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解衣衣之,朕之虎臣

  第482章 解衣衣之,朕之虎臣

  華陰距長安二百餘里。

  劉禪一行千餘騎走走停停,當他們來到華陰地界時候,已經是第三日的正午了。

  如今大漢尚不具備後世遊牧部族一人雙馬、三馬輪換代步的條件,騎兵大多還是一人一馬隨行,沒有多餘戰馬更替換乘。

  但馬蹄鐵的出現,還是硬生生拉高了大漢騎軍的機動能力。

  從前沒有馬蹄鐵加持的時候,遇到硬路碎石稍作奔行,馬蹄底部便易磨損開裂、滲血腫痛,再不堪行。

  往往疾馳幾十里便不得不駐足休憩,更別提連日長途行軍,為了維持戰馬戰時的狀態,騎軍大隊負重隨行日行不過四五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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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據曹魏那邊的消息,當年昭烈攜民渡江,曹操率精騎五千急追,一日夜行三百餘里,徹底報廢的戰馬近兩千匹,需要長時間休養的一千多,最後只有一千餘匹還能保持戰力、

  沒有大傷。

  兩年前關興、魏興擒劉豹後,五百騎百里奔襲,聯合趙統五千步騎奪下高陵,戰馬損耗兩成——關中決戰各部族戰馬損耗超過了三成。

  國家一旦想要發展騎兵,那麼對戰馬的需求就將永不止息,因為戰馬不是買一匹多一匹的固有資產,而是消耗量極大的消耗品。

  如今有蹄鐵護蹄,總算不必刻意遷就馬足的損耗,只需人馬正常休整緩步兼程,便能穩穩維持日行八十里以上的腳力。

  且這般行軍節奏不是一日兩日的極限透支,只要糧草草料充足、每日依規歇宿休養,便可連續月余穩步趕路,戰馬也不至於蹄廢力竭。

  劉禪自江陵至華陰,攏共一千八百餘里腳程,其間棧道難行,到現在也只用了不到一個月時間,只是長途跋涉,自己未免疲憊,胯下戰馬也委實消瘦了些。

  距華陰大約五里,劉禪隱隱約約望見有一軍人馬在列陣等候,大概就是潼關方向過來接駕的人了。

  劉禪繼續策馬而前,忽有十幾騎自背後官道奔馳而來,歸義侯輔國將軍楊條見狀勒轉馬頭,率數名親衛迎上前去。

  過不多時,使持節護羌中郎將趙統策馬而前,來到旗纛外圍,其弟趙廣請示之後,把他放了進來。

  「稟陛下!」

  「適才北地斥候回報!」

  「射姑鎮五日前探得,大約兩三萬鮮卑胡騎已進入射姑山地界北二百里,屯於泥水源!」

  「泥水源?距長安幾許?」劉禪皺眉相詢。

  他曉得泥水乃是貫穿北地郡的主河,一路南流,匯入涇水,但不知道所謂泥水源究竟在何處。

  趙統立刻稟道:「距長安大約七百里。」

  劉禪點了點頭,思索不過兩息,便道:「好,混壹便送到此地吧。接下來你領你本部天策騎督羌民於涇水布防。你既持尚方劍護羌,一切軍事便由你相機而行,不必事事請報,朕信得過你。」

  趙統持節護羌,鎮撫得宜,甚得留居安定漢羌之民心,去年牽招督鮮卑南寇,趙統鎮守郡治臨涇,胡騎雖眾,不能拔城,野無所獲。

  而牽招之所以不敢命鮮卑胡騎大規模南寇關中,也是因為不敢把後背暴露給趙統及安定梁氏、竇氏等曾在東漢極其煊赫的安定大豪。楊條行丞相之策伏擊鮮卑,趙統邀擊潰敵,亦有功焉。

