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秋時節，渭水兩岸的楓葉早紅透了，風一卷，便有無數紅葉打著旋兒落進渾濁的河水裡，順著流向，飄往三十里外的長安城。
十三道身影在雲頭按落，為首那人身形魁偉，面如重棗，環眼虬髯，腰懸一柄古樸長劍，劍鞘上盤龍紋刻得極深，正是鍾馗。他勒住雲頭的瞬間，指尖忽然微微發顫——腳下這座城，他一千二百年前曾高中狀元，曾金殿撞柱，曾碧血濺在漢白玉龍柱上，是他死過一次的地方。
此刻的長安城，哪裡還有半分帝都氣象？整座城被一層濃得化不開的黑蓮烏雲罩著，鉛灰色的雲壓得極低，幾乎擦著城樓的飛檐，連陽光都透不進來分毫。明德門緊緊閉著，城牆上掛滿了墨黑色的蓮旗，風一吹，黑旗獵獵作響，旗面上那朵黑色蓮花張牙舞爪，說不出的邪異。城頭上站著的不是金吾衛官軍，是一群身穿黑甲、面塗黑紋的黑蓮兵，手裡的鋼刀在陰光下泛著冷森森的光。
進城的官道上，全是拖家帶口逃難的百姓。一個老婦人抱著懷裡的孫兒，背上馱著個小包袱，小腳在黃土路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鞋早就磨破了，腳底下滲出血印子也不敢停。一個漢子挑著兩個籮筐，一頭坐著老母親，一頭坐著才幾歲的女兒，籮筐晃得厲害，他卻走得極快，額頭上的汗順著下巴往下滴，也不敢抬手擦。路邊溝里翻著幾輛獨輪車，包袱散了一地，米麵撒在黃土裡，混著血，也沒人敢回頭撿。哭喊聲、叫罵聲、孩子的啼哭聲，順著風飄出老遠，聽得人心裡發堵。
悟空蹲在雲頭，手搭涼棚往下看，抓耳撓腮道：「這黑蓮教的妖孽，把個好好的長安城糟蹋成這副模樣！俺老孫這就一棒打進去，把那什麼盧杞的狗頭擰下來當球踢！「說著就要掣金箍棒往下沖。
鍾馗伸手攔住他，搖了搖頭，聲音沉得像渭水底下的石頭：「莫急。現在硬闖，只會害了城裡的百姓。先換便裝，混在難民里進城，看看情況再說。「他說話的時候，目光一直望著明德門的方向，指節因為攥得太緊，泛著白。
十三人都換了尋常百姓的粗布衣衫，把兵器法寶都藏在懷裡，混在逃難的人流里往城門走。守門的黑蓮兵個個凶神惡煞，手裡的皮鞭沒頭沒腦地往難民身上抽，罵罵咧咧地搜身，但凡看見有點值錢的東西，直接就搶。一個年輕媳婦懷裡揣著個銀鐲子，是她娘留給她的嫁妝，被黑蓮兵一把搶了過去，她哭著上去要，被那黑蓮兵一刀就砍在胳膊上，鮮血直流，她男人抱著她往後拖，咬著牙不敢哭出聲，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黑蓮兵把鐲子揣進懷裡，哈哈大笑。
鍾馗的手按在軒轅劍的劍柄上，指節咯咯作響。傅青雲在旁邊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搖了搖頭。鍾馗深吸一口氣，壓下胸口的怒火，跟著人流進了城。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書庫廣，𝕥𝕥𝕜.𝕥𝕨任你選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進了城，街上的景象更讓人觸目驚心。兩旁的商鋪全關了門，門板上要麼貼著黑蓮教的封條，要麼被砸得稀爛。街上每隔十步就站著兩個巡邏的黑蓮兵，手裡拿著刀，眼睛像鷹隼一樣掃過每一個過路的人。有個賣雜貨的老漢實在在家裡餓得扛不住，剛開了半扇門想拿點存糧出來，就被兩個黑蓮兵衝進去，一腳踹翻在地，店裡的雜貨搶了個精光，老漢爬起來想攔，被一刀砍在脖子上，鮮血噴在門板上，當場就沒了氣。周圍的住戶都關著門，門縫裡透著一雙雙驚恐的眼睛，沒人敢出來，連哭都不敢大聲哭。
朱雀大街上，那一排老槐樹還在，只是樹葉早就落光了，枝椏光禿禿的，像一隻只伸出來的鬼手。樹上掛著一排人頭，有穿官服的，有穿百姓衣衫的，個個眼睛圓睜，死不瞑目——都是不肯歸順黑蓮教的官員，還有敢反抗的百姓。人頭下面貼著告示，墨筆寫的字歪歪扭扭：「歸順無天佛祖者生，違抗者死。「風一吹，人頭微微晃動，告示紙嘩啦啦響，說不出的瘮人。
街中心的鐘樓早被拆了，磚石堆得滿地都是，就在原來的地基上，搭起了一座幾丈高的黑蓮法台，台柱子全刷成了黑色，上面刻滿了歪歪扭扭的邪咒。一個穿黑蓮官服的道士站在台上，手裡舉著個黑幡，正尖著嗓子宣讀無天的旨意，說什麼大唐氣數已盡，李唐江山合該覆滅，以後三界都歸無天佛祖管，歸順的人就能得長生，違抗的就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台下站著幾百個黑蓮兵，手裡舉著刀，逼著路過的百姓跪下聽旨，有不肯跪的，當場就砍了頭，血順著法台的台階往下流，滲進青石板縫裡，黑紅黑紅的。
