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不周山，殘魂覺醒】
十三人從酆都城出發，騰雲駕霧直奔西北方向的不周山。越往北走，天地間的靈氣就越稀薄，到後來甚至連風都帶著一股陳腐的血腥味，仿佛這片土地在過去的幾千年裡，從來就沒有真正活過來過。越靠近不周山，鍾馗軒轅劍的震顫就越劇烈，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劍身上傳來一陣又一陣熟悉的悸動，像是一個久違的老朋友，在隔著千山萬水呼喚他。
悟空性子最急，一個筋斗就竄到了前面，可還沒等他看清楚不周山的模樣，就猛地停住了雲頭，倒吸了一口冷氣：「乖乖，這地方……怎麼跟人間地獄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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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跟著落下雲頭，站在不周山腳下，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那根當年被共工撞斷的撐天神柱，雖只剩半截殘軀，卻依舊直插雲霄，看不到頂端。整座山都是漆黑的顏色，像是被烈火焚燒了幾萬年，山體上布滿了斧劈刀砍的戰痕，每一道痕跡都深達數丈，觸目驚心。山腳下白骨堆積如山，有人骨、馬骨、還有各種巨獸的骸骨，一層疊著一層，不知道堆了多厚，踩上去咯吱作響。有的骨頭已經風化了五千年，被風一吹就成了齏粉，飄散在空中，和紅色的塵土混在一起，遮天蔽日。
濟公從地上撿起一塊人骨，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臉色罕見地凝重：「這些骨頭……至少五千年了。「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死的時候都帶著極大的怨氣，到現在怨氣都沒散。「
鍾馗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看著眼前的白骨山，腦海中零碎的畫面開始不受控制地閃回——穿獸皮的少年笑著遞給他一塊烤得焦香的鹿肉，戰場上有人用身體替他擋了一箭，篝火邊一群粗豪的漢子圍著酒罈子大碗喝酒，大聲唱著九黎的山歌……那些畫面太零碎了，碎得他拼不起來，但是每一個畫面里，都有一個高大的、戴牛角盔的身影，背對著他，站在山崗上看著遠方。
「老鍾？「楊戩看出他臉色不對，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你沒事吧？「
鍾馗搖了搖頭，深吸一口氣壓下腦海中的翻湧：「沒事，我們上山。「
話還沒說完，腳下的白骨堆忽然動了。
「咔嚓、咔嚓……「骨頭摩擦的聲音此起彼伏，讓人牙根發酸。無數白色的手骨從白骨堆里伸了出來，然後是胳膊、腦袋、身體——一具具穿著獸皮鎧甲、拿著石斧青銅矛的戰魂從骨山里爬了出來。他們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腦袋被劈了一半還在晃悠，有的肚子開了個大洞腸子都流在外面，但他們的眼睛都是血紅色的，冒著濃濃的煞氣，嘴裡發出嗬嗬的低吼，像一群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這些是——九黎部族的上古戰魂。
「保護好自己！「鍾馗大喊一聲，軒轅劍出鞘，金光護住了身後的眾人。
悟空哈哈一笑，金箍棒從耳朵里掏出來晃了晃就變成碗口粗細：「來得好！俺老孫正好手癢，這些骨頭架子就當給俺老孫活動筋骨了！「說著一棒砸下去，最前面的十幾個戰魂當場被砸成了骨粉，可還沒等他高興，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骨粉又重新聚了起來，幾息之間就又變回了完整的戰魂，連身上的傷痕都和剛才一模一樣。
「嘿？這骨頭架子還打不死？「悟空愣了一下，又是一棒砸下去，結果和剛才一樣，打散了立刻又聚起來，仿佛永遠殺不完。
