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月7日。
災難發生後第934天。
船還在銅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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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墨瀾站在船舷邊。過了一夜,桐嶺那股味還黏在衣服里,摳不下來。
趙國棟的那句還在耳邊。
陳志遠。
梁章站在他左側,大衣沒扣。韓榮換藥時說路上別使勁,他從下船到上船這幾十步,已經把那句話用掉一半了。
「進去坐。」於墨瀾說。
「坐著更疼。」
「那就靠著。」
梁章把背往貨箱上貼了貼。
前艙門開了,趙國棟走出來。
於墨瀾轉過頭。
「我回去先做什麼?」
趙國棟說:「靠岸登記。你要回家就回。明天七點,到調度室旁邊的小會議室復命,趙總在那等你。桐嶺的事先說完再打聽嘉余。」
梁章抬頭。
「我呢?」
「你去分診。」趙國棟說,「想聽,聽他轉述。你帶著傷,別在樓里耗。」
梁章撇了一下嘴。
「我又成外人了?」
「你成病號了。」趙國棟看著他肋下那圈胸帶,「先把傷口換了。」
梁章摸到煙盒邊,又把煙盒壓回軍大衣里。
「半頁紙為什麼裁成那樣?」
趙國棟靠到船艙門邊。船艙里有人在整理桐嶺回程銷掛單。
「這句我答不了。」趙國棟說,「我拿到手就是這樣。吳處只讓我把話帶到,把人帶回渝都。」
船艙里隨行參謀喊了一聲趙處,問桐嶺回程銷掛單要不要先裝袋。
「等會兒。」他回頭喊了句。
梁章的鞋底在甲板水裡磨了一下。
「你說話這麼會留門?」
「我見夠了門開錯以後怎麼補。補不上。」趙國棟回了前艙。
船順著支流往銅江主道走。冬天的水比來時更淺,船底隔一段就蹭到細沙,船工從船頭探出去,用竹竿挑開浮木和凍住的草團。
於墨瀾的手機一直黑著。桐嶺支流兩岸壓得近,信號要到銅江主道,靠近渝都才會回來。過去二十天,他跟渝都之間只能靠通信小屋的電台聯繫。
他給手機開機。這會兒他反而不急著等它亮。
陳志遠三個字已經夠重了。
陳志遠接過嘉余鑰匙時,調度室的窗戶還漏風。帳冊、冷庫門、藥單、收發站,全往他桌上壓。他不討人喜歡,也不求人喜歡,但是他能給嘉余算明白帳。
梁章忽然開口。
「不是外面打的。」
於墨瀾轉頭。
「要是常湘,不會只剩這點信息。」梁章說,「會有槍數、傷員,守備信息。」
於墨瀾把手套摘下一隻,手指上紅泥已經干成薄塊。他用拇指搓了兩下,碎屑落到甲板。
「裡面的事。」
梁章低頭看著自己的煙盒。
「嘉余現在一聽『去渝都』,人就要亂。我前幾次回去總有人跟我打聽這邊的生活。我跟陳志遠說,該開槍就開。」
於墨瀾把話壓在船邊水聲里。船身橫著擺了一下,腳邊的帆布包滑出去半寸,他用鞋尖抵住。
船進入銅江主道。岸邊哨燈一個接一個亮起來,光縮成團。船過的時候,燈影被江面拉長,又被浪線切斷。
往上遊走,先過豐陵。縣城高處只剩幾盞燈,舊碼頭下面黑著,白布被風貼在欄杆上。
再往前是涪陽。鹽漬倉和化工塔影隔著霧露出來,船沒有靠,哨燈只在船舷上掃了一遍。
手機在外套里震了一下。
於墨瀾拿出來,屏幕亮起。最上面是林芷溪昨夜的消息:小雨白天在喬麥那邊,學習班先上著,糧務又搬來十三份接續件。隔了兩個小時,她又補了一句宋美瑛去了管理處,回來又摔了兩次,沒傷到骨頭。
他先回林芷溪。
【進主道了,靠岸登記,晚點回。吃飯別等。】
發送轉了一圈,貼著一格信號發出去。
再往下翻,喬麥只問船到哪,徐強連發兩遍回來沒,幾條消息都繞開陳志遠。何妙妙那條最短:別在碼頭問。
於墨瀾給喬麥回了「麻煩」,又給徐強回「船上,靠岸再說」。回完以後,他把屏幕停在何妙妙那條下面,沒有點輸入框。
梁章伸手。
「給我。」
於墨瀾把手機遞過去。梁章看得慢,拇指壓在何妙妙那一條下面。屏幕沾了水汽,字邊糊了一點。
「她沒寫名字。」
「她知道寫出來就要進別人的眼。」
梁章把手機還回來,指腹在屏幕邊緣蹭掉水汽。他又把煙盒遞給於墨瀾。
「拿著。」
「你留。」
「我現在抽不了,不敢大喘氣。我一咳嗽,韓榮和老李換著班罵我。」
於墨瀾接過煙盒,放進口袋。
夜裡船靠過一次江心浮標,沒停。船工換了崗,後艙的人陸續睡下。梁章終於進艙,在靠門的下鋪坐著,沒脫軍大衣。船艙里燈暗,桐嶺封簽袋堆在過道一側,上面壓著防水布。趙國棟在前艙同隨行參謀對件,於墨瀾透過半開的門縫,看見他把三份簽口件和一頁回程銷掛單分成兩摞。
