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長安又三月

  第481章 長安又三月

  一座廣闊巍峨得幾平看不到盡頭的城池橫亘平原之上,城南龍首塬宛若巨龍伏臥,沉默地鎮守著這座帝都的南闕。

  千餘騎絕塵而來,引得田間地頭的百姓紛紛側目,剛剛從長安城出來的商旅曉得是天策騎軍,慌忙將騾馬車輛擠向道旁避讓,一雙雙眼睛裡或是好奇或是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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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策精騎前部負責警蹕開道者在渭橋前勒住戰馬,隔離百姓,過不多時,那位玄衣朱裳、唇上蓄著短硬髭鬚的天子在一眾文武的環護下,拔馬徐徐而至。

  劉禪沒有下馬,時隔一年半,他再一次回到了長安,而天下局勢較他離開時已大不相同,所有的疲憊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整個天下,恐怕再無一座城池能比得上長安巍峨,它的北牆向遠方延伸,緩緩隱入天際,不是幾乎看不到盡頭,而是完全不能望見。

  劉禪的目光順著這座巨城消失處的天際線,一直東望,望向他不能望見的潼關,最後一夾馬腹。

  「走!」

  「陛下,不回長安嗎?!」麋威警惕的目光從道旁避讓的人群中收了回來,移向身旁這位天子。

  一年半的時間,這位一直奔赴在前線的天子奪回了西城、上庸,奪回了巫、秭、夷陵,奪回了江陵,最後荊州幾乎全復。

  步騭、諸葛瑾為他所俘,曹休、陸遜為他所敗,朱然為他所殺,孫權竊營荊州八載,一朝瓦解山崩——這些豐功偉績是將士們血肉所建,但所有的威望武功歸根結底會總於天子,沒有人能否認這一點,這是一位御駕親征戰無不勝的天子所應得之物。

  而麋威、趙廣、法邈、張紹、諸葛喬、霍弋這些年輕的文武,跟著天子北討南征,天子武功昭彰,天威日隆,他們也與有榮焉,如何不盼著隨天子風光還都?

  「不回!」劉禪語氣激昂,心也激昂,自打進入關中後,他歸心似箭之感就越發強烈,但箭之所指,卻不在長安。

  千餘騎在渭橋停了不過片刻,留典長安軍政的張裔、張翼、陳震等人收到消息,匆匆忙忙自相府出迎,剛剛走到廚城門下,便聽到了馬蹄隆隆作響,大地在震顫。

  待幾人聯袂出得城來,千餘人組成的騎軍只剩下一小串尾巴了,幾人驚愕難言,還不及開口說些什麼,就連一小串尾巴也消失不見。

  「陛下這是?」已垂垂老朽的張裔咳嗽了兩聲,盯著渭水官道上漫天揚塵怔怔而言。

  跟他差不多老邁的尚書令陳震面上浮現一抹感慨之色,待塵埃漸漸落定,才終於喟嘆一聲:「陛下戎馬萬里,復又東行,便連一刻也不肯停歇,成此功業,豈不宜乎?」

  張翼接口,語氣里也滿是感慨:「半年之內,克定關中,兩年之間,光復荊州,這等赫赫武功,足可謂震古爍今,不弱二祖了。陛下卻連長安城門都不肯踏入,大禹三過家門而不入也不過如此罷?」

  漕渠南畔,一塊良田上。

  暖洋洋的日頭掛在天上,曬得剛剛返青的麥苗油嫩發亮,也把田間地頭拔草捉蟲之人曬得舒舒服服。

  老魏頭與附近其他幾塊田地上的府兵家眷一般無二。

  蹲在田壟上,一手揪著棵剛冒頭的野稗,一手撐著膝蓋,使勁眯著眼往麥行子裡瞅。

  老妻與他隔了七八步遠,正拿塊粗布帕子擦汗。

  即使魏家以牛換力,有人幫閒,在地里摸爬滾打了一輩子的二老也從來不肯閒下。

  漕渠邊,大樹下。

  一駕牛車漸漸停了下來。

  車上鋪著兩張嶄新的草蓆,一個衣衫整潔、皮膚白皙、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荊釵婦人坐在上頭,懷裡抱著個不足周歲的幼童。