楊戩開天眼射出一道七彩神光，掃倒了一片戰魂，但結果也是一樣，神光一過，那些戰魂晃了晃身子又站了起來。哪吒的九龍神火罩燒得骨粉滋滋作響，可火一滅，骨粉又重新凝聚成戰魂。敖聽心的願舍利金光、觀音的禮舍利佛光都只能暫時逼退他們，卻沒法徹底消滅——這些戰魂是五千年怨氣所化，只要不周山的怨氣不散，他們就永遠不會被消滅。
就在眾人被戰魂纏得脫不開身的時候，白骨堆最深處傳來一聲震天的咆哮，一個身高三丈的巨人從骨山里走了出來。他穿著獸皮鎧甲，手裡拎著兩柄巨大的青銅斧，臉上一道從額頭劈到下巴的傷疤，左眼是瞎的，只有一隻右眼瞪得像銅鈴，身上的煞氣比周圍所有戰魂加起來都要濃重。
他是大奎。九黎第一猛將，蚩尤的結義兄弟，也是五千年前戰死在涿鹿戰場上的最勇猛的戰士。
大奎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鐘馗，獨眼裡瞬間充滿了血絲，咆哮如雷：「鍾正南！你這個九黎的叛徒！你還敢回來！「
兩柄千斤重的青銅斧帶著開山裂石的力道劈了過來，所過之處空氣都被劈得發出爆鳴。悟空剛想上前擋，鍾馗伸手攔住了他：「讓我來。「
鍾馗提著軒轅劍迎了上去，劍斧相交，發出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之聲，兩人腳下的地面都被震得裂開了蛛網般的縫隙。大奎的力量大得驚人，每一招都是拼命的打法，完全不顧防守，斧斧都朝著鍾馗的要害劈去，嘴裡還不停地罵著：「叛徒！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首領待你如親兄弟，你居然投靠黃帝那個狗賊！你對得起我們嗎！「
「這招開山斧還是老子當年手把手教你的！你現在居然用它來打自己人！「大奎越打越怒，一斧比一斧重，「你忘了當年在山裡，是首領把你從老虎嘴裡救下來的？你忘了是誰給你飯吃，是誰教你練武，是誰把你當親兄弟看待？！「
鍾馗一邊格擋一邊後退，他認得這些招式。五千年前，他剛到九黎部落的時候，是大奎天天帶著他練斧，教他怎麼在戰場上活下去。這個看起來凶神惡煞的漢子，其實是整個部落里最護短的人，每次他和別的孩子打架打輸了，都是大奎幫他出頭。
「大奎，停手！「鍾馗大喊，「你們已經死了五千年了！不要再打了！「
「死了？老子就算死了，也要殺了你這個叛徒！「大奎根本聽不進去，雙斧舞得密不透風，把鍾馗逼得連連後退。
百回合過後，鍾馗找到一個破綻，一劍刺穿了大奎的肩膀，青銅劍直接穿透了肩胛骨。但大奎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樣，反手一斧劈在鍾馗的胸口，直接把他劈飛出去十幾丈，重重摔在白骨堆里，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鍾大神！「含煙驚呼一聲就要衝過去，被蘇慕雪拉住了。
大奎提著斧子一步步走過去，獨眼裡滿是殺意：「叛徒，受死！「
就在斧子要劈到鍾馗頭頂的時候，山上傳來一個低沉、威嚴，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滄桑感的聲音：「大奎，退下。「
就這四個字，所有正在廝殺的戰魂瞬間停了手，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齊刷刷地退到了兩邊，讓出了一條上山的路。
所有人都抬頭往山上看。
一個高大的身影，沿著白骨鋪成的路，一步步走了下來。他戴著一頂牛角盔，身上披著斑駁的青銅鎧甲，手裡提著一柄巨大的、布滿缺口的青銅巨斧。臉上一道從額頭斜劈到下頜的舊疤，眼神銳利如鷹隼，哪怕只是一個殘魂，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戰神氣息，也壓得所有人都喘不過氣來。
悟空握緊了金箍棒，楊戩的三尖兩刃刀橫在身前，觀音的佛光悄悄亮了起來，所有人都擺出了戒備的姿態。他們能感覺到，這個男人的實力，比他們之前遇到的任何一個對手都要強——哪怕只是一個殘魂，也有著毀天滅地的力量。
