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月6日。
災難發生後第933天。
天剛亮,冷庫門線外支起舊課桌。
昨夜貼出去的公示紙被黑雪打皺了,陶濤摘下來,重新壓平,攤在桌上。旁邊另放一張空白處置頁,槍那一格仍然空著。
鄭守山站在桌後。劉勝軍守外圈,臉衝著通碼頭那條側路。劉排長和兩個兵在左邊,槍背在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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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豬站在右側,臉上兩道干血沒洗淨,衣服也沒洗,袖口還有按人的泥。
田凱拿著木板夾,眼鏡片有幾道劃痕。
今天不再問供詞。
後棚押出四個人。四個人被帶到線前,腳下踩過昨夜剷平的新土。沒人再往前擠。
王慧抱著陳朝站在人群外,周琴往前擋了一步,遮住風。
鄭守山只點名字。
「曾雁來,雷虎,昨晚已經問清楚了。當場處決。」
人群後頭嗡嗡了兩句,很快又安靜。
曾雁來抬頭,聲音還想往人群里扎。
「名單是不是有?憑什麼他們能去,我們不能去?」
這次沒人接他的話。
陶濤把物資帳從收殮單下面抽出來,翻到折角那頁。陳志遠家那一戶往後挪過,旁邊有他自己的簽名。她沒念,只把帳頁轉向人群。
曾雁來的臉抽了一下。
雷虎一直盯著地,忽然說:「我沒想打死他。」
鄭守山看著他。
「人已經沒了。」
雷虎嘴唇抖了兩下,沒再說。
鄭守山又點徐傳、沈亮。
「你倆關後棚乾重活。沒叫到名字,不許離線。」
徐傳腿一軟,被守衛拽住。沈亮哭了一天,早沒力氣了。
曾雁來笑了一聲。
「你們今天殺我,明天還是沒人能走。在嘉余這地方活著也是受罪。」
鄭守山側頭。
「辦掉。」
劉排長沒有動,野豬往他面前走了一步。
劉排長把槍遞給野豬,野豬接到手上,檢查槍膛,動作很慢。
這一接,桌邊那圈人都靜了。
槍機拉開又推回去,聲音在冷庫牆邊撞了一下。他看了雷虎一眼,又看曾雁來。沒有罵,也沒有說狠話。
曾雁來還在撐。他還想把名單往陳志遠身上扯。
雷虎忽然抬頭,看向野豬。
「我哥埋哪?」
野豬的手停了一下。
陶濤低頭在紙上補了一筆。
「墳另挖一塊。」她說,「你們埋一起,下午讓你媳婦去認。」
雷虎聽完,肩膀塌下來。
鄭守山問:「還有話沒有?最後一句。」
曾雁來抬了一下下巴。
「你們堵得住今天,堵不住以後。」
雷虎隔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我對不起營地。」他說。
兩個人被押到冷庫門線外。王慧看不見正面,她也沒往前蹭。陳朝忽然動了一下,周琴伸手,把孩子那邊的襁褓往上提了提。
第一聲槍響,曾雁來倒下去。
第二聲慢了幾秒。雷虎膝蓋先落地,再往旁邊歪。槍聲震過冷庫牆面,鐵皮頂上積著的黑雪被震松,簌簌下落,停在人們臉上。
野豬把槍口垂下。過了一會兒,他把槍還給劉排長。他走到陳志遠那張收殮單前,把壓紙的半塊煤往中間挪了挪。
徐傳、沈亮被拖回後棚口。
鄭守山說:「拖走。血蓋上。」
野豬帶人把屍體拖到舊草簾上。程梓沒過去,站在醫務間門口看了一眼就轉身進去了。陶濤在兩個名字後面打叉,又把徐傳、沈亮那一欄改成後棚重役。
處置紙貼上去以後,人群沒散。
鄭守山看著線外那片人。
「剛才碼頭那邊遞過話。」他說,「下午可能有船從下游過,靠不靠得住還不知道。真要想去渝都的,營地不攔了。先把名寫清楚,報上去核人頭。」
人群被這句話壓住了。
有人抬頭看碼頭方向,有人往前挪了半步,又怕自己太顯眼,停住。
陶濤把那冊空本攤開,擺到桌邊。
田凱認出來了,是昨天下午壓在處置頁旁邊的那本。
陶濤沒解釋船,也沒催,只把筆放在本子中縫上。
「只寫自己的名。寫錯不補。」
沒人來,陶濤先把自己的名字寫上去。
「我去渝都。」她說。
過了幾秒有人來了。第一個上來的是個年輕男人,臉上還帶著昨夜沒洗掉的煤灰。他寫字時手有點抖,寫完回頭看了一眼。
第二個很快跟上來。第三個、第四個。有人先站在後頭,見前面的人沒被按住,聽見「核人頭」三個字,又擠過來寫。
田凱在旁邊數。十一個,十七個,二十三個。
到第二十八個,沒人來了,陶濤把本子合上。
「夠了。」