  身旁還坐個十六七歲的女侍婢,懷裡同樣抱著一個幼童。

  兩個娃娃裹著一模一樣的紅布襁褓,眉眼也生得一模一樣,尋常人打眼一看,根本分

  不出哪個是哪個,他們父親離家已有數月,倘若回來,怕是也難分辨。

  牛車跟前站著個十歲上下的總角少年,往樹根走了幾步,把手裡攥著的牛繩系好。

  腰間挎個麻布包,隱約能夠看出來裡頭裝了幾卷簡牘,隨著他一舉一動沉甸甸動著。

  「舅姑,吃飯了。」依舊坐在牛車上的婦人一手抱著孩子,一手從牛車裡頭提出一隻竹編食盒,用一口中原雅音對著魏家二老喊起來,聲音溫溫軟軟的。

  老魏頭直起腰來,往渠邊洗了兩把手,老妻便也跟了過來,兩人在牛車影里坐下。

  打開食盒,裡頭碼得齊齊整整,兩大張蒸麥餅,一碟切得厚薄均勻的醬肉,一瓦罐熱騰騰的藿菜湯,另有一小碟咸齏。

  麥餅尚溫,咬下去軟硬適中,醬肉肥瘦相間,咸香入味,這等過去過年都不敢想的大好日子,如今卻已成了魏家尋常之事。

  老魏頭扒了口麥餅,又夾了一筷子醬肉,含糊道:「你莫要日日送飯,肚餓了咱們自行回家吃飯就是了,地里的活又不差這一時半刻。」

  老妻也點頭:「就是,娃還小,你照看娃要緊。」

  婦人只是笑笑,把湯罐往二老面前推了推,並不接二老的話。他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慣了,還過不習慣一日三餐的日子,往往中午不食。當家的吩咐過往後要一日三餐,一餐