鍾馗走在朱雀大街上，腳步慢得像灌了鉛。這條街，他太熟了。一千二百年前，他中了狀元，就是騎著御賜的高頭大馬，披著紅綢花，從這條街上遊街過去的。那時候街兩旁人山人海，百姓們擠著往他身上扔花，賣糖葫蘆的王老漢擠在最前面，塞給他一串最大的糖葫蘆，說「鍾狀元，您是咱們百姓的狀元「；茶樓的小二探出頭來，舉著茶壺喊「鍾狀元好文采，小的給您敬茶「；就連樓上的閨閣小姐，都掀開帘子往下扔帕子，臉紅撲撲的笑。那時候街上的叫賣聲、喝彩聲、鞭炮聲，熱熱鬧鬧的，連風裡都飄著酒香和糖炒栗子的香味。
現在街還是那條街，青石板路還是那些青石板路，可是人早就不是那些人了。街邊的糖葫蘆攤子早就沒了，茶樓的門封得死死的，招牌都被砸爛了，路上連個笑的人都沒有，只有黑蓮兵的皮鞭聲和百姓壓抑的哭聲。他指尖微微發抖，心裡像被什麼東西重重錘了一下，疼得喘不過氣。
幾人沒走大路，拐進了一條偏僻的小巷子，想先找個地方落腳。巷子深處有個破山神廟，廟門早就爛了，屋頂漏了個大洞，裡面擠了好幾百個百姓，老的老，小的小，個個面黃肌瘦，眼睛裡全是驚恐。聽見門口有腳步聲，所有人都嚇得縮成一團，幾個男人把女人和孩子護在身後，手裡攥著木棍、磚頭，渾身發抖。
為首的是個穿青衫的書生，二十來歲年紀，臉上沾著泥，胳膊上還裹著帶血的布條，手裡拿著一把柴刀，擋在最前面。他看見鍾馗腰上露出來的半截軒轅劍劍柄，又盯著鍾馗那張標誌性的黑臉看了半天，眼睛越睜越大，手裡的柴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愣了好半天，噗通一聲就跪了下來，聲音都在抖：「鍾天師！您是鍾天師！您終於回來了！「
他這一跪，廟裡的幾百個百姓先是愣了愣，隨即都反應過來，呼啦啦跪了一片，哭聲一下子就起來了：「鍾天師！您可回來了！「「救救我們吧鍾天師！「「我們就知道您會回來救我們的！「幾個老人哭得直咳嗽，幾個孩子躲在大人身後，探出頭來看著鍾馗，眼睛裡含著淚，也跟著跪。
鍾馗趕緊上前扶起那青衫書生，又扶起最前面幾個老人，聲音有些啞：「大家快起來，不必多禮。是我來晚了，讓大家受苦了。「
那青衫書生抹了把眼淚，說他姓柳，叫柳文淵，是當年鍾馗在長安做縣令時救過的柳書生的孫子。他爺爺在世的時候，天天跟他講鍾天師剛正不阿、為民做主的故事，說總有一天鐘天師會回來的，所以黑蓮兵進城之後，他就帶著這些不肯歸順的百姓躲在這破廟裡，天天盼，夜夜盼，就盼著鍾天師回來。
柳文淵紅著眼，把這三個月長安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三個月前，無天帶著黑蓮兵攻破了潼關，盧杞被無用黑蓮法身復活，做了長安的黑蓮丞相。這盧杞本來就是一千年多年前的大奸臣，死了之後魂魄被無天收了，煉了一千多年，法力比當年強了十倍不止，心腸也比當年更毒十倍。他帶著黑蓮兵攻進長安，皇帝帶著禁軍想抵抗，結果盧杞只動了動手指頭，禁軍的兵器就全被黑蓮邪法卷飛了，皇帝被軟禁在後宮裡，百官要麼投降歸順，要麼就被砍了頭掛在朱雀大街上示眾。
最毒的是，盧杞進城之後，派了幾萬黑蓮兵，在整個長安城的地下挖了三丈深，埋了整整十萬顆黑蓮雷。這些黑蓮雷都是無天親手煉的，引信不是普通的引線，是用他自己的黑蓮魔功連在盧杞的心脈上——只要盧杞一死，或者他心念一動，這十萬三千七百顆黑蓮雷就會同時引爆，到時候整個長安城，地動山搖，房倒屋塌，城裡的百萬百姓，一個都活不了。
他就是用這一招，逼得剩下的官軍不敢反抗，逼得百姓不敢造反。金吾衛的陳將軍本來想帶著兵偷襲盧杞，結果剛帶著人衝到丞相府門口，盧杞站在門口笑了笑，說「你再往前一步，我就讓全城人給你陪葬「，陳將軍氣得吐了血，扔了劍，被黑蓮兵抓了，活活釘在城門上，死的時候眼睛都沒閉上。
柳文淵說到這裡，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節都白了：「盧杞還說……他說他等這一天，等了一千二百年了，就是等您回來。他說，他要讓您親眼看著，您當年拼死守護的長安城，毀在他手裡。他要讓您嘗嘗，什麼叫痛徹心扉，什麼叫無能為力。「
破廟裡一片寂靜，只有百姓壓抑的哭聲。悟空氣得齜牙咧嘴，金箍棒在手裡轉得呼呼響：「這狗官！俺老孫一棒砸爛他的狗頭！「楊戩皺著眉，額頭的天眼隱隱發光，濟公啃著半隻狗腿，也沒了平時笑嘻嘻的模樣，觀音雙手合十，念了一聲佛號，眉頭緊鎖。
鍾馗半天沒說話。他站在破廟的門口，望著外面陰沉沉的天，望著街上走過的黑蓮兵，望著遠處皇宮的方向，臉上沒什麼表情，可攥著劍鞘的手，指節白得像紙。
過了好久，他才開口，聲音很低：「我出去走走。你們在這裡等我。「
他一個人走出破廟，沿著小巷，繞著長安城慢慢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要把這一千二百年的光陰，都重新踩一遍。
