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來就是要受苦的。
幸福的時光很少,不僅很少,而且出離短暫,恍惚一眨眼就過去了,好像從來沒有來過。
林洱從小明白這一點,所以幸福的時候也不敢全然放心,而是像小偷一樣,提心弔膽地,戰戰兢兢地幸福。
但即便她在幸福的時候,保持低調,低調,再低調,還是逃脫不了。
她從樓梯上摔得鼻青臉腫,在校醫室里打了兩天吊針,退燒了,轉天又開始燒起來。
低燒持續一周後,她在家裡衛生間再次摔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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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前兆。
上一秒,她還對著鏡子觀察臉上新冒出的一個痘痘。
下一秒,就轟然倒地。
陳燼在廚房做早飯,衝過來抱起她時,整個人都在發抖。
有眼淚從他的下巴滑到她的臉上,又濕又燙,她難受地躲開它們。
他不停喊她的名字。
她既覺得吵,又覺得困。
倒是半點不覺得痛。
因為好像沒有流血,既然沒流血,那就不是什麼大事。
但陳燼把她送進醫院,她就沒有再出來過。
錯過了期末班上同學的生日派對,錯過市中心的煙花會,錯過了今年第一場雪,錯過了過年。
完全清醒時, 她已經從icu出來,在康復科病房待了一周。
「兩個月,是不是要花很多錢?」
她躺在病床上,望著外面紛紛揚揚的雪花,目光呆滯地望著門口。
「姐姐,你為什麼不說話?」
佳秀在給她準備今天的午飯,一碗煮得爛爛的麵條,加了肉沫,很清淡。
前幾天都是營養液,這幾天才開始有一點流食,味道說不上好壞,因為她幾乎沒有胃口。
不管吃什麼,嘴裡都發苦。
「沒多少錢,你先好好休息,錢這東西,以後好了都能賺回來。」
一小碗麵條,林洱吃了很久,吃到後面全都涼了。
佳秀說要去微波爐那裡給她轉一轉再吃,林洱搖頭:「不用了,我飽了。」
「怎麼會飽,就這兩口,你以前吃這個要吃三碗……」
說著說著,佳秀先紅著眼睛跑到外面去了,隔著一道門,林洱聽到她在努力調整呼吸。
過沒多久,她回來了。
碗洗乾淨,她來給林洱擦手擦臉,熱熱的毛巾貼在臉上,外面就是紛紛揚揚的大雪,按道理來說,她應該感到幸福的。
畢竟,她是那麼喜歡下雪,少有幾次讓她感到幸福的時刻,也都是下雪天。
但她現在一點不感到幸福,外面在下雪,她的心裡在下冰雨。
「姐姐,你的進修課不去上,他們給你退錢嗎?」
「下次再去上就好了,不耽誤。」
「哦,麻煩你了,麻煩你來照顧我……」
「這有什麼,剛好碰上。」
佳秀眼睛濕濕的,笑著摸了摸她的臉,端著臉盆出去了。
林洱望著門口。
手機在她邊上,她艱難地舉起來,看裡面的消息。
有趙晨的,碎碎念念一大堆,時間線從兩個月前拉到現在,一天都沒落下。
要麼自言自語問她怎麼樣,要麼給她發咬咬照片,說它已經好了,問她什麼時候能好。
看出來很克制了,沒發幾個表情包,都是文字,又長又密,她眯著眼睛看都覺得累。
有老師同學的,還有不知道哪來的人,加她好友,讓她加油。
八竿子打不著。
林洱把所有人的消息翻完,才點開陳燼的聊天框。
空蕩蕩的。
什麼都沒有,時間好像從兩個月前就開始靜止了。
佳秀進來,替她把被子掖好。
她說起今年天氣反常,明明前段時間都開始暖和了,突然又冷起來,還下雪了。
「外面剛長出來的桃花苞估計要凍掉了。」
她話鋒一轉,「不過也是好事吶,等你好起來,外面新的桃花苞長出來,可以看桃花了。」
林洱靜靜聽著。
目光偶爾落在安靜的門口,偶爾落在安靜的手機上。
滴滴。
新消息。
她慢慢點開,是趙晨的,說他已經在從老家回來的路上,馬上就到,馬上就來看她。
他回去參加太奶奶的葬禮了。
林洱回了個「哦」。
馬上那邊又跳出來一大堆消息。
林洱回不完,也不知道從哪條開始回,乾脆全部略過,等人到了當面回好了。
她放下手機。
總覺得床上有東西硌人,佳秀幫她找了好幾次,都沒發現什麼。
這個時候,林洱才真正知道了原因,她瘦了太多,硌她的是她自己的骨頭。
她的手腕細得像骷髏,只有薄薄的皮貼著。
臉頰上的肉全沒了,一張蠟黃髮灰的臉,虛得像馬上要斷氣。
「姐姐,我這樣是不是很難看?」
只是平平無奇的一句話,佳秀眼眶又紅了,頭扭到一邊,說給她找個香蕉刮果泥吃,實則偷偷抹眼淚。
她的小動作,林洱簡直一覽無餘。
不過,她也沒有戳穿。
吃完一截香蕉,佳秀拿濕巾給她擦手。
佳秀姐姐永遠都是這樣,很愛乾淨,很照顧人。
「姐姐。」
林洱望著她低垂的側臉,平靜地問:「陳燼是不是出事了?」
否則為什麼不來。
她已經醒了好幾天,他為什麼不來看她,沒道理。
佳秀勉強地笑了笑:「你哥他工作有點忙,還找了個兼職,替人家送貨來著。」
林洱盯著她:「忙……他為什麼不給我發消息,也不給我打電話?他不要我了嗎?」
「怎麼會。」
佳秀話沒說完,人先繃不住要流眼淚了,她帶著點鼻音安慰她:「你哥,他就是工作有點忙,真的,等過兩天他不忙了,有空了,就過來看你了。」
「我有空,我現在可以去店裡找他。」
林洱掀起被子要起來,佳秀一邊攔著把她按回床上,一邊不忍地告訴她真相。
陳燼出車禍了。
林洱居然沒有意外,大概是這幾天他毫無音訊,佳秀姐姐又刻意迴避,讓她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他死了嗎?」
「沒有,沒有呢,人還好好的,就是……」
沒說出口的話被她吞了回去。
但林洱敏感地察覺到,後面的也許才是她一直想瞞著她的東西。
「就是什麼?」林洱追著問。
佳秀鼻子尖都是紅的,「就是你哥手……」
沒了。
什麼叫手沒了。
林洱耳邊驟然響起來一陣尖銳的嘶鳴聲,她抱著頭,天旋地轉,差點要吐出來。
「是手指,手指……」
即便佳秀追著解釋,林洱還是吐了一地。
佳秀著急忙慌地給她順後背,餵水。
「為什麼沒了?」
林洱稍稍緩過來一些,望著她,「為什麼沒了?為什麼?是不是因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