  趙統難得見天子與兄弟一面,此刻卻又要離去,難免幾分不舍,卻終究應得乾脆,沒多餘話語。

  不多時,統屬於趙統的幾百天策騎軍便往西北撤去。

  天策騎軍攏共三千六百人,全部由劉禪直轄,丞相代管,下屬又由歸義侯楊條、駙馬都尉楊素、護羌中郎將趙統、天策驍騎中郎將麋威、天策驍騎校黃崇諸將分治。

  劉禪又召楊條上前。

  楊條勒馬而至,下馬聽命。

  一路從五丈原護送到這裡,該與這位羌酋聯絡的感情早已聯絡了,劉禪便也直言道:「牽招率鮮卑來犯,岐山左近便全權交給卿了。」

  楊條臉上沒有半分猶疑,只重重抱拳俯首:「必不辱陛下使命!」

  劉禪點點頭,繼續道:「卿路過長安時,且派人去把劉豹之子劉澤叫到潼關來。再讓他去告訴劉豹,就說朕回來了。」

  楊條愣了一愣,不由問道:「就說陛下已歸?可還有別的話要帶到?」

  「就這一句。」劉禪語氣平平。

  「讓他原話帶給劉豹。」

  楊條心頭微動,也不再問,只道了一聲唯後就打馬後撤,率護駕的天策騎軍分道而返。

  劉禪往前看了看,打馬便往華陰方向繼續前行。

  天子御駕將至,得丞相之命至此護駕的宗預、馮虎勒兵於道旁,原地列隊恭迎。

  待天子騎軍已近,一襲赤色武官袍服,頭戴鶡羽武冠的宗預行至天子馬前丈許之地。

  恭恭敬敬整了整衣冠,而後兩手交疊深深一揖:「臣宗預奉丞相之命至此迎駕!

  「陛下以萬乘之尊,遠涉萬里,親赴戎機,荊州全勝,揚國威於四海,臣等遙聞捷報,無不歡欣鼓舞,感佩涕零!

  「如今陛下凱旋,龍體勞頓。臣等車駕未備,儀仗不周,有失臣子之禮,罪莫大焉,伏請陛下恕罪!」

  待宗預一番真心實意的場面話落罷,身後的破虜將軍馮虎及一眾將士也齊齊行禮致意。

  劉禪當即翻身下馬,一路為劉禪牽馬墜鐙的魏興上前接過韁繩。劉禪走過去扶了宗預一把,向宗預道了聲辛苦,左右又詢問了些有關華陰前線的事,宗預一一作答。

  馮虎站在一旁,看著天子與宗預說話,見天子始終沒有對自己示意的意思,一時間抿著嘴不言不語,只是默默跟在後頭,原本極盡激動的神色不由黯然了兩分。

  劉禪與宗預邊走邊談,從宗預負責的華陰前線說到潼關戰事,哪座關城先下,哪些將領得力,郝昭死後魏軍如何崩潰,諸般種種。

  宗預將戰事大略說了一遍,劉禪仔細地聽著,尤其關注一些戰報上沒有寫的情報,偶爾點頭,偶爾也問上一兩句。

  姜維在潼關之戰的表現,沿途被劉禪截獲|的戰報上寫得也並不怎麼詳細。

  如今經宗預細細道來,實在叫劉禪暗地裡生出幾分感嘆來,這份當機立斷確實出乎了他的意料,而姜維的用險行奇也讓劉禪意外。

  思來想去,姜維從來都是個膽大如斗、不甘籍籍無名的事功之人,一心出人頭地、建功立業,彼時射張郃便可見一斑。

  如今與他同輩的關興、傅僉跟著自己在江陵屢立戰功,他想要早些出頭,想要早些證明自己與丞相對他的看重沒有走眼,方致如此吧。

  但說到底,奪取瀵井的用奇,是丞相定下的計策,所為不過是奪取五莊關而已。姜維只是在完成丞相既定策略的時候,比常人多看了一步,多走了一步,結果就做成了誰也未曾想到的潑天之功。

  劉禪此番北歸,本是自己的好相父讓自己回來躺著拿潼關之功的,沒曾想潼關被姜維提前通關了!

  時勢造英雄,英雄也造時勢,曹叡知道這麼個英雄本是魏人,恐怕能惱得臉都綠了吧2

  與宗預就潼關戰事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說到火攻,劉禪忽然想起了一事,駐足側

  首:「宗卿。

  「牽招率鮮卑南下,高奴那邊負責收斂石漆的人可曾調回來了?