走到高升客棧門口，他停住了。當年他進京趕考，就住在這裡。那時候客棧的王老闆是個胖子，為人最是熱心，知道他是窮書生，房錢給他減了一半，天天早上還額外給他送一碗熱豆漿。現在客棧的門封了，門上交叉貼著黑蓮教的封條，封條上落滿了灰，門口的台階上長了雜草，招牌掉在地上，摔成了兩半，「高升客棧「四個字，被人踩得模糊不清。他站在門口看了好久，仿佛還能聽見當年王老闆的笑聲，聽見同屋的考生們熬夜讀書的背書聲。
客棧隔壁原來是張老漢的餛飩攤。張老漢賣了一輩子餛飩，湯底是棒骨熬的，加了蝦皮和蔥花，香得半條街都能聞到。當年鍾馗天天早上來吃一碗，張老漢知道他窮，每次都多給他盛兩個餛飩，說「書生讀書費腦子，多吃點「。現在張老漢不在了——柳文淵說，黑蓮兵進城的時候，張老漢護著隔壁的小孫子，被黑蓮兵一刀捅在胸口，臨死前還把小孫子推到了桌子底下。
餛飩攤還在，一個十八九歲的小伙子守著攤子，是張老漢的孫子張小順。他看見鍾馗站在攤子前面，盯著鍾馗的臉看了半天，手裡的勺子「噹啷「掉在鍋里。他愣了好半天，忽然轉身，盛了滿滿一大碗餛飩，加了滿滿一勺蝦皮，撒了蔥花，端著碗跑過來，噗通一聲就跪在地上，雙手把碗舉過頭頂，眼淚啪嗒啪嗒掉在碗裡：「鍾大人！您回來了！我爺爺在世的時候，天天給您燒一炷香，說您是天底下最大的清官，說您一定會回來的。這碗餛飩，我爺爺等了您一千多年了。「
鍾馗接過那碗餛飩，手有點抖。餛飩還是當年的樣子，皮薄餡大，湯上面飄著蔥花和蝦皮，熱氣騰騰的。他吃了一口，餛飩還是當年的味道，鮮得很，可是咸，鹹得發苦。不知道是湯里鹽放多了，還是他掉在碗裡的眼淚，鹹的。他就站在巷子口，一口一口把那碗餛飩吃完，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把空碗還給張小順的時候，他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沒說話，可是他心裡知道，這碗餛飩，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他又繞著城走了一圈，走到西市，當年最熱鬧的西市，現在冷冷清清，胡商的店鋪全被搶光了，波斯商人的駱駝被殺死在路邊，屍骨都臭了；走到國子監，當年天下才子云集的地方，現在大門緊鎖，裡面傳出黑蓮兵喝酒作樂的聲音；走到曲江池，當年新科進士游宴的地方，現在池水都黑了，飄著垃圾，連條魚都沒有。
等他走回破廟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當天夜裡，幾人在破廟裡商量對策。悟空第一個跳起來，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頓，震得屋頂的灰都往下掉：「還商量什麼！俺老孫這就打上金鑾殿，一棒打死那個狗官盧杞，管他什麼黑蓮雷白蓮花的，一棒子砸個稀爛！「
鍾馗搖了搖頭，攔住他：「不行。盧杞一死，心脈一停，十萬顆黑蓮雷同時炸，整個長安城百萬百姓，全都得給他陪葬。殺了他，我們是痛快了，可是百姓怎麼辦？「
楊戩閉著眼睛，額頭的智舍利天眼全開，一道淡金色的光芒從他眉心射出來，掃過整個長安城的地下。他掃了整整一個時辰，才睜開眼睛，臉色凝重得像結了冰：「不行。黑蓮雷埋在地下三丈深，密密麻麻，遍布全城每一寸土地，一共十萬三千七百顆，每一顆的引信都用黑蓮魔功連在盧杞的心脈上，和他的心跳連在一起，拆不完的。只要他心跳一停，所有雷同時炸，整個長安都會被炸成平地，連地基都會翻過來，誰都擋不住。「
觀音菩薩雙手合十，指尖亮起禮舍利的金色佛光，一道柔和的佛光順著地面滲下去，想試試能不能遠程切斷引信。可是佛光剛碰到引信，引信上就亮起黑色的蓮花咒印，滋滋地冒著黑煙，嚇得觀音趕緊收回佛光，臉色發白：「不行。引信上有無天親自下的黑蓮死咒，佛光一碰，反而會提前觸發爆炸。這咒是用他自己的魔功下的，除了他自己，或者盧杞心甘情願解開，否則誰都切不斷。「
傅青雲按著劍，眉頭緊鎖；韓子淵拿著判官筆，在地上畫了半天陣法，最後搖了搖頭，把筆一扔；濟公啃著狗腿，嘆了口氣：「這老小子，是真損啊。這道題，是真無解。「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要麼硬闖，殺了盧杞，百萬百姓陪葬；要麼歸順無天，交出十四顆舍利子，三界淪亡，萬民永墜黑暗。這是盧杞給鍾馗出的題，一道無解的死題。他算準了鍾馗的性子，算準了他不會拿百萬百姓的性命賭，算準了他會為難，會痛苦，會輸。
破廟裡的火盆燒著柴火，噼啪作響，火光映在每個人臉上，都沉甸甸的。百姓們都睡著了，可是睡不安穩，時不時有孩子在夢裡哭出聲。
鍾馗沒說話。他一個人走到破廟門口，坐在門檻上，背對著眾人，望著長安城裡星星點點的燈火。那些燈火稀稀拉拉的，在黑沉沉的夜色里，像一點點螢火蟲，看著就讓人心酸。
