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抽檢

  2030年1月1日。元旦。

  災難發生後第928天。

  桐嶺這頭沒人先開口。

  錢昭從辦公樓檐下轉出來,大衣還是昨天那一件,他把最上那顆扣子扣了——昨天這顆沒扣過。四個護衛跟著,兩前兩後。陸知平押在最外一道。

  於墨瀾迎上去,把今早要走的路順報了一遍。北邊倉庫、建材廠、化肥廠二線、出貨區。錢昭沒問還落下什麼。

  方敬在辦公樓門邊等著,跟上,落在錢昭右後。他腳底那一步沒出聲。

  北邊倉庫先過。

  那一片黑地還沒收淨。鋼架燒彎了,墜在半空里的那截鐵梁下頭是黑灰和凍住的泥。靠北邊那一排地上還有幾團發白的東西,有的是燒塌的編織布,有的是沒清盡的灰皮。死人都清乾淨了,或者燒沒了。

  錢昭沒進場。他站在地邊,先看鋼架,又看地上那幾條燒透後塌下去的縫。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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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那回——」

  」四百四十三個。」於墨瀾答。

  」老趙。」錢昭沒轉頭。

  趙國棟把夾子翻到那一欄。

  」意外事故。記數字。」

  錢昭朝那截彎梁底下走過去,沒走到頭。那裡原先是門,門框燒塌以後,地上只剩一圈發黑的壓痕。他立著,把那圈壓痕從頭到尾量完,才回頭。

  」這四百四十三的人頭,併到聯防副本。」他對段文蕙說,」不另起欄。」

  段文蕙在小本新一頁上寫了一行。

  」匯到四季度死亡總數裡。」錢昭再補一句,」不另報。」

  段文蕙勾了一下。

  錢昭肩線往方敬那頭錯開一絲,又勒回去,一個字也沒撂。

  於墨瀾站在那圈壓痕外頭。腳下那一片焦渣被風往裡抹進去。

  錢昭轉迴路上。

  北倉那一片,前後五分鐘就看完了。

  建材廠的門朝南。窯溫從門縫裡推出來。燒石灰的白氣讓門外的風掀起來,又貼回門上。

  守門的兵把聯單遞給趙國棟。

  」昨日一百三十六袋。」趙國棟念,」今早到這會兒八十七。化肥廠底倉剛收過一輪。」

  錢昭的眼朝門外那摞木板掃過去。三十公分見方,板心讓裝石灰的袋子壓出兩道痕跡。

  趙國棟翻夾子。

  」記產量。你並人頭那一本,等會兒拿給我過一眼。」錢昭說。

  」行。」

  錢昭從窯門轉開。

  出建材廠那道門,下坡那一截路通到化肥廠。二線門就在返程這一段。

  馮嘉站在門口。閥台前那一排閥門今早打開過,門縫底下滲出來的水跡剛抹過,留著兩道濕邊。門檻裡頭靠牆那塊平碼板上墊高的舊木箱只撤了兩隻,還剩兩隻沒動。

  錢昭站到門外。

  他先看閥門,再看地上那兩道濕邊,最後停在馮嘉臉上。

  於墨瀾側半步:」化肥二線工長馮嘉。產線上他管理,情況他清楚。」

  錢昭沒轉頭:」講一下生產情況。」

  」昨夜起到天亮,生產正常。」馮嘉答,」閥組那頭掉得勤。這會兒拆下一節檢修。」

  錢昭把腳邊那塊法蘭墊片撿起來,掌里翻一面,還回馮嘉手裡。人沒跨過門檻。

  」出貨區。」他說。

  出了二線,就是出貨區。

  前排袋平碼著,袋繩束得緊,袋腰鼓得足。最外那層是真料印的「碳酸氫銨」字樣,字頭朝外。趙國棟走到地磅邊,把泊位頁和地磅頁一併遞出來。

  錢昭沒接。

  他沿著袋垛走。先走外排那三十多隻的面,再走夾縫裡那一列,最後回到地磅邊。一路看縫邊、平碼板、地上沒掃淨的灰星、地磅邊報數的人、倉門口換手的兵。

  方敬跟在他身後。錢昭往哪頭折,他就往哪邊跟。

  錢昭在第三垛的縫邊停了一會兒。那縫裡夾著半指厚的灰屑,他沒去管。折回地磅那一頭,不再看縫。

  地磅那頭一隻碳銨袋正被兩個兵往秤台上送。鉤碼掛在第五格,沒動過。

  梁章留在更外頭,那位置正對料棚和車道。他不參與問答,只管把靠得太近的工人撥開。

  錢昭朝趙國棟側了半分。

  」上一船我記得是說第一批,剩下的都在這裡?」

  」對。下一船會多發一些,最近船期也少,石灰和化肥混裝運渝都,來船送糧,回程運貨,爭取不空跑。」於墨瀾說。

  錢昭不再問。

  他在白線外停住,背對四名護衛,喉里咳了一聲,極短。四名護衛里靠最裡頭那個先懂了,腳下先動。

  他跨過外排平碼那一列,探到內側第二列去,手伸進夾縫。

  那一袋從里側提起來的時候,重心一下倒向一側——他落袋那一下沒出力,袋底先著了地。