  也不能落下。

  魏家二老嘴上雖然這麼說著,但吃得那叫一個歡快,也沒甚麼吃相可言,嘬起湯來呼啦呼啦的。

  魏興當初跟二老千叮萬囑,不許讓自己這新婦碰髒活累活。

  這新婦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但做得一手好飯食,伺候起二老來更是周到妥帖。

  二老衣裳破了,她連夜補好疊平放在床頭。

  老魏頭有個腰疼的毛病,怎麼也治不好,她不知從哪裡得了偏方,熬了藥湯,日日端到跟前,結果當真有些作用。

  自打一胎生了倆大胖小子,二老更是怎麼看怎麼歡喜,如今連做飯也不捨得讓她做了o

  偏她謹奉孝道,日日都做,頓頓都送,說話細聲細語,從來不跟舅姑爭吵。

  這擱過去在鄉下,哪裡敢想?不說別人,過去老大魏興亡妻倒也是個能幹的,脾氣卻火爆得很,嗓門更比魏興還大三分,姑、婦之間,常常罵仗不停,沒甚孝順可言。

  「這湯你多喝些。」老妻把湯罐往老魏頭跟前又推了推,老魏頭捧起來嘬了好幾口,聲音打雷一般。

  那新婦雖也覺得兩老吃相粗俗,卻也只是稍稍撇過頭去看漕渠,去聽水聲。

  老魏頭打了個飽嗝,正舒坦著,忽然耳邊滾過一陣沉沉的悶響,像是打雷一般。

  他端著湯罐愣了愣,扭頭朝西北官道望過去。不知千百匹戰馬的鐵蹄一齊砸在夯土官道上,震得他身後的柳樹都晃了起來,拉車的老牛也稍稍有些躁動。

  田間地頭的府兵家眷們全都停了手裡的活計,翹首往漕渠北邊的官道望去。

  「好雄壯的騎軍。」老魏頭端著湯罐站起身來,愣愣道,「不曉得東線戰事如何了。」

  老妻也站起身向漕渠走了幾步,往那邊望了一陣,忽然有些擔憂起來:「唉,老大老三兩個月都沒來信了。

  「平常每個月都有準信的,這回怎麼斷了這麼久?」

  她說著,把手裡的帕子絞了絞:「莫不是————」

  魏興的新婦聽到這話頓時臉色都變了一變,她懷中那個兒子似乎是感受到了什麼,哇哇地哭了起來,她趕忙低頭去哄。

  天子所賜的侍婢懷裡那個襁褓嬰兒緊接著也跟著哭了起來,引得近處的幾個鄰居側目不已,一個個投來羨慕的目光。

  「莫瞎說!」老魏頭呵斥老妻,一雙眼睛卻還是緊緊盯著官道上那支被土龍籠罩、見首不能見尾的騎軍。

  騎軍隊首已經漸漸遠去,塵頭卻不見小,隊尾則不知仍在何處,普通人根本不可能看出來這是一支規模多大的騎軍。

  就在這時候,官道上忽然分出十來騎,撥轉馬頭,直直朝漕渠這邊奔了過來,引得周圍的府兵家屬全都側目而望。

  那十來騎來得極快,似平是朝著老魏頭方向而來,老魏頭眯著眼看了一陣,忽然渾身一震。

  老妻再往前趕了兩步,幾乎要趟進漕渠裡頭,一雙滿是皺紋的黢黑老手搭在眉骨上遮著日光。

  看了又看,最後整個人幾乎要跳起來,顫抖著手指向那十幾騎,嘴唇哆嗦了兩下:

  是——是——」

  「是老大!老三!」老魏頭終於喊了出來,也著急得跳了兩下,要不是有一道十來步寬的漕渠隔著,他恨不能直接跑將過去。

  牛車上的婦人也霍地站起身來,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扶著車欄,一雙眼睛望穿渠水。

  待終於確定馬背上熟悉的身影,面上先是怔了一怔,旋即眼底便湧上一股又怨又喜的潮意,嘴角卻彎彎地抿了起來。

  也不等人攙,自己便抱著孩子快步往渠邊走去。那女侍婢也慌忙抱著另一個孩子跟在後頭,說來也巧,孩子竟不哭不鬧了。

  漕渠十餘步寬,春水方生,渠水比冬日更深了些,緩緩東流,把南北兩岸隔開。

  魏興勒住戰馬,戰馬打個響鼻,前蹄在渠邊濕泥里踩了兩踩,魏興一臉大鬍子被陽光照得泛了黃,咧著張大嘴笑了起來。

  「爹!娘!」魏興扯著嗓子朝對岸喊,聲音還是那副鬼哭狼嚎卻讓人安心的調調。

  魏起跟著勒馬停在兄長身後兩三步,也是滿身風塵:「爹!娘!嫂嫂!」

  魏起剛剛打完招呼,目光一轉便落在了大樹下、牛車旁邊那個總角少年身上。

  「狗伢子?!」他比他兄長早下江南大半年,已一年多沒見到自己小子了,眼看著身量高了許多,都不認識了。

  狗伢子原本在大柳樹下牽著牛繩發愣,這時候才回過神來,撒腿就往渠邊跑,一邊跑一邊喊:「大伯!阿父!!」

  待狗伢子奔至渠邊,魏起從馬背上扯下一個沉甸甸的包袱,隔著漕渠朝對岸大喊:「狗伢子!接著!」

  他掄圓了胳膊猛地一甩,包袱呼地飛過渠面,魏嗣業伸手一抄,卻沒抄住,包袱砸在了胸口上。

  砸得他整個人往後跟蹌了兩步,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卻緊緊抱著包袱不撒手,咧著嘴直笑。