他就那麼坐了一整夜。
月亮升起來，又落下去，天快亮的時候，啟明星在東邊天上亮了起來。他想起一千二百年前，他中狀元那天，穿著新狀元袍，站在金鑾殿上，對著高高在上的皇帝，跪在丹陛下，說「臣鍾馗，此生定當鞠躬盡瘁，護我大唐百姓安居樂業，死而後已「。那句話，他當時說得斬釘截鐵，記了一千二百年，從來沒忘過。
他想起王老漢塞給他的糖葫蘆，想起張老漢的餛飩，想起柳文淵爺爺給他送的傘，想起破廟裡幾百個百姓跪著喊他鍾天師，想起張小順端著餛飩跪在地上的樣子。
天亮的時候，雞叫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塵土，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可是眼睛亮得像劍。他看著廟裡的眾人，只說了四個字：
「走。進宮。「
「會會盧杞。「
十三個人沿著朱雀大街，一步步往皇宮走。街上的黑蓮兵看見了他們，沒人攔，也沒人出手，就那麼站在路邊，手裡握著刀，靜靜地看著他們走過去，像在看一群死人。——盧杞早就知道他們來了，特意下了令，一路放行，連問都不問。
御道兩邊的槐樹還在，只是樹葉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椏伸著，像無數隻手。承天門的大門敞開著，御道兩邊站滿了黑蓮兵，從承天門一直排到金鑾殿門口，密密麻麻，足有上萬人，手裡的鋼刀舉著，刀尖對著中間的御道，可是沒人動手，就那麼靜靜地站著，看著他們十三個人一步步走過去。腳步聲在空曠的御道上響著，「咔、咔、咔「，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也踩在人心上。
一路走到金鑾殿，殿門大開著，裡面傳來絲竹管弦的聲音，靡靡之音，聽著就讓人不舒服。盧杞在殿上擺了酒，備了席，就等著他們來。
鍾馗第一個跨進金鑾殿。他剛一進門，目光就落在了殿裡那根漢白玉龍柱上。
龍柱還是那根龍柱，漢白玉的，上面刻著五爪金龍，張牙舞爪，栩栩如生。柱子正面，那片暗紅色的血跡還在——一千二百年前，他一頭撞死在這根柱子上，碧血濺上去，滲進了漢白玉的紋路里，過了一千二百年，擦不掉，洗不淨，還是那麼清晰，像一朵開在白玉上的暗紅色的花。
看見那片血跡，鍾馗的腳步頓了頓。
盧杞就坐在龍椅旁邊的丞相位置上，穿著紫色的丞相官服，臉還是當年那張白臉，三角眼，山羊鬍，只是臉上縈繞著一層黑氣，眼神比當年更陰，更毒。他看見鍾馗進來，端起桌上的酒杯，輕輕晃了晃，笑了，聲音又尖又細，像指甲刮在瓷器上：「鍾正南，好久不見啊。一千二百年了，你還是這副黑臉的模樣，一點沒變。「
鍾馗站在殿中央，軒轅劍拄在身前的金磚上，劍鞘碰在金磚上，發出「當「的一聲輕響。他看著盧杞，聲音冷得像冰：「盧杞，放了百姓。有什麼仇，有什麼恨，你沖我來。「
盧杞哈哈大笑，笑得直拍桌子，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他笑了半天，才止住笑，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紫袍的下擺拖在金磚上，掃過地上的灰塵。他一步步走到鍾馗面前，站定，三角眼裡閃著怨毒的光，盯著鍾馗的臉：「沖你來？好啊，好得很！我等這一天，等了一千二百年了！「
他伸手指著鍾馗的鼻子，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鬼叫：「鍾正南！我問你，當年你我同朝為官，你為什麼處處跟我作對？我貪點銀子怎麼了？我害幾個跟我作對的人怎麼了？當官的哪有不貪的？哪有不整人的？滿朝文武，誰不貪？誰不撈？就你清高？就你剛正不阿？就你是忠臣？「
「結果呢？「盧杞狂笑起來，指著那根帶血的龍柱，「你辛辛苦苦考了狀元，皇帝看你長得醜，說革就革了，說趕就趕了！你在金殿上一頭撞死，滿朝文武，誰替你說過一句話？誰替你求過一句情？都低著頭，裝啞巴！你死了之後呢？我照樣當我的丞相，當了二十年，權傾朝野，想殺誰就殺誰，想撈多少就撈多少，享盡了榮華富貴！你呢？你撞柱而死，就留下個虛名，有什麼用？啊？有什麼用？「
他的聲音在金鑾殿裡迴蕩著，像一根根針，扎在人心裡。
一千二百年前的往事，像潮水一樣湧上來。那一年，關中大旱，顆粒無收，朝廷撥了三百萬石賑災糧，盧杞把糧食全貪了，換成了沙子，百姓餓死了十幾萬，易子而食。鍾馗當時是新科狀元，聽說了這件事，連夜寫了奏摺，在金殿上彈劾盧杞貪贓枉法、私吞賑災糧款、逼死百姓。他以為皇帝會為民做主，以為滿朝文武會站在他這邊。
可是盧杞在皇帝面前反咬一口，說他妖言惑眾，以下犯上，說他是收買民心，意圖不軌。皇帝本來就嫌他長得醜，聽了盧杞的話，龍顏大怒，說「鍾馗長得如此醜陋，心術定然不正，狀元之位革去，趕出殿去「。