鄭守山問:「都認剛才寫的名?」
那二十八個人里沒人說話。有人點頭,有人不點,只盯著本子,還在等下一句船什麼時候靠。
陶濤把本子翻開,勾掉自己的名字。
「這會兒出營。」
人群里一下響起來。
「去哪兒?」
「不是登記等船嗎?」
「我家東西還在宿舍。」
鄭守山說:「船靠不靠,是碼頭的事。你們要去渝都,嘉余不攔。出去,等得到船就等,等不到就自己走。」
陶濤接著說:「今天的糧號、藥號全劃了,貢獻點也停。不許帶營地里的東西,每人隨身水壺一隻,乾糧一頓。滾出去,不許回頭。」
有人罵了一句。
鄭守山抬眼。
罵聲斷了。
一個女人哭起來:「孩子呢?」
「紙上是你一個人的名。」陶濤說,「孩子沒寫。留下還是帶走,你自己說。」
女人看著旁邊那個七八歲的男孩。男孩抓著她袖子。
她蹲下去,嘴貼到孩子耳邊說了幾句。孩子搖頭。她站起來,把孩子往人群里一推。
「他留。」
「帶走。」田凱忽然張口,「營地兩公里內禁止靠近,否則按敵軍辦。」
過了一會兒,那女人把孩子拉到自己身後。
田凱看著那孩子的手。
二十八個人每人發了個塑料口袋,被劉勝軍點成一排,帶到外圈。前後都有守備,槍口壓低,不指人,也不讓人散。有人走了幾步又回頭看冷庫,有人在罵陶濤騙人,說自己剛才只是寫著看看。
一個男人忽然跪下,膝蓋磕在凍土上。
「我不走了,陶姐,我剛才昏頭了。」
旁邊有人跟著往回擠,嘴裡喊自己家裡還有老人。木樁前亂了一下,劉勝軍伸手攔,差點被撞開。
野豬從側邊朝天放了一槍。
槍聲壓下去,跪著的人肩膀一抖,手還撐在地上。
陶濤沒再開本子。
「寫了就算數。」她說。
隊伍出了第一道木樁。劉勝軍讓人把木樁重新橫上。
那二十八個人站在營外,忽然都不說話了。渝都還遠,碼頭也不在眼前。風從通碼頭那條側路刮過來,把他們背上的包吹得鼓了一下。
小滿站在人群後頭,看見那二十八個人出線,他往後轉身,沒說話。
下午葬陳志遠。
墓還在冷庫後坡,離新的苗床不遠。土凍得硬,鎬頭下去只起白印。桂俊林右肩還沒好,用左手扶鍬。小滿蹲在旁邊,把刨出來的碎土一點點往邊上攏。周琴拿來一塊舊草簾,壓在風口。野豬挖了半個坑,手背裂開,血混進土裡,他歇了口氣,旁邊的人從他手裡接過鐵鍬繼續挖。
來的人比田凱想的多。
不是全營。食堂還要有人做飯,碼頭線還要有人守,醫務間也離不開人。也有人沒來,躲在宿舍里,門帘動都沒動。那二十八個人已經在營外,沒人知道他們走到哪兒。
墓前還是站了一圈人。
沒人排隊,也沒人喊口號。王慧抱著陳朝站在最前頭,臉上沒有眼淚。程梓把一卷乾淨布塞到她臂彎里,她沒有道謝,也沒有推回去。
周琴把一碗熱粥放在旁邊石頭上,碗沿冒著氣。桂俊林把草簾角壓實,退開半步。
鄭守山摘下帽子,站到墓前。有幾分鐘。
「嘉余欠他的。」他說,「以後照他的規矩辦。」
田凱站在後頭,手裡拿著一張小紙。他本來想記來的人名,記到二十幾個就停了。再往後,不是記不下,是他突然覺得不該把這事也寫成一欄。
土合上去的時候,野豬把最後一鍬拍平。拍完,他把鍬立到旁邊,伸手在墓前那塊木板上按了一下。木板上只寫了三個字:陳志遠。
字是陶濤寫的。比她平時寫的後勤單號大很多,也慢很多。
劉勝軍先彎腰鞠了一下。桂俊林跟著彎下去,周琴也彎了彎。後頭幾個食堂的人慢一些,有人只低了頭。野豬沒鞠到底,站了一會兒,把鍬扛回肩上。
田凱回到值班室,短波窗口已經開了。
何妙妙先來一句:
「報在冊。」
田凱把人數報過去。少了兩名主犯,少了二十八個出線的人。說到陳志遠時,他停了一下。
何妙妙沒催。
田凱低頭看陶濤寫好的附告。今天每一個字都要往渝都去,寫錯了,嘉余就會變成另一種東西。
「冷庫門口的處置辦完了。曾雁來、雷虎槍決。二十八人逐出營地,糧藥號抹了。營里陶濤、田凱先頂著,外頭鄭守山、劉勝軍看線。」
耳機那頭靜了一下。
何妙妙說:「主格別寫逐出營。寫人員自願分流。」
田凱把「逐出營地」劃掉。
「異常欄只寫已控。」她又說,「丟槍沿用昨天那條。出線名單有時間再補。陳志遠那條放死者欄,別說譁變。」
田凱聽懂了。嘉余不能亂。於墨瀾和陳志遠以前就是這麼壓字的。現在輪到他把字壓下去。
他重新按鍵,正式匯報。
「冷庫門口處置完成。兩個主犯槍決。人員自願分流二十八人。失槍續查。陳志遠記進死者欄。」
何妙妙回:「收到。下窗補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