點白沫。
「宋美玉在桐嶺名單里。」於墨瀾說。
林芷溪轉過身,直接走到桌邊。
她越過怎麼死、哪天死,把倒扣的糧務抄件翻回來,從最上面抽出一頁,壓到旁邊。
「今晚別告訴她。」她說,「她現在只抓著林曉這一個名字。」
「她剛才連自己去過哪都對不上。」於墨瀾說。
「這幾天都這樣。」林芷溪把那頁抄件往布包里放,「白天能排隊,夜裡就敲牆,問過的話第二天還會再問一遍。」
小雨抬頭。
「宋姨的姐姐?」
林芷溪把爐子關了。
「吃飯。」
「媽,她會知道的。」
「今晚也先別給。」林芷溪說,「她剛才話都說亂了。再塞一個名字進去,她這屋門今晚關不住。」
於墨瀾把碗往旁邊挪開。湯印在桌面上留了一圈淺痕。
「明天你去糧務署,順手看你手上那批。」他說,「小雨放學從她門口過,看一眼桶和爐子。別接她找人的事,找人讓她去窗口。咱們能看門、看飯,不能替她把林曉找出來。」
小雨捏著筷子,點了一下頭。
林芷溪看向門口。
「我知道。」她說,「我只查我能查的。」
熱氣從碗口往上冒,隔在三個人中間。
「陳志遠怎麼死的?」林芷溪問。
「還沒問到。」於墨瀾說,「現在只知道冷庫門口出了事,已經穩住了。陳志遠沒活下來。」
林芷溪把筷子重新拿起。
「嘉余那邊誰接?」
「老鄭、田凱、陶濤都能扛事。何妙妙明天能先說一遍,正式碼文再核。」
「陳朝以後誰抱?王慧姨自己行嗎?陳玥姐呢?」小雨問。
於墨瀾把筷子擱到碗沿上。屋外,宋美瑛那邊的門開了又合,桶被拖進屋裡,桶底擦過水泥地。
小雨低頭看著碗裡的麵湯。
「他還那么小。」她說。
於墨瀾把碗端起來。面已經坨了,湯底發渾。他的胃才想起自己從昨天到現在只塞過船上的半塊干餅。
林芷溪把抄件收成一摞,塞進布包。塞到一半,她抽出最上面那頁,把宋美瑛那一戶的覆核號補到空白欄旁邊,又把糧務署工作證一併放進布包。
「明天先查她這一欄。」她說。
於墨瀾把桌邊那隻空碗遞過去。小雨把碗端去灶台,拿盆里剩的溫水涮了涮,才開始洗。
宋美瑛送來的那小半塊餅還在門邊紙包里,小雨洗完碗,把紙包拿到灶台內側,和明早要帶的水壺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