他站在金鑾殿上，看著高高在上的皇帝，看著旁邊冷笑的盧杞，看著滿朝文武低著頭不敢說話的樣子，看著殿外的天，忽然覺得特別可笑。他十年寒窗，苦讀詩書，考中狀元，想為百姓做點事，想為天下做點事，就因為一張臉，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所有的忠心都成了笑話。他沒再說一句話，轉過身，一頭撞在了身邊的漢白玉龍柱上。
血濺在漢白玉柱子上，濺在金鑾殿的金磚上，也濺在了盧杞的紫色官袍上。他臨死前最後看見的，是盧杞臉上得意的笑，是皇帝皺著眉嫌惡的臉，是滿朝文武躲躲閃閃的眼睛。
盧杞伸手指著那根龍柱上的血跡，笑得張狂，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你看！你看啊！這柱子上的血，還在呢！一千二百年了！這就是你忠的下場！這就是你當忠臣的下場！「
他往前走了一步，盯著鍾馗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今天，我給你兩個選擇。「
「第一，跪下來，給我磕三個響頭，說你當年錯了，說我盧杞是忠臣，說你鍾馗有眼無珠。然後把你手裡的軒轅劍，還有廉舍利、恥舍利，都交出來，歸順無天佛祖。我保證，長安城的百萬百姓，一個都不會死，我還讓你當我的副丞相，咱們兄弟倆一起享盡榮華富貴，怎麼樣？「
「第二，你現在就可以拔出你的軒轅劍，一劍殺了我。我死了，我心脈一停，十萬顆黑蓮雷立刻爆炸，整個長安城的百萬百姓，都給我陪葬。我要讓你眼睜睜看著，你拼死守護的百姓，因為你而死，我要讓你一輩子都活在愧疚里。「
「你選吧。「盧杞往後退了一步，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三角眼裡滿是得意，「你不是要當忠臣嗎？你不是要護著百姓嗎？我倒要看看，你怎麼選。「
金鑾殿裡一片寂靜，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悟空攥著金箍棒，咬得牙咯咯響，低聲罵道：「老鍾，別聽他放屁！俺老孫一棒打死他，大不了俺用金箍棒撐住地，多大點爆炸俺老孫都頂得住！「
楊戩搖了搖頭，聲音很低：「不行。十萬顆黑蓮雷是用地底陰氣連在一起的，同時爆炸的威力，能把整座長安城炸成百丈深的大坑，金箍棒頂不住，誰都頂不住。到時候百萬百姓，一個都活不了。「
濟公難得沒笑，他手裡那半隻狗腿都忘了啃，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這老小子，是真損啊。這題，是真的無解。不管怎麼選，都是他贏。「
觀音雙手合十，輕輕念了一聲佛號：「他就是算準了鍾大神不會拿百萬百姓的性命賭。這是陽謀，堂堂正正的陽謀，躲不開，解不了。「
傅青雲、韓子淵、還有其餘眾人，都看著鍾馗。這個選擇，只有他能做，別人誰都替不了他。
鍾馗站在那裡，沒說話。他看著盧杞得意的臉，又回過頭，看了一眼殿外的方向——殿外是朱雀大街，是高升客棧，是張老漢的餛飩攤，是破廟裡躲著的幾百個百姓，是長安城百萬百姓的家。他想起張小順端給他的那碗熱餛飩，想起柳文淵紅著眼說「我們等您回來「，想起破廟裡幾百個百姓齊刷刷跪著喊他鍾天師的樣子，想起他當年中狀元遊街的時候，街邊的百姓往他身上扔花的樣子。
他又轉過頭，看了看身邊那根漢白玉龍柱，看了看柱子上自己一千二百年前留下的那片暗紅色血跡。血跡在殿外透進來的天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忽然，他笑了。
盧杞愣了一下，皺眉道：「你笑什麼？「
鍾馗看著他，聲音很平靜，卻像驚雷一樣，在整個金鑾殿裡炸開：「盧杞，你以為，我鍾馗忠的，是那個看臉就革我功名的皇帝？你以為，我忠的是這李家的大唐朝廷？你錯了。「
「我忠的，從來不是某一個人，不是某一個王朝，不是某一姓的江山。「
「我忠的，是這天下的百姓。是我心裡那桿秤。是做人，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說完這句話，轉過身，背對著盧杞，面對著殿外長安的方向，面對著百萬百姓家的方向。然後，他撩起衣擺，雙膝一曲，重重地跪了下去。
「咚「的一聲，他的膝蓋磕在金磚上，聲音很重，震得人心裡發顫。
所有人都愣住了。盧杞愣住了，悟空愣住了，楊戩、濟公、觀音，所有人都愣住了。他們從來沒見過鍾馗下跪——這個鐵一樣的漢子，被人誣陷過，被人追殺過，被冤魂索過命，哪怕是刀架在脖子上，哪怕是天塌下來，他都沒彎過腰，沒跪過任何人。