  」這隻輕。」他說。

  三個字很輕。一落地,白線內外一起收緊了。

  門口守袋的兵朝里讓開。

  白線外還在扛袋子的人都停在原地。趙國棟手裡帶著聯單,腳立在原處沒動。段文蕙從廊下挪過兩步,停在陳參謀旁邊。

  小本翻到新一頁。

  錢昭退了半步。他看著那袋有問題的化肥,沒指誰的名。

  於墨瀾先動了。

  他從錢昭右後繞過去,沒先提那隻袋。他伸手沿袋腰從右向左摸了一圈,摸到那一段讓他停住。拇指扣進袋底一處凹痕里。

  」這袋底沒壓實。怎麼回事?」

  他抬起頭,下巴朝馮嘉那頭一撇。

  馮嘉到了白線邊,手裡帶著記袋的筆,手有點抖。

  「開袋檢查。」於墨瀾說。

  馮嘉拿了把刀,刀口從那道新繩下方劃開。

  外層一層是緊的,白粉貼著編織布,摳下去成團,指縫裡帶一點濕。

  再往裡一掏,手一下陷空。中間是松的,粉粒結不住,像回潮後又幹過一遍的細屑,一捏就散。手往下再探,指節很快頂到袋底,底那一層壓得硬,邊上卻鼓著空。

  馮嘉把袋口一掀,粉往一側滑過去,袋身跟著偏,重心倒在右邊。

  於墨瀾看了一眼,說:

  「底沒壓實,裡頭虛。」

  方敬開口了:「誰送來的?把他送來的幾袋都挑出來。」

  馮嘉連忙拿來記錄本,從後排第二列開始翻袋子,翻到第四隻停下了。袋上的記號是今早做的。馮嘉手裡的筆在那幾隻袋腰上各划過一道,三隻袋一隻一隻拖到白線外那塊空地上,平碼擺開。幾袋都是虛的。

  「袁桂生。」他說。

  袁桂生被守門的兵架了過來。

  方敬視線順著袋脊往下滑,在袋底那截新繩上剎住。

  」這種活也敢糊弄。」

  」我……我就是搬過來到門口,遞進去的——」話撞在一起,他腳下朝前蹬了下,」我只是扛貨。我沒——」

  方敬朝他腳下那一小塊水泥看過去,目光又錯開。

  袁桂生又往前掙一下。

  」不是我裝的——裡頭的東西我沒動過!」

  他的話卡在這兒。

  他抬起臉,朝於墨瀾這一邊望過來。

  於墨瀾看了他一眼,偏開目光,腳尖在原地碾了碾,再沒挪。

  袁桂生的嘴又張開,字沒出來。只剩半個」於」字的唇形卡在那一刻——他自己把那半個字咽了回去。

  方敬把視線從地上收回來,壓到袁桂生臉上,只一瞬。

  」把人帶走。」

  他腳下沒再掙,也沒辯解。他的身子順著兵的手往白線外走,走了七步橫穿車道,又走了四步拐進那條側巷。

  過了巷口,人就看不見了。

  四秒。

  從側巷那頭壓過來一聲槍響。

  悶、短。撞在化肥廠的鐵皮牆上。

  風道里那一截燒煤的響動過了半息才跟上來。外頭最近那兩根煙囪沒停。

  沒有第二聲。

  扛袋的那一列工人,最裡頭那個手裡的袋繩滑了。袋倒在平碼板上,封口那頭斜著朝下,裡頭的碳銨沙沙往外漏了一撮。

  他沒去扶。旁邊那個該上前接的也沒上前,袋角就斜在那兒。

  靠門口最外那個半蹲著,手裡還托著一截袋繩,腰沒直起來。記數的兵手裡那支鉛筆在聯單上划過去,記漏了一格。他把筆提起來,沒補。

  趙國棟朝那一側半步,手伸過去按了一下聯單那一頁。

  沒有一個人朝側巷那一邊望。

  錢昭也沒回頭。

  於墨瀾看見他大衣側縫那一道線跟著肩停了一停,手插進兜。他鞋尖朝牆根那一側極輕地蹭過一粒碎灰,沒出聲。

  方敬提了提地上的化肥袋子,把袋腰上那道凹痕又過了一下。

  」於專員。」

  趙國棟這時候抬筆。他翻到聯單最後那一欄——那一欄是當日死傷。筆尖懸著,人朝錢昭那一側望了半分。

  錢昭沒抬手讓記,也沒擺手讓省。

  趙國棟等了一息,把筆收回去。那一欄沒落字。

  於墨瀾開口,讓白線內外扛袋的、過磅的、記數的都聽見。

  「這幾袋重新裝。馮嘉管理不善,罰一天口糧。」他補充道,」和挑出來那幾隻同一批次的,上面做記號,日產量那欄里掛一筆,需要復檢。」

  死傷那欄空著。

  」底料那邊,」於墨瀾朝馮嘉,」從建材廠那頭再調一車。今早排序往後壓半個鐘頭。」

  」明白。」馮嘉說。

  」扛袋的工人——」於墨瀾又補一句,」按原序號往下走。」

  記數的兵沒抬頭。筆下那一欄沒改,袁桂生那個序號還在那頁上沒去劃。

  「繼續生產。」於墨瀾說完便退到後面。

  料棚門口那一截水泥上,袁桂生送袋時踩過的那幾個鞋印還在。扛袋隊已經讓馮嘉重新排過。袁桂生那個位置頂上來一個瘦高個。

  新頂上來那一個扛第一隻袋的時候腳底滑了一下。他把腳往回收了收,接著往前走。腳印壓在袁桂生那幾個腳印上,蓋了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