這個男人走到白骨堆前，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了剛從地上爬起來的鐘馗身上。他盯著鍾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周圍的空氣都快要凝固了，然後他忽然笑了，笑聲很低沉，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複雜情緒。
「正南。「他開口了，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五千年的滄桑，「好久不見。「
【中·憶涿鹿，前塵舊夢】
蚩尤抬手，一道無形的力量擴散開來，所有人都感覺眼前一花，周圍的景象瞬間變了。白骨山消失了，不周山消失了，他們站在了一片廣袤的古戰場上。天是黃的，地是紅的，遠處的山巒在戰火中若隱若現，喊殺聲、兵器碰撞聲、戰馬嘶鳴聲、戰士的慘叫聲……無數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震得人耳朵發疼。
這是——五千年前的涿鹿古戰場。
蚩尤要給他們看，五千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
畫面流轉，眾人看到了很多年前的九黎部落。那時候的九黎還在南方的瘴癘之地，日子過得很苦，地里種不出糧食，山裡有猛獸出沒，還有瘟疫橫行，很多人活不到三十歲就死了。年輕的蚩尤是部落的首領，他看著面黃肌瘦的族人，看著剛出生就夭折的孩子，看著被老虎叼走的老人，咬著牙做了一個決定——北遷。他要帶著族人，找一塊能種莊稼、能活下去的土地。
那是一段很苦的路。一路北上，要翻越高山，要渡過湍急的河流，要和猛獸搏鬥，要和其他部落打仗。鍾正南就是在那個時候被蚩尤撿回部落的——他是個孤兒，父母都餓死了，一個人在山裡快被老虎咬死的時候，是剛二十出頭的蚩尤衝上去，徒手和老虎搏鬥，胳膊被抓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硬是把老虎打死了，把他救了回來。
那天晚上篝火邊，蚩尤把烤好的鹿腿遞給他，笑著說：「以後跟著我，有我一口吃的，就餓不著你。「
鍾正南接過鹿腿，看著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男人，點了點頭，第一次開口叫了一聲：「大哥。「
那時候的蚩尤，眼睛裡沒有煞氣，沒有野心，只有想讓族人活下去的樸素願望。他打仗總是沖在最前面，撤退總是留在最後面，部落里有人生病了，他會背著人走幾十里路去找草藥。所有的族人都服他，願意跟著他死戰。
他們走了整整三年，終於走到了涿鹿。那裡土地肥沃，水源充足，是個能過日子的好地方。但他們不知道，那裡已經是炎黃部落的地盤了。
最開始只是小摩擦，兩個部落為了爭一塊地、一口水井打架，死幾個人。但摩擦越來越大，仇恨越積越深，最後終於演變成了戰爭。戰爭一開始，蚩尤只是想守住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家園，想讓族人能安安穩穩地種地過日子。但仗越打越大，死的人越來越多，九黎的戰士個個勇猛善戰，竟然打了很多勝仗，從炎帝的手裡搶了不少地盤。
贏的仗多了，蚩尤慢慢地變了。他不再滿足於只是活下去，他開始覺得，既然自己這麼能打，為什麼不把整個天下都打下來？他想當三界共主，想讓所有看不起九黎的人都跪在他腳下，想讓九黎的子孫後代，永遠不用再受別人的欺負，永遠不用再逃難。他開始變得剛愎自用，聽不進去任何人的勸告。為了打贏戰爭，他開始用活人祭煉魔兵，開始屠殺手無寸鐵的俘虜，開始燒毀沿途的村莊。
鍾正南跪在他的大帳里，勸了他三天三夜，求他不要再殺了，再殺下去只會兩敗俱傷，受苦的都是老百姓。但蚩尤不聽，他紅著眼睛說：「等我打下了天下，自然就不會有人死了。現在死點人算什麼？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那天晚上，鍾正南看著大帳外堆得像小山一樣的屍體，看著部落里那些十五六歲就拿著兵器上戰場的孩子，看著那些失去兒子在帳篷里哭瞎了眼睛的老人，他終於做了一個決定——離開。他不能再跟著蚩尤打下去了，再打下去，死的人會更多，九黎會徹底毀在這場戰爭里。