盧杞最先反應過來，隨即狂笑起來，笑得直不起腰，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哈哈哈！鍾馗！你也有今天！你不是剛正不阿嗎？你不是骨頭硬嗎？你不是不跪嗎？你還是跪了！你還是給我盧杞跪了！哈哈哈！「
鍾馗沒理他。他跪在金磚上，雙手撐在地上，額頭貼著涼冰冰的金磚，聲音不大，但是用上了全身的純陽內力，聲音順著風，順著地面，傳遍了整個金鑾殿，傳遍了整條朱雀大街，傳遍了長安城的每一條巷子，每一戶人家，每一個百姓的耳朵里：
「長安的父老鄉親。「
「我鍾馗，沒本事。「
「讓你們受委屈了，讓你們被奸人脅迫，活在恐懼里，活在刀架在脖子上的日子裡。「
「是我來晚了。是我對不起大家。「
「這三個頭，我給你們賠罪。「
說完，他額頭重重地磕在金磚上。
「咚。「第一聲，悶響。
「咚。「第二聲，金磚上微微發顫。
「咚。「第三聲，他的額頭磕破了，一滴鮮血滲出來，滴在金磚上，像一朵小小的紅花。
三個頭磕完，他站起身，轉過身，看著盧杞。他的額頭上還留著血，可是他的眼神，冷得像終南山上千年不化的寒冰，亮得像劃破黑夜的閃電。
「盧杞，你以為我這三個頭，是給你磕的？「鍾馗的聲音像冰碴子一樣，「你也配？「
「你要我認你是忠臣？你做夢。你盧杞貪贓枉法、陷害忠良、荼毒百姓、禍亂朝綱，你是個徹頭徹尾的奸臣，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畜生。這一點，我鍾馗到死都不會改，到下輩子都不會改。「
「你要殺要剮，衝著我來。但是你想讓我給你磕頭，想讓我認你這個奸臣，你下輩子，下下輩子，都休想。「
盧杞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他本來以為鍾馗是給他下跪，本來以為自己贏了，本來以為這個硬了一輩子的漢子終於低頭了，結果他沒想到，鍾馗寧願給天下百姓下跪，寧願給那些他眼裡的「賤民「磕頭，也不肯給他盧杞磕一個頭，也不肯說一句軟話。
他的臉漲得通紅，由紅轉紫，由紫轉青，三角眼裡怨毒的光幾乎要噴出來，他咬牙切齒地指著鍾馗，聲音都在抖：「鍾馗！你找死！你以為你不跪，你嘴硬，就能救得了這些賤民？我現在就引爆炸彈，我現在就讓整個長安給我陪葬！我讓你親眼看著這些人，一個個死在你面前！「
他閉上眼睛，雙手捏訣，就要催動心脈上的黑蓮引信。他的臉因為用力而扭曲，臉上的黑氣越來越濃，整個人像瘋了一樣。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他身後那根漢白玉龍柱，忽然亮了。
那片印了一千二百年的暗紅色血跡，忽然發出了淡淡的金色光芒。一開始只是一點點，像螢火蟲的光，很快，金光越來越亮，越來越盛，從那片血跡里透出來，從漢白玉的紋路里透出來，最後整根龍柱都亮了，像一根金色的柱子，金色的光芒從柱子上散發出來，照亮了整個金鑾殿，照亮了盧杞猙獰的臉，照亮了鍾馗臉上的血痕。
一點金光，從那片血跡里飄了出來。那點金光暖暖的，亮亮的，像一顆小小的太陽，在半空中緩緩旋轉，越來越大，越來越亮，最後懸浮在半空中，通體金色，圓潤通透，散發著溫暖而堅定的光芒。
一顆舍利子。
忠舍利！
它在這根漢白玉龍柱里，藏了一千二百年。
那是鍾馗當年撞死在柱子上時，濺上去的碧血。他的血，他的丹心，他的剛正，他的忠魂，全都滲進了這根漢白玉柱子裡。一千二百年來，長安的百姓，從來沒有忘了他。每到他的忌日，就會有老百姓偷偷跑到皇宮外面，對著這根龍柱的方向燒香，會有人給他上供一碗餛飩，會有老人給孩子講鍾狀元剛正不阿、為民做主的故事，會有書生在文章里寫他的風骨，會有人說「要是鍾天師在，就好了「。
千千萬萬百姓的感念，千千萬萬百姓的民心，加上他自己的碧血丹心，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忠舍利早就被滋養得成型了。它一直安安靜靜地藏在這根龍柱里，等著它的主人回來，等著那一天，碧血重光，民心所向。
盧杞瞪大了眼睛，看著半空中那顆金色的舍利子，臉上滿是不敢置信，他連連後退，指著舍利子，聲音都在發抖：「不可能！不可能！忠舍利怎麼會在這裡？我找了它三個月！我把整個長安城翻了個遍！它怎麼會在龍柱里？！不可能！「
他瘋了一樣撲上去，想伸手去抓那顆舍利子，可是他的手剛碰到金光，就像被燒紅的烙鐵燙到一樣，「滋啦「一聲，手上冒出黑煙，疼得他慘叫一聲，連連後退。
忠舍利在半空中轉了個圈，緩緩地，飛到了鍾馗面前，停在他眉心前面，微微旋轉，溫暖的金色光芒灑在他臉上，灑在他額頭上的傷口上，傷口瞬間就癒合了。一股溫暖而堅定的力量，從舍利子上傳來，順著他的眉心，流進他的身體裡，流進他的四肢百骸里。
這就是忠舍利的力量——碧血丹心，萬民所向。忠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