  一臉大鬍子的魏興,這時候才把目光落在那個從牛車邊上走過來的婦人身上。

  她站在渠邊,懷裡抱著個娃娃,身後天子賜下的侍婢懷裡也是一個。

  倆娃都還沒有大名。

  大的那個叫黑臀,小的那個叫彘奴。所謂賤名避災,名賤人貴,名字起得越賤,鬼神越看不起,就不會把他們帶走。

  魏興目光從兩個紅色襁褓離開,轉回自家婆娘看了兩息,才終於扯開嗓子大喊一聲:「婆娘!」

  正午的日光落在他婆娘面上,仍舊白皙的皮膚鍍了一層淡淡的光,魏興看著她臉上動了動,張了張嘴似乎想對自己說什麼,可最後卻一個字也沒能吐出來,只幽怨又溫婉地隔著渠水朝他笑笑。

  他不由自主地也咧嘴笑了一下,片刻後摘下戰馬鞍側一個包袱,甩手扔過渠去。

  包袱越過婦人頭頂,落在她身後三四步遠的地方。

  她回身低頭看了一眼,老魏頭就已經跑過去彎腰將包袱撿了起來,老妻也跟了過去,興沖沖就要把包袱打開看看裡頭是什麼。

  就在此時,渠水對岸忽傳來了魏興的大嗓門。

  「走了!」

  老魏夫婦倆俱是一愣,手裡的動作停了下來。

  魏興言罷便已撥轉馬頭,心裡頭滿滿當當,面上的神色卻不是單純的喜悅,而夾帶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鄭重意味。

  渠水對岸那婦人見他當真要走,忽然高聲「艾」了一下,旋即把孩子高高舉了起來。

  正午陽光照在小娃娃那張紅撲撲的臉上,小傢伙也不哭,瞪著圓溜溜的眼睛往對岸看。

  身後的侍婢見狀,趕忙也把手裡的另外一個娃娃高高舉起,兩個看著一模一樣的娃娃被陽光籠著,一個正咧嘴流口水,一個正拿小手抓著自己的耳朵。

  魏興聽到自家婆娘的聲音後回頭看了兩眼,嘿嘿地笑了一下,而後打馬歸隊,魏起緊隨其後。

  ps:

  昨天沒寫完的劇情直接省了,明天讓劉禪見到丞相的時候稍微交代一下就結束了。本來今天想寫劉禪見到丞相,時間也不夠了,就只能先放到明天。

  這幾天本是想把鄧艾塑造一下,發揮他的實幹型人才,弄個接下來戍守弘農且屯且守的人。

  結果有讀者生氣罵我,讓我不要寫這個殺人魔什麼的——我有些懵,發現原來是我沒仔細看史料。

  鄧艾竟然在奪下成都後在綿竹築過京觀,還是把魏兵、漢兵壘在一起築的京觀,彰其武功——確實是有些離譜了。

  這裡解釋一下為什麼會寫鄧艾:

  因為這本書很多老將都比較扁平化,根源是史料不足,不知道他們是怎樣的人就不能夠隨便刻畫缺點,而沒有缺點的人往往會陷入扁平化,這本書很多形象都是如此。

  我就想著順路塑造一個有缺點的年輕將領是怎麼爬上來的,結果沒想到還有這茬,既然已經寫到這裡了作者也覆水難收。接下來會對鄧艾少些著墨,如果用他的話就客觀地寫,設定劉禪不知道這茬,讓他在故事裡凸顯出自己的缺陷。如果不用的話就直接神隱了。

  喜歡看季漢文的大多都是浪漫主義者,作者寫這書的也一樣,所以因為這事被罵是太正常的事,我要是認認真真看完了史料,絕對會把鄧艾設定在曹魏那邊不去碰他,總之,謝謝大家看我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