他帶著幾個和他想法一樣的親信，連夜離開了九黎大營，投奔了黃帝。黃帝是個仁德的人，聽說了他的遭遇之後，親自出營迎接他，把隨身佩戴的軒轅劍交到了他手裡，封他為先鋒大將軍，對他說：「鍾將軍，我知道你不想打仗，我也不想。但為了天下蒼生，我們必須打贏這場仗，結束這場戰亂。「
最後的涿鹿決戰，鍾正南帶著黃帝的軍隊沖開了九黎的大陣。他在戰場上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那些曾經和他一起打獵、一起喝酒、一起在篝火邊唱歌的兄弟，現在都站在他的對面，拿著兵器，紅著眼睛看著他。他不想殺他們，但是他們舉著兵器沖了過來，他只能還手。戰鬥結束的時候，他的劍上沾滿了血，劍下躺著的，都是曾經和他稱兄道弟的人。
最後，他在戰場中央，和蚩尤面對面站在了一起。
蚩尤看著他，眼睛裡都是血絲，手裡的青銅斧還在滴血：「鍾正南，我待你如親兄弟，你為什麼要背叛我？「
鍾正南握著軒轅劍，手在抖，聲音也在抖：「大哥，你看看你身後，死了多少人？他們跟著你從南方走到這裡，不是為了讓你當皇帝，是為了活下去。你看看你現在變成什麼樣子了？你和那些欺負我們的人，有什麼區別？「
蚩尤愣了一下，然後怒極反笑：「我變成什麼樣子？我是為了九黎！為了讓我的族人再也不用受人欺負！你懂什麼！「
他一斧劈了下來。
那一斧，鍾正南本來能躲開的。但是他沒有躲。他看著蚩尤憤怒的眼睛，看著他眼角的皺紋，看著他鎧甲上的裂痕——那是當年在山裡救他的時候，被老虎抓出來的。他忽然覺得很累，非常非常累。他不想再打了，不想再看到死人了。
青銅斧劈進了他的胸口，把他劈成了兩半。
他倒在血泊里，臨死前看著蚩尤的方向，沒有恨，只有濃濃的羞恥。他羞恥自己沒能勸住蚩尤，羞恥自己親手殺了那麼多同鄉的兄弟，羞恥自己眼睜睜看著戰爭毀掉了一切，卻什麼都改變不了。他覺得自己是個罪人。
後來蚩尤被黃帝擒獲，分屍封印在了不周山。他的殘魂明明可以去輪迴，卻執意留在了不周山——他覺得自己敗得恥辱，他不服。他要等，等一個翻盤的機會，這一等，就是五千年。
幻境消散，所有人都沉默了。沒人說話，連平時最鬧騰的悟空都安安靜靜的。他們誰都沒有想到，平時剛正不阿、鐵面無私的伏魔大神鍾馗，前世竟然是九黎的人，竟然是蚩尤的結義兄弟，竟然是——「叛徒「。
「正南，「蚩尤握緊了手裡的青銅巨斧，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五千年了，這筆帳，我們今天算清楚。「
就在這時，天空忽然暗了下來，一朵巨大的黑蓮從雲層里浮現出來，無天的化身站在黑蓮上，身後跟著幾百名黑蓮精銳。他看著蚩尤，臉上帶著志在必得的笑容：「蚩尤，好久不見。當年涿鹿一戰你輸得憋屈，今天我給你個機會，你我聯手，殺了這些人，三界我分你一半，你做人間的帝王，如何？「
所有人都緊張了起來。蚩尤本來就強得離譜，如果再和無天聯手，他們今天所有人都要死在這裡。
蚩尤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無天，連話都懶得回，反手一斧劈了出去。一道幾十丈長的黑色斧光直衝雲霄，直接把那朵巨大的黑蓮劈成了碎片，無天的化身連慘叫都沒發出來，就被斧光劈成了黑煙，消散得一乾二淨。剩下的幾百名黑蓮精銳嚇得轉身就想逃，被周圍憤怒的九黎戰魂一擁而上，瞬間撕成了碎片。
蚩尤冷哼一聲，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什麼東西，也配跟我談條件？「他轉過身，重新看向鍾馗，「這是我和你的家事，外人，滾一邊去。「
大奎帶著戰魂們圍了上來，把悟空等人擋在了外面。悟空剛想衝進去，楊戩拉住了他，搖了搖頭：「這是他們兩個人的恩怨，我們不能插手。「
悟空看著場中央對視的兩個人，咬了咬牙，還是停下了腳步。他懂這種感覺，有些恩怨，必須自己了結，別人幫不了。
【下·恥舍利，知恥後勇】
宿命對決，終於開始了。
軒轅劍對上青銅巨斧，金色的劍光和黑色的斧影撞在一起，發出震天的巨響。兩人從山腳下打到山腰，又從山腰打到不周山頂，所過之處山石崩裂，黑雲翻湧，五千年的恩怨、五千年的執念、五千年的愧疚與憤怒，都在這一戰里徹底爆發。
蚩尤是上古戰神，哪怕只剩一縷殘魂，力量也遠超所有人的想像。他的每一招都帶著千軍萬馬的氣勢，大開大合，招招致命。鍾馗融合了廉舍利的力量，又有軒轅劍這柄上古神兵加持，依舊被打得節節敗退。他身上添了十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順著鎧甲往下流，把腳下的岩石都染紅了，但他一步都沒有退。