金色的光芒，以金鑾殿為中心，像水波一樣，順著地面，順著空氣，順著長安城的每一條街道，每一條巷子，擴散出去。
金光掃過朱雀大街，掃過那些掛在樹上的人頭，掃過黑蓮法台；金光掃過地下三丈深的地方，掃過那十萬三千七百顆黑蓮雷，黑蓮雷上的黑蓮咒印，一碰到金光，就滋滋地冒著黑煙，像冰雪遇到了烈日一樣，一個接一個地融化，失效，變成了一堆沒用的廢鐵。
金光掃過街上的黑蓮兵，他們身上的黑蓮護甲一碰到金光，就開始融化，滋滋地冒著黑煙，疼得他們滿地打滾，手裡的鋼刀掉在地上，哭爹喊娘，再也沒有了剛才的凶神惡煞。
金光掃過長安城的千家萬戶，掃過每一間緊閉的房門，掃過每一個躲在家裡瑟瑟發抖的百姓。
於是，家家戶戶的門，都打開了。
老百姓們從家裡走了出來。賣肉的屠夫手裡拿著殺豬刀，做裁縫的婦人手裡拿著剪刀，種地的農夫扛著鋤頭，打鐵的漢子拿著鐵錘，就連街邊賣燒餅的小販，都手裡舉著擀麵杖，學堂里的書生拿著硯台，白髮蒼蒼的老人手裡拿著拐杖，七八歲的孩子手裡攥著磚頭。
他們站在門口，望著皇宮的方向，望著金鑾殿的方向，望著那道沖天而起的金色光芒。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句，聲音沙啞，卻帶著說不出的力量：「鍾天師在皇宮裡！金光是鍾天師發出來的！「
緊接著，又有人喊：「鍾天師回來救我們了！咱們去幫鍾天師！「
「對！咱們去幫鍾天師！不能讓鍾天師一個人跟他們拼命！「
「殺了這些黑蓮兵！把他們趕出長安去！「
一個人喊，十個人喊，一百個人喊，一萬個人喊，最後整個長安城的百姓都在喊，聲音像潮水一樣，像驚雷一樣，在長安城上空迴蕩著，震得天上的黑蓮烏雲都開始散了。
百萬百姓，從長安城的四面八方湧出來，像潮水一樣，沖向朱雀大街，沖向皇宮。他們沒有統一的指揮，沒有整齊的隊伍，沒有像樣的兵器，可是他們走得堅定，走得義無反顧。街上的黑蓮兵想攔，舉起刀想嚇唬人，可是他們面對的，是幾萬，幾十萬，上百萬紅了眼的百姓，一百個黑蓮兵，扔在人潮里，就像一朵浪花砸在礁石上，瞬間就被淹沒了，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那些平時膽小怕事的百姓，那些看見官兵就躲著走的百姓，那些在家裡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百姓，今天敢拿著菜刀跟黑蓮兵拼命。因為他們知道，有個叫鍾馗的人，在金鑾殿上，為了他們，給他們磕了三個頭；因為他們知道，那個一千二百年前撞死在金鑾殿上的鐘狀元，回來救他們了。他們不能讓他一個人扛，不能讓他一個人拼命。
人心齊了，就什麼都不怕了。
盧杞站在金鑾殿裡，聽著外面越來越近的喊殺聲，聽著百萬百姓震天的喊聲，臉色慘白，像見了鬼一樣，他連連後退，搖著頭，嘴裡喃喃道：「不可能……這群賤民……這群螻蟻一樣的賤民……他們怎麼敢？他們怎麼敢造反？不可能……「
他到死都想不明白，這些平時任他宰割的百姓，怎麼突然就敢反抗了，怎麼突然就不怕死了。
鍾馗伸出手，忠舍利輕輕地落在他的掌心，然後化作一道金光，融入了他的身體裡。一瞬間，他體內的力量開始暴漲，之前得到的十顆舍利子——勇、悲、願、舍、義、禮、智、信、廉、恥，加上剛得到的忠舍利，十一顆舍利子的力量在他體內匯聚，和他本身的純陽內力，和他手裡的軒轅劍，和他的碧血丹心，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他身上亮起了溫暖的金色光芒，像一尊天神一樣，站在金鑾殿上。
他一步步走向盧杞，每走一步，腳下的金磚上就留下一個淡淡的金色腳印。他走得很慢，但是每一步都踏得極穩，像踩在盧杞的心上。
「盧杞。「鍾馗站在他面前，看著他慘白的臉，聲音平靜，卻帶著千鈞的力量，「你總問我，忠有什麼用。你總說我忠得可笑，忠得愚蠢。我現在告訴你。「
「忠的力量，從來不是皇帝給的，不是朝廷給的，不是官帽子給的。「
「忠的力量——是萬民同心。「
「你可以控制皇帝，可以控制百官，可以埋十萬顆黑蓮雷，可以用法術嚇住人，可以用刀逼著人下跪。但是你控制不了人心，你壓不住民心，你永遠贏不了。「
他說完，緩緩舉起了手裡的軒轅劍。劍身金光大盛，劍身上浮現出四個金色的大字——碧血丹心。那四個字，是他一千二百年的碧血，是百萬百姓的民心，是天地之間的正道。
「這一劍，我替長安百萬百姓斬你。「
「替那些被你害死的無辜百姓斬你。「
「替這天地間的正道，斬你這個奸佞。「
一劍斬出。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毀天滅地的氣浪，沒有飛沙走石，沒有山崩地裂。只有一道純粹的、溫暖的、堅定的金色劍光，從軒轅劍的劍尖上發出來，不緊不慢，卻又快到了極致，穿過盧杞身上的黑蓮法身，穿過他的心脈，卻沒有傷害到他身後的龍柱，沒有傷害到金鑾殿的一磚一瓦，精準地，徹底地，切斷了他和所有黑蓮雷之間的聯繫，破了他身上的黑蓮魔功。