後半夜下了一陣細雨。雨點打在艙頂和船窗上,一陣密一陣疏。於墨瀾睡不實,背貼著木板,肩胛骨處硌著背包帶。他把梁章給他的煙點上熬時間。
凌晨過後,雨停了。船在江面上拖出一條暗線,岸邊偶爾有小點火光,近了才看清是哨棚外的爐口。有人在岸上晃了一下,很快被樹影擋住。
七日中午前,渝都外港的燈杆先從霧裡露出來。
港區水面比離開那天擠。三號泊外側搭起兩排活動欄,欄杆上掛著白底紅字的窄牌,還寫著桐嶺返港人員單列。棧橋末端多了一張洗消桌,塑料布鋪在桌面,噴壺排成一線。兩個穿防護衣的人把返港人員的袖口、褲腳和包帶逐個噴過,噴完一個在登記頁上打一個點。
港務樓二樓走廊盡頭有人進出。原先調度室那幾扇窗只開中間,現在邊上的小會議室也開著,窗影里有人站著說話。那些人站得靠窗,肩背挺直,和港務站平時擠在桌邊翻冊子的人隔開一層。
東線的人在這裡待了二十天,小會議室那張長桌應當已經擺穩了。
船靠泊前,趙國棟從前艙出來,確認桐嶺件和返港登記分開落章,才自己站到跳板旁。
「靠岸以後,桐嶺帶回來的件先交聯防那張桌。你和梁章走側邊,不排返港那隊。」
「我回家。」
「登記完你去哪兒都行。」趙國棟說,「明天七點,別遲到。」
他把跳板邊的活動欄往裡推了一寸,給梁章讓出側邊那條窄路。
於墨瀾轉身去後艙取帆布包。船工在外頭喊纜繩,活動欄被推開又彈回來,擋住半邊棧橋。
趙國棟把活動欄扶住,等於墨瀾進了後艙,才偏頭問梁章。
「你跟他跑了這麼多天,給我句實話。」
梁章把手從扶索上鬆開,換到大衣扣子上。
「問他靠不靠得住?」
「嗯。」
梁章笑了一下,幅度很小。
「你永遠可以放心把後背交給他。」
趙國棟看了他一眼。
「這句不像閒話。」
「那就當傷員胡說。」
跳板搭上棧橋。鐵扣咬住岸邊卡槽,船身又往裡貼了一寸。岸上有人喊編號,幾個裝卸工過來準備抬貨。
於墨瀾把帆布包背上。梁章跟著下,腳底踩到跳板邊的水,身體往旁邊偏。於墨瀾伸手托住他後腰外側,避開胸帶和傷處。梁章緩了兩口氣。
「你去分診站。」於墨瀾說。
「到岸就去。你回家?」
於墨瀾把目光落回手機。屏幕又亮。
【到了先回家也行,別在碼頭硬扛。】
梁章看見了,咧了一下嘴。這個笑沒撐住,他很快把手壓到肋下,腳踏上岸。
碼頭風從活動欄縫裡穿過來,帶著消毒液和江水的味。棧橋入口處,楊濱站在活動欄旁,手裡夾著一摞閘口記錄副頁。
何妙妙不在,她應當還在通信組。楊濱身上那件棉外套肩膀處磨出一塊深色,袖口沾著藍色複寫紙粉。他看見於墨瀾,先把副頁往身側收了收。
「於哥。」
於墨瀾走到他面前。
「她跟你說了多少?」
楊濱沒把夾板打開。他把夾板下沿往身側收著,避開返港登記桌那邊的人。
「她讓我在閘口接你。」楊濱說,「別的讓我別帶字。」
「你問了嗎?」
「問了一個。」
「她怎麼說。」
「她說先別動,明天先去復命。」
於墨瀾的目光落到夾板下沿。霧光里,楊濱的臉比二十天前瘦了一點,下巴冒出青茬。結了婚的男人的樣子。
「老葛呢?」
「調度台。東線的人也在。」楊濱說,「老葛說原冊今天不讓動。桐嶺副頁抽出來了,你要看,在外屋看。」
於墨瀾點了一下頭。
棧橋另一頭,趙國棟已經把桐嶺件交出去。隨行參謀在回執上蓋章,章面落下去,紅印鋪開。梁章被一個警備帶往分診方向,他走了幾步又回頭。
「老於。」
於墨瀾轉過去。
梁章把軍大衣領口扣上,手慢了些。
「鑰匙落誰手上,問清楚。」
說完他跟著警備走,燈把他身影切成幾段。
於墨瀾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一下。
「先登記。」他說。
楊濱把閘口副頁夾回木板夾,走在前頭。碼頭入口的登記桌換了位置,從原來的棚內移到活動欄旁邊。桌上壓著一摞返港登記頁,最上面空著一行。
手機又亮。
【到了先回家也行,別在碼頭硬扛。】
於墨瀾按滅屏幕。
登記員核過返港名冊,把筆推到他手邊。
「姓名。」
登記完從活動欄外側出去,坡道口坐著一個女人。她懷裡壓著一隻塑料文件袋,半張什麼單子露在外面。登記員每喊一組號,她就抬頭,又把文件袋按回膝上,用袖口抹眼淚。一張鋼票從她掌邊滑出來,卡在欄杆腳下。
於墨瀾從她旁邊過去。欄杆內又喊下一號,女人把那張鋼票撿回掌心,仍坐在原處。
嘉余的女人不會這樣哭。這個念頭擦過去,他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