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不幸和幸運

  陳燼來的時候,病房裡靜悄悄的。

  「今天怎麼樣?」

  「還好,吃得比昨天的多一點。」

  佳秀在門口和他說悄悄話:「你進去輕點,她應該在睡覺,昨晚沒睡好。」

  「好,知道了。」

  陳燼道完謝,拉開門走進去。

  林洱沒有睜開眼睛,但她可以感覺到,門口飄來一點冷雪的味道。清凌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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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別的,屬於陳燼的味道。

  「別裝了,我看見你醒了。」

  他拖了把椅子過來,坐在床頭,倒杯溫水:「渴不渴?」

  「要不要我扶你?」

  林洱緩緩睜開眼睛,卻沒有轉頭看他,而是一眨不眨地看著天花板。

  「用那隻手給我遞。」

  陳燼笑笑,把人扶起來靠在床頭,「用哪只手遞不是一樣的,矯情。」

  林洱餘光看到他藏在身後的右手,戴著黑色皮手套。

  「給我看。」

  「沒什麼好看的,就普普通通。」

  林洱堅持要看。

  陳燼只好把手套摘掉,在她面前晃了晃,「就這樣。」

  不止……

  不止小指沒了,連無名指都有些變形,歪歪的。

  幾乎是霎時間,眼淚從她眼眶裡滾出來。

  「哭什麼,病剛好就這麼哭,等下又進去搶救了,我沒錢再供你了。」

  他用那隻手過來給她擦,一下,一下,動作輕柔,像在擦世界上最昂貴的珠寶。

  「好了,別哭了,再哭眼睛真瞎了。」

  林洱只是不停流眼淚。

  「行,你慢慢哭,我喝口水,外面冷死了。」

  陳燼喝完水,把手套重新戴上,看她還在哭,於是抽了張紙巾給她擦,「到底有什麼好哭的。」

  「這不是正好嗎,他給錢,我又正好缺錢,少根手指頭又不礙事。」

  她閉上眼睛,「所以是因為我,就是因為我才缺錢。」

  陳燼很從容:「也不能那麼說,你看過死神來了沒,就算我那個時候不走那條路,或許下一條路也有輛車在等著我,結果是一樣的。」

  「怎麼能一樣?要是我不生病,你就不用大雪天往外跑賺錢,你也不會被人撞……」

  林洱越說越覺得荒唐,又可笑。

  在icu躺了兩個月,抽血ct該做的檢查都做了,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大概率自身免疫問題。

  模糊到讓人覺得這是玩笑。

  但醫生找出病例讓她閉嘴了。

  「說了跟你沒關係,你就算不生病,我不也得出門?只能說,它來得剛好,我都算幸運的了,那天還有人被撞死了,新聞上播好幾天。」

  「什麼叫剛好?」

  陳燼被她堵得一時語塞,「剛好就是剛好,哪有那麼多為什麼。反正你記住這跟你沒關係就行,你呢,就好好修養,好好長肉,等出院,我給你——」

  林洱突然大聲:「沒錯!就是跟我沒關係!」

  「我求你救我了嗎?我要你救了嗎?是你自己上趕著的!」

  「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賤人!你活該,今天這一切都是你自己犯賤找來的!」

  病房裡陷入沉默。

  外面雪下得更大了。

  陳燼捏著一次性紙杯,感受掌心的溫度變化。

  短短二十來年的人生,有人心疼他,有人同情他,可憐他,也有人看不起他,討厭他。

  但這麼恨他的,林洱是唯一一個。

  那麼濃烈的恨意,只是對上她的視線,都觸目驚心。

  佳秀在外面聽了許久,想著是時候該進去了,她走進去,拍拍陳燼,「醫生找你有話說,你先出去一趟?」

  「好,我現在就去,好好的,別哭了。」

  陳燼放下紙杯,若無其事走出病房。

  更加安靜了。

  佳秀拿起水壺,倒了杯熱水,正要晾涼,餘光看見林洱躺在病床上喃喃說著什麼。

  淚水無聲無息地從她眼尾流下,滑進枕頭裡。

  她麻木,呆滯地看著門口。

  佳秀一時沒聽清,彎腰過去:「你說什麼?要喝水?冷?」

  「姐姐。」

  她悽然地轉過頭:「活著有什麼意思。」

  為什麼陳燼的不幸會變成她的幸運,她寧願不要,早知道……早知道就不該那麼貪心,什麼都想要,最後什麼都得不到,都是她自找的!她是活該,可是陳燼怎麼辦?

  她平躺著,像條奄奄一息的魚。

  佳秀能做的,只是按住她無力的拳頭,彎腰抱住她,抱住她單薄的身體,擦掉她無窮無盡的眼淚,安慰她慢慢來,以後都會好起來。

  她哭著:「不會好了,不會好了……」

  「陳燼的手怎麼辦,陳燼的手要怎麼辦,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應該捅林生鵬那一刀,都是他在詛咒我,所以陳燼的手才變成那樣,他要怎麼辦,是我害他變成這樣的……」

  「我好後悔,我根本就不應該,我一開始就不應該……」

  醫院裡最不缺乏的就是哭聲和眼淚,每條走廊,每面牆,每扇門都是被哭聲泡著的。

  經歷過一次的陳燼,對其他人的哭聲都能免疫。

  他們有什麼樣的苦痛,和他沒有半點關係,自己的墳還沒哭好,哪有閒心管別人的。

  但那哭聲是來自林洱呢?

  陳燼捨不得走,也不能進去了,只能靠在冰涼的金屬椅背上,聽她聲嘶力竭地哭,哭到最後,連聲音都沒了,像只小貓一樣,嗚嗚咽咽。

  她每哭一下,陳燼就感覺自己全身的神經疼一下,疼到手腳麻木,連呼吸都困難。

  冷空氣像刀被擠進肺里,他說不出話,也做不出表情,只是那麼坐著,垂下濕透的眼睛。

  林洱真的是個壞小孩。

  他想。

  簡直要痛死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