盧杞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那道淡淡的金色劍痕，臉上滿是不敢置信。他抬起頭，看著鍾馗，搖著頭，嘴裡喃喃道：「不可能……我有無天佛祖賜的黑蓮法身……我有千年魔功……你怎麼可能傷得了我……不可能……「
鍾馗收劍，看著他，聲音很平靜：「因為你從來不懂。比法術更厲害的，是人心。比權力更厲害的，是正道。比魔功更厲害的，是千千萬萬百姓的感念。你這輩子，都贏不了。「
盧杞身上的黑蓮法身開始寸寸碎裂，像破碎的黑瓷一樣，一塊一塊往下掉，化作黑煙，在金色的光芒里消散，連一點灰燼都沒剩下。他到死都沒想明白，自己布了一千二百年的局，自己以為天衣無縫的死局，為什麼會輸得這麼徹底，為什麼會敗在一群他眼裡的「賤民「手裡。
外面的喊殺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最後「轟「的一聲，金鑾殿的大門被撞開了。百萬百姓沖了進來，為首的是柳文淵，是張小順，是破廟裡躲著的那些百姓，是屠夫，是裁縫，是小販，是書生，是白髮蒼蒼的老人，是十幾歲的孩子……他們手裡拿著各種各樣的「兵器「，衝進金鑾殿，看見站在殿中央，身上泛著金光的鐘馗，呼啦啦地跪了一片，百萬個人的聲音，震得金鑾殿的瓦片都在微微發抖：「多謝鍾天師救命之恩！「
鍾馗趕緊上前，扶起最前面幾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又扶柳文淵，扶張小順，聲音有些啞：「大家快起來，都快起來。是我對不住大家，是我來晚了，讓大家受驚了。是我該謝謝大家，謝謝大家沒有放棄，謝謝大家敢站出來。「
戰鬥很快就結束了。城裡的黑蓮兵，跑的跑，降的降，負隅頑抗的都被百姓們抓了起來，不到兩個時辰，長安城裡的黑蓮勢力就被徹底肅清了。被軟禁在後宮的皇帝被放了出來，他穿著龍袍，頭髮都白了不少，看著滿城的百姓，看著站在金鑾殿上的鐘馗，羞愧得滿臉通紅，他對著鍾馗，對著滿城的百姓，深深作了一揖，聲音有些抖：「鍾大人，是朕對不住你，是朕對不住長安的百姓。「
鍾馗搖了搖頭，沒說話。他不需要皇帝的道歉，也不需要朝廷的封賞。他只需要，這滿城的百姓，能平平安安地過日子，能安安穩穩地吃一碗熱餛飩，能踏踏實實地睡個安穩覺，就夠了。
當天晚上，長安的百姓自發地在朱雀大街上擺上了花燈。家家戶戶都把家裡的燈拿了出來，掛在門口，掛在樹上，長長的朱雀大街上，燈火通明，像一條火龍一樣，亮得像白天。百姓們拿出家裡藏著的酒，藏著的臘肉，藏著的點心，在街上擺起了長桌，慶長安光復。
張小順給鍾馗端來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還是加了蝦皮和蔥花，湯鮮得很；柳文淵給鍾馗送來了一幅字，是他親筆寫的，四個大字——碧血丹心，筆力遒勁，寫得剛正有力；賣酒的王老漢搬來了一壇珍藏了二十年的女兒紅，給鍾馗倒了滿滿一大碗；幾個小孩子把自己編的花環戴在鍾馗脖子上，笑得一臉燦爛。
鍾馗站在長安城的城樓上，看著滿城的燈火，看著街上笑著的百姓，看著孩子追著跑著，看著老人們坐在一起喝酒聊天，看著朱雀大街上人來人往，又恢復了往日的熱鬧，他心裡暖暖的。一千二百年前，他撞死在金鑾殿上的時候，以為自己的忠是個笑話，以為自己的血白流了。今天他才知道，他的忠，從來沒有白費，他的血，從來沒有白流。
百姓記著。
這就夠了。
第二天早上，地藏王菩薩的傳訊符亮了起來，金色的符紙飄到鍾馗面前，上面浮現出字跡：「第十四顆忠舍利已歸位。十四顆已得，還剩三顆。第十五顆舍利子·孝舍利，在江南杭州，雷峰塔。無天的人破了雷峰塔，白娘子被抓，許士林為救母獨守雷峰塔，已經撐了三天三夜，快撐不住了。速去。「
鍾馗收起傳訊符，轉過身，看向南方。江南的方向，杭州的方向，雷峰塔的方向。
他對著身後的眾人一揮手，聲音沉穩而堅定：「走。去杭州。「
十三道身影，從長安城樓上騰空而起，化作十三道流光，直奔江南而去。
身後，清晨的陽光穿透了籠罩長安三個月的黑蓮烏雲，灑了下來，灑在滿城的燈火上，灑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灑在金鑾殿的漢白玉龍柱上。那片一千二百年的血跡，在金色的陽光下，泛著溫暖的光，變成了金色。
長安的百姓站在城樓下，望著十三道流光遠去的方向，久久沒有離開。他們知道，鍾天師走了，但是他的故事，他的碧血丹心，會在這座城裡，世世代代，傳下去。
就像那碗餛飩的味道，就像龍柱上的金光，就像這滿城的煙火氣，永遠都不會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