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12月31日。
災難發生後第927天。
辦公桌上擺了一桌吃的。
兩包壓縮餅乾,軍用油皮紙,像磚那樣硬,沒全開。一包只撕開一角,另一包壓在最底下。一聽軍用午餐肉,鐵皮扁罐,聽蓋拉環拔起一半,油汪在蓋縫裡。
桌角一隻行軍水壺擰著壺嘴,誰也沒先去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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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比說好的時間晚了一截。
於墨瀾看著小艇貼上外檔。陸知平這會兒站在坡沿邊等。跳板搭穩,跟船的兵先扶住板頭。艙里先出來一截灰綠大衣,接著人才踩上坡沿。
於墨瀾迎上去。
」錢中校。我是於墨瀾。」
「錢昭。你好,材料我看過。」
後頭跟著下來一男一女和兩個護衛。護衛前後收著這一段,等人都過完了,才從跳板兩邊錯開。
方敬站在辦公樓門邊。
錢昭走到近前,先沖方敬抬手。
」方指揮。」
方敬還了禮。
」先進來墊一口,吃完再看。」
進屋以後,方敬把靠窗那把椅子讓給錢昭,自己坐右手邊。 於墨瀾坐對面。錢昭開始介紹他帶來的兩個人:
「趙國棟,聯絡處的特派員。那位是段文蕙,糧務署派來的覆核員。」
幾人互相打了招呼,段文蕙沒往這桌擠,轉去走廊那張小桌,把皮套本攤開。陸知平跟梁章守在門口,順手把外圈也收了一下。
錢昭先把壓在最底下那包餅乾摳出來。
他掰了一小角擱在嘴裡。嚼得慢。
」這陣桐嶺,大的幾個數,你們報。」
方敬伸手把桌沿那張油皮紙角朝里推半寸,手又收回。他沒先開口。
於墨瀾接上。
」在冊一千四。」
錢昭嚼完那一小口,剩下那一角還捏在指間。
」疫情呢?」
」控住了,牆外幾天沒新增。」於墨瀾說,」封控區那頭不動。」
錢昭嗯了一聲。
趙國棟這時把紙夾從胳膊底下抽出來,沒往桌面上擺,只壓在自己這一側。
走廊小桌那頭,段文蕙翻過一頁。
」糧務這一塊,我下午過票和銷冊。」她朝這頭說了一句。
段文蕙低頭再寫。
屋裡爐子那頭滲過一股風。陳參謀從走廊那邊進來,手裡提著一隻半裝的煤籃,要往爐邊走。陸知平讓開門口那道縫。
讓位置的時候,他朝錢昭走過去,就著錢昭耳朵邊上講了句話。
錢昭指間那一角餅沒再往嘴邊送。
過了一會兒,他才把餅擱回油皮紙。油皮紙合回去。他沒再碰罐頭。
陳參謀把煤添好,退出去。
」先看。到下午再對這幾頁。」錢昭說,」走到哪算哪。」
趙國棟應一聲,把紙夾合上。
」行。」方敬說,」走。」
錢昭這才起身。
趙國棟把紙夾收到胳膊底下。段文蕙扣上皮套本,從走廊那頭起身。陸知平朝檐下擺了一下手,外頭那撥護衛跟著挪位。
於墨瀾陪錢昭走到外屋門口,先退半步,讓錢昭那一撥先過。
段文蕙從他身後錯過來,於墨瀾伸手替她扶了一下門帘。
」段覆核。」
段文蕙停住。
」回糧務署碰著林芷溪,」於墨瀾說,」替我捎一句——我這兒挺好。」
段文蕙滯了一下:「家屬?」隨後點了一下頭。
」謝了。」於墨瀾說。
她沒停,步子和剛才一樣,過了門框往外走。
從辦公樓到北牆根那一截,隊先走到路口。
護衛前後兩對收著這一段,錢昭走在中間。方敬落在錢昭右後,陸知平遠遠押在隊尾。趙國棟跟陳參謀並著走。段文蕙本子扣在掌下。
於墨瀾跟在方敬那一側,隔半步。梁章沒進隊裡,從伙房那一截牆角外頭盯著。
到了北牆根,鍋貼牆擺著。鍋底下火不旺。鍋邊只剩一個灶台的位置能站人,其餘靠牆蹲著。排頭是老人和孩子,後頭才是能自己端住碗、還能再回去幹活的那一撥。誰身子朝前擠一下,梁章就朝那頭瞪眼。
段文蕙這回直接往鍋邊小桌那頭去。一個助手把名冊攤在一塊舊木板上。段文蕙翻了兩頁,把票樣從夾層里抽出來過了一面。
錢昭在外圈停下。
韓榮從另一側過來。」牆外是身體虛弱的,廠里的發過了,在開工。」
於墨瀾介紹了韓榮,錢昭嗯了一聲。
排頭那一個女人這時伸手接碗。糊剛進碗心,她手一松,半勺順著碗口塗到腕子上。韓榮過去把她往外帶。
