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月9日。
災難發生後第936天。
早上八點半,於墨瀾趕到港務樓。年輕參謀把一頁東線臨時件交給他,右下角蓋著吳秉德的章。
「去通信組。」參謀說,「只許聽,不許帶,不許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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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經過總調位時,老葛正在排程冊上落船號。昨天那張港務署代理簽收單壓在冊角,葛正的名字已經補進生效欄。於墨瀾沒有往那把椅子邊靠,也沒有從桌上拿任何東西。
他出了港務樓去通信組。
屋裡還是那張長桌,兩台電台並著放,右側牆上貼著頻段表。桐嶺還用紅筆圈著,嘉余那一欄被何妙妙補過兩次。桌角有一隻透明檔袋,袋口貼著兩道紙封,上面壓著聯絡處和通信組各半枚章。
何妙妙先看他手裡的東線臨時件,看完章,把紙扣到檔袋旁邊。她沒有問他昨晚睡沒睡,也沒有問嘉余那邊他想聽哪一句。
何妙妙沒有立刻動紙封。她先把椅子往外挪了半寸,給他讓出靠燈的位置。
「於哥,規矩我得照說。」她把小刀放到紙封旁,「紙封我開,頁我翻。你能看,能聽,不能抄,不能帶走,不能拍。」
「知道。」
何妙妙用小刀挑開紙封,只抽出今早六點四十那頁。
「前面的事你已經大概知道了。」她說,「因為來渝都名單的事鬧起來了,陳志遠被失手打死。兇手槍決了,另有二十八人趕出營地。我不用讓你再看一遍誰死了。」
紙上只剩幾句活人的事:陳志遠的補給照發到月底,陳玥暫接登記與外聯,程梓藥單照病號排,陳朝奶粉不動。
於墨瀾看完,沒有開口。
他想起小雨問陳朝以後誰抱,話到這裡就斷住了。王慧沒有出現在紙上,只藏在那一戶後面。
電台亮了一下。何妙妙轉身按住耳機,把旋鈕往回擰。
「嘉余窗口提前開了。」
於墨瀾沒再問紙上的事。
「我起呼。」何妙妙說,「你後面問。別急著替他們接。」
她按鍵。
「嘉余,渝都。今早那頁收到了,紙上的別重說。田凱,陶濤在不在?」
「在。」田凱說,「我讓她說。」
何妙妙記下接通時間,把發話鍵推給於墨瀾。
屋裡只剩兩個人等著。何妙妙扶著耳機,檔袋擺在燈下。
於墨瀾按住發話鍵。
「陶濤,我問三件事。人還壓得住嗎,孩子怎麼樣,營地能不能撐。」
電台那頭換了人。陶濤像是剛被田凱叫進通信點,氣還沒順。遠處有人喊食堂添水。
「於哥。」
於墨瀾等陶濤開口。
陶濤說:「先壓住了。今天沒人往冷庫門口擠。傷的還有幾個,程梓那邊忙。」
門外又有人喊她。陶濤把話筒往下壓了壓,沖外頭罵了一句:「水少了就添,別問我。」
她重新貼近話筒。
「孩子都在屋裡。小滿好一些,陳朝咳了兩聲,程梓看過,說沒事情。王慧不出來,周琴把飯放她門口。陳志遠的糧食直接發給她,先發到月底。」
「營地呢?」於墨瀾問。
「還能動。」陶濤說,「就是幹活的少了幾個。棧橋那邊鄭哥帶人看,劉勝軍在外圈,田凱守電台,我來回跑。」
於墨瀾沒有打斷。
陶濤接著說:「出去的人,就讓他們出去,覺得嘉余不好就再也別回。紙上怎麼寫我知道。營里不追,也別再拿這事吵。再吵,飯真沒人發了。」
於墨瀾沒有再問。
門外那陣催聲低下去,陶濤把話接下去。
陶濤說:「於哥,陳志遠那套我不敢說全接得住,但現在我們還按他的規矩走。」
「調度室鑰匙在誰手上?」
她說:「沒定。你以後回得來這張桌給你留著。回不來,也不能讓它一直空著。」
這句說完,那頭停了。
何妙妙把耳機往下摘了一點,又重新戴好,記下陶濤接話的時間。
於墨瀾鬆開發話鍵。
他手指還停在鍵邊。再按下去,也不過是多說一句照顧好王慧情緒、問問陳朝咳得重不重、小滿腳還疼不疼。那些話都能問,也都不該從這裡問。
「收到了。」何妙妙對嘉余說,「下一次補棧橋板、藥單、糧、燃料。先這樣。」
田凱回:「收到。」
窗口斷開後,何妙妙把耳機摘下,放到桌上。她把原件塞回檔袋,重新貼上紙封。
「嘉余自己可以。」於墨瀾說,「我只聽消息。」
何妙妙沒接話。她把那頁紙從他手邊抽回去,壓到檔袋下面。
下一次嘉余通訊窗口的時間沒有再寫他的名字。
何妙妙說:「嘉余那邊我守到下個窗口,後面我也不負責嘉余通聯了。」
於墨瀾空著手。門打開,走廊里有冷風。他走出去把門帶上。回港務樓那段路不長,他一路沒把手伸進口袋。
他回到港務樓時,葛正坐回總調位,排程冊攤開在桌上,嘉余那一格旁邊仍壓著鉛筆點。排程副頁還塞在厚冊書脊邊的縫裡。
於墨瀾沒有伸手。葛正用紅蠟筆壓住頁角,沒讓它滑出來。
「這點先留著?」於墨瀾問。
「留著。」葛正說,「聯絡處沒給正式口徑前,我不能替誰填。」
於墨瀾看著那個鉛筆點。
嘉余兩個字還沒被劃掉。總調位那邊,葛正已經翻到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