這不是為了輸贏。
這是為了了結。了結他和蚩尤之間五千年的因果，了結他心裡藏了五千年的愧疚，也了結——那些困在不周山五千年不得超生的兄弟。
三百回合過後，鍾馗終於體力不支，被蚩尤一斧拍在胸口，整個人像斷線的風箏一樣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鮮血噴了出來。軒轅劍脫手飛出去，插在不遠處的岩石里，發出嗡嗡的悲鳴。
蚩尤一步步走過去，青銅巨斧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冰冷的斧刃貼著皮膚，只要再往下一寸，就能割開他的喉嚨。
「正南，你輸了。「蚩尤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里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說不出的疲憊。
鍾馗躺在地上，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忽然笑了。
「是，我輸了。「他看著蚩尤，眼神平靜，沒有恐懼，也沒有憤怒，「但是大哥，你贏了嗎？「
蚩尤愣了一下。
鍾馗抬手指向周圍的戰魂，那些跟著蚩尤困在不周山五千年的兄弟們：「你困在這不周山五千年，天天想著復仇，想著翻盤，你有沒有問過這些兄弟？他們想不想打？他們死的時候，最年輕的小豆子才十四歲，連女人的手都沒碰過。他們跟著你從南方走到涿鹿，不是為了陪你困在這鬼地方當孤魂野鬼，他們想輪迴，想投胎，想過幾天安生日子，想下輩子生在太平盛世，不用打仗，不用死人！「
「你口口聲聲說為了族人，現在九黎的後人在南方的山裡過得好好的，他們種茶、織布、唱歌，早就開始了新的生活。沒有人記得五千年前的仇恨，沒有人想著要復仇。只有你，只有你們這些戰死的人，困在過去的恥辱里，走不出來！「
「你不是敗給了黃帝，不是敗給了天道——你敗給了你自己！你不敢承認自己錯了，你不敢面對失敗，你覺得認輸是恥辱，所以你把自己關在這裡五千年，讓幾千個兄弟陪你一起耗著，陪你一起當孤魂野鬼。「
鍾馗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蚩尤的心上。
「這才是你最大的恥辱。「
蚩尤握著斧柄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周圍的兄弟們。大奎低著頭，獨眼裡流出了渾濁的淚水，其他的戰魂也都低著頭，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的肩膀都在抖。五千年了，他們真的想繼續打嗎？他們只是習慣了跟著大哥，大哥不走，他們也不能走。他們以為這是義氣，這是忠誠，但其實，這只是陪著大哥一起困在過去。
蚩尤看著斧刃上那個熟悉的缺口——那是五千年前在涿鹿戰場上，劈在鍾正南胸口的時候留下的。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鍾正南還是個半大孩子，在山裡遇到猛虎，他擋在前面被老虎抓了一道長長的疤，少年哭著說「大哥，以後我保護你「；想起剛當上首領那天，他和族人們圍著篝火，拍著胸脯保證「以後一定讓大家都吃飽飯，再也不用逃難「；想起涿鹿決戰前那個晚上，那個十四歲的小戰士小豆子，攥著他的衣角，怯生生地說「首領，我想我娘了，打完仗我想回家「。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那些被仇恨和執念埋藏了五千年的記憶，在這一刻全都涌了上來。
他以為自己記了五千年的仇恨，結果到頭來，最清晰的記憶，居然是這些——不是戰場上的勝利，不是失敗的恥辱，是兄弟們的笑臉，是族人過上好日子的承諾，是那個孩子想家時怯生生的眼神。
他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笑了很久很久，笑得整個不周山都在震動，他笑得直不起腰，笑得手裡的青銅巨斧都握不住了，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你說得對，正南。「他笑夠了，擦了擦眼角的淚水，聲音里有一種五千年都沒有過的輕鬆，「是我錯了。我困了自己五千年，也困了兄弟們五千年。是我對不住他們。「