錢昭把這一幕看過,朝段文蕙那頭點了一下。
段文蕙低頭在本上勾一道,沒抬眼。
錢昭不再朝鍋那邊看。
」去封控區。」
街口比昨天還空。鐵皮牆那一塊補焊過的地方顏色一截深一截淺。井上厚木蓋壓著,鋼絲繩和掛鎖沒動過。
溝里填下去的灰土壓實了,鞋底踩上去不沾泥。守牆的兵站在巷口,腳邊兩隻消毒桶,桶面上那一圈白殼干到掉了一片。
街口沒人。一個都不在。
韓榮先走到門那頭。
」要開門,就是這道。」
錢昭走近了半步。
」牆裡頭,還有能喘氣的?」
」前幾天我們篩查過,能自己站出來的,前幾天都出來了。」韓榮說,」三天前我進去過一次。志賀沒再擴。」
」還能不能再進一次?」
牆裡沒聲,連鐵皮的回顫都聽不著。風把補焊那塊邊上的灰帶下來一點。
於墨瀾看著錢昭朝掛鎖那塊走,走到掛鎖跟前,錢昭抬手。
手往鎖那邊伸,還沒碰到鐵皮。
方敬這時從後頭跟到門邊。他沒站到錢昭手那一側,而是落在另一側。那一落腳很輕。
錢昭抬到一半的手停了。
過了一會兒,錢昭把手收回來。
」這門今天不用開了。」他說,」一開,里外都得重做。」
方敬朝旁邊讓了讓,替他空出退後那一步的地方。
韓榮開了口:」那我一會在外頭把這幾天的疫情控制情況給中校過一遍。」
錢昭嗯了一聲。
從街口拐過去就是北坡。
那條上坡的土路讓擔架和板車壓出兩道槽,槽里全是白灰。新補的那層還浮在上頭,下頭舊的那一層已經吃住了土,坑沒完全填平,凹了一塊,守坡的兵褲腿邊都蹭著灰。
韓榮沒把人往裡領,只抬手指。
」井封了,溝填了,坡里挖坑埋人。經過幾道消毒,並且和水源進行了隔離。」
一個守兵正在換班。他朝前挪一步,腳底被槽邊的一塊石頭絆了一下,槍管朝外偏出去。
方敬從右側伸手,把那支槍的槍管按下去,人也一併拉穩。
」槍口朝下。」
那兵縮肩退了一步,沒再抬頭。
錢昭離那一幕隔了半個身位。他沒動,沒看埋屍坑。他那隻手垂在大衣側縫外頭。
方敬鬆手,把自己那隻手收回去。
於墨瀾這時候看見錢昭的視線從那支槍上挪開。停在方敬那隻手上一息,再挪開。
挪開以後,他的視線沒再轉。
趙國棟這時已經到坡底。他把鍋邊那一頁和街口這一頭記在同一張上,翻過去。陳參謀挨著他看。段文蕙沒接那頁,朝廠院方向側了一下頭。
錢昭轉身,沒做評價。
「回去吧,我們把今天看的整理一下。」
到了院口,錢昭腳下一轉,直接往辦公樓里一紮。
於墨瀾在路口停下。
段文蕙從他身後錯過去。她沒朝他這頭偏頭。趙國棟跟在錢昭後頭進了辦公樓。
方敬和於墨瀾互相望了一眼,在檐下站了一會兒,才進屋。
韓榮被趙國棟叫進去了。窗外的光慢慢退過去,化肥廠那頭先亮起燈。錢昭和他帶的人歇在辦公樓東頭,那幾扇門一關就沒再開。
於墨瀾巡了一圈,往料棚和化肥廠之間那條側道上走。走到過道那堵牆底下,梁章從暗裡站出來。
」老於。」
於墨瀾朝他那頭點了一下頭。
梁章往旁邊瞟了一眼,離於墨瀾又近了半步。
」白天那個老趙。」梁章說,」我想起來了,他來過嘉余。頭一回裝成散客來換東西那個,在營里蹲了不到一天就讓我們捅出來了。」
「怪不得,我也覺得眼熟,好像瘦了。」於墨瀾也想起來了。
」他走了之後鋼鐵城才正式做的評估。」
於墨瀾朝梁章那一邊轉。
」他今天打聽什麼了沒有?」
」話不多。」梁章說,」看人,看站位。倒是那個姓錢的,我感覺不太對勁。」
「他怕方敬。」於墨瀾點出來了。
「正常,這人一看就是個文職,方敬比他軍銜高。」
於墨瀾點了下頭,和梁章從那條過道底下往化肥廠那頭走。
二線門沒合嚴。裡頭那一截燈亮著。馮嘉弓在閥台邊,手底下幾隻料袋擺在門口那塊板上,袋口還沒紮緊。封繩和鉛封擱在另一隻空板上。
馮嘉直起腰,沒等於墨瀾說話:
」今晚就理好。你放心。」
於墨瀾點點頭:」明早七點半之前,裡頭要有幾個工位在動。今晚的幾袋貨要走完,別在地上擺著,晚點我叫人來搬。出貨那邊別讓人靠近。」
」曉得。」
」地面收拾好。」於墨瀾說,」全是灰像什麼樣子。」
馮嘉嗯了一聲。
於墨瀾沒進去。他給了馮嘉一根煙,退到門外那一截石階上。
院子那頭建材廠那根粗煙囪今晚沒出煙。化肥廠這根細煙囪今晚沒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