他轉過身，對著周圍所有的戰魂，深深鞠了一躬。他的腰彎得很低，很低，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低頭——不是對黃帝，不是對天道，是對跟著他出生入死，又被他困了五千年的兄弟們。
「兄弟們，是我蚩尤對不住你們。是我把你們帶上了死路，是我讓你們困在這裡五千年不得超生。我錯了。你們都走吧，去輪迴，去投胎，去過幾天安生日子。不用跟著我了。「
大奎抹了一把眼淚，帶頭跪了下來，對著蚩尤磕了三個響頭：「大哥，我們不怪你。跟著你，我們這輩子沒後悔過。「
一個接一個的戰魂跪了下來，對著他們的首領磕了最後一個頭。然後，他們身上的黑氣開始一點點消散，盔甲和武器化作了飛灰，他們的身影變得越來越透明，最後化作點點金色的光芒，朝著地府的方向飄去——他們終於可以去輪迴了，可以去投胎過安生日子了。
大奎走之前，對著鍾馗咧嘴笑了笑，就像很多年前在部落里那樣：「正南，替我們看看太平盛世。要是以後的日子真的不用打仗了，記得給我們兄弟幾個，在墳頭倒碗酒。「說完，他也化作金光，消散在了風裡。
最後一個戰魂消散的時候，不周山的山腹里忽然亮起了一道柔和的金色光芒。那光芒不刺眼，很溫暖，像春日裡的陽光。一顆金色的舍利子從山腹里緩緩升了起來，它在山裡等了五千年，不是等一個戰無不勝的英雄，不是等一個登頂天下的帝王，是等一個敢於承認錯誤、敢於面對恥辱的人。
恥舍利。
它飛到兩人中間，微微旋轉著，然後分成了兩道柔和的金光，一道飛入了鍾馗的體內，一道飛入了蚩尤的體內。它認了兩個主人——一個是用了一輩子斬妖除魔、懲惡揚善，用自己的方式彌補過錯的鐘正南；一個是困了五千年，終於敢說一句「我錯了「的蚩尤。
知恥而後勇。這才是「恥「字真正的含義。
蚩尤身上的魔氣徹底散了，他的身影也開始變得透明。他解脫了，五千年的執念放下了，他也該走了。他笑著拍了拍鍾馗的肩膀，就像很多年前在九黎部落里那樣：「正南，我要走了，去和兄弟們匯合。剩下的事，就交給你了。替我們，好好看看這太平盛世，別讓兄弟們的血白流。「
鍾馗紅著眼眶，重重地點頭：「大哥你放心，我一定做到。「
蚩尤最後看了一眼這片他執念了五千年的土地，又看了一眼東南方向——那是當年九黎部落南遷後後人生活的方向。他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化作一道金色的光芒，消散在了天地之間。
籠罩了不周山五千年的黑雲，散了。溫暖的陽光重新照在斷山上，堆積了五千年的白骨在春風裡化作了肥沃的塵土，山坡上冒出了嫩綠的草芽，甚至有幾朵不知名的小野花，在風中悄悄開了。
眾人走到山頂的時候，鍾馗還站在那裡，看著蚩尤消散的方向，久久沒有說話。悟空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遞給他一壺酒。
鍾馗接過酒壺，打開蓋子，把酒灑在了腳下的土地上。這是敬大奎，敬小豆子，敬所有戰死在涿鹿的九黎兄弟，也是敬蚩尤——他的大哥。
「都過去了。「楊戩輕聲說。
鍾馗點了點頭，擦了擦眼角，握緊了軒轅劍。他剛要說話，懷裡的傳訊符亮了，地藏王的聲音從傳訊符里傳出來，帶著一絲罕見的凝重：
「正南，第十三顆恥舍利已歸位。十三顆已得，還剩四顆。「
「第十四顆舍利子·忠舍利，在大唐長安，在你當年自刎的金鑾殿裡。「
「盧杞的殘魂被無天救走了，他在長安布下了天羅地網，用全城百萬百姓的性命做賭注，等著你回去。「
「這一次，是你的劫。渡得過，道心圓滿；渡不過，魂飛魄散。「
鍾馗抬起頭，看向東南方向。那裡是長安。
他考中狀元的地方。
他撞死在金殿上的地方。
他所有恩怨開始的地方。
也是他，必須回去的地方。
「走。「鍾馗的聲音很平靜，但異常堅定，「回長安。「
十三道身影從不周山頂飛起，直奔大唐長安的方向而去。身後的春風吹過剛長出來的草芽，吹過漫山遍野的小野花，像五千年前九黎山里，兩個少年打獵歸來時，吹過的那陣溫柔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