  「雖說石漆與猛火油性質不一,需以秘法提煉,但朝廷專門派人長期、大量採挖石漆,終究會引起有心人注意。難保有賊子販賣消息,此事不可使魏人知之。」

  宗預聞言愣了一愣,臉上露出幾分恍然之色,卻是只能搖頭:「石漆採挖之事由司金中郎將負責,臣委實不知此事。」

  劉禪對此事也不甚了解,只道:「不論如何,卿且持朕手令,速速派人往高奴去一趟,命他們暫停採挖石漆,莫要出了紕漏。」

  去年牽招率鮮卑胡騎南寇關中,魏軍還沒有見識過猛火油的威力,如今潼關一戰把他們燒得夠夠的,必然會使得曹叡、司馬懿、杜襲這些人對猛火油之事倍加留心。

  上郡地廣人稀,大漢派些人在高奴(延安)秘密挖淺井採油,一口井年產不過萬斤,運輸時以探礦挖礦作為掩護,尋常不會被注意到。

  但那裡距長安太遠,挖礦挖到那裡,有心人但凡察覺蹊蹺告密,一旦那幾口淺井被魏軍放火焚燒,油井就廢了,三五年甚至十幾年沒法用。

  以現在的採挖技術,都是發現哪裡冒油就去哪裡挖,起初好幾口油井都只產千斤不到,很難挖出像現在這般產量萬斤左右的油井。

  一旦被魏軍破壞,再挖油井,將來魏騎還會時時襲擾。一旦派大軍屯駐,就太不經濟了。

  劉禪當即命郤正作書一封,用印後交給了宗預,宗預領命,轉身布置去了。

  劉禪看著宗預離開,這時候才看向護在外圍的馮虎,旋即徑直走到馮虎身邊,解開身上那件玄色大氅,抖開披在馮虎肩上。

  馮虎見這位天子行來,不知道為什麼,目光本能地避了一避,待感受到肩背上沉甸甸披了一件衣物,整個人一下愣住,僵在原地,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劉禪也不理會他的呆愣,抬手替他攏襟、整袖,最後系了個結,動作不疾不徐。

  四周圍,麋威、趙廣、魏興、法邈這些人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有的驚訝,有的瞭然,也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羨慕。

  唯獨馮虎自己腦子裡嗡嗡作響,只覺一股熱氣從胸口直衝上頭頂,想起兩年前在斜谷大營與這位天子的初見,自己還對這位久居深宮的天子不屑一顧,其後斬曹真,復長安——

  再到如今——這位天子的氣質與他在斜谷口初見時,有著翻天覆地的變化,竟教他不敢直視了。

  劉禪沒有等馮虎開口謝恩,轉身便翻身上馬,在馬背上坐定後,才又低頭看向馮虎,振聲而言:「虎臣為朕牽馬!」

  馮虎微微一愣,仰頭看向天子,確定陛下是在跟自己說話,這才趕忙應了句謝陛下隆恩!旋即幾步走上前去,從魏興手中接過韁繩。

  一行人越華陰,往潼關方向緩緩而行。

  馮虎牽著馬走在前頭,甲冑外頭罩著一層玄色大氅,馬背上劉禪忽然開口:「潼關艱苦,難為虎臣在這裡為朕苦守了一年半。

  「朕已經看了潼關一戰的戰報,虎臣所部此役斬首獲生最多,不愧是被朕看中坐鎮潼關的虎將!」

  「微末之功!陛下言重了!」馮虎在前忙答道。

  「真正正面攻堅的,是丞相跟左將軍、宗平東、陳征西等重將,臣不過是側面佯攻牽制而已,之所以斬首獲生第一,只是僥倖。」

  魏軍潰敗之時,他率部在禁溝截殺,斬獲確實最豐。但那是丞相的安排,恰好把最肥的肉留給了他,他馮虎又怎敢居功?

  劉禪對此不置可否,只是換了幾個話頭。

  問他母親的病如何了。

  問他妻子小產後身體恢復得怎樣。

  問他的長子馮河近來習文練武進步大不大。

  最後又問起青貯之事。

  馮虎一一作答。

  起初還有些拘謹,說到家裡的事時語句簡短,可慢慢地,發覺天子不是在客套敷衍,而是當真在關心這些跟自己相關的瑣碎之事,心頭那股緊繃的東西終於漸漸鬆了下來,答話自然了許多,走著走著,他忽然開口問道:「陛下,傅公全————他可曾隨陛下北返?」

  劉禪不由暗自笑了一笑,就在這等著你呢。

  馮虎與傅僉,一個是馮習之子,一個是傅肜之子。兩人父親都是夷陵之戰中為國捐軀的英烈,兩人又都是英烈之後中,隨他出生入死被他親自拔擢的年輕人。

  五丈原,長安下,同在御前行走的那些日子,兩人明里暗裡較勁,誰也不肯落在誰後頭。

  如今傅僉跟著自己南征北討,戰功赫赫,成了自己的心腹重將,馮虎坐鎮潼關一年半時間,此戰依舊沒什麼亮眼戰績,如何甘心?

  大漢的未來終究還是要靠這些年輕人的,他能在潼關頂住司馬懿、郝昭一年半,劉禪相信他的能力,不能冷了他的熱血。

  「公全隨趙車騎、黃鎮北收復荊交去了。

  「朕自江陵北返的時候,廣信已為車騎將軍所奪。公全摩下討虜校尉柳隱柳休然先登奪城,討虜將軍部立下首功。」

  馮虎不由微微錯愕起來。

  他乃是荊州籍貫,對荊交的地形知曉的,廣信乃是交州樞紐,廣信既已克奪,便意味著廣信以西的交州精華之地、八成人口六七十萬眾已入大漢之手!

  結果又是傅僉的人馬先登破城,這叫他如何不羨慕嫉妒?

  劉禪收了笑容,目光落在馮虎那張黝黑了不少的臉上,聲音里多了幾分鄭重:「你我君臣,於斜谷共患難同生死,這份情誼,終究與他人是不一樣的,卿之功勞朕永不相忘。」

  馮虎聞言身心俱顫,曉得天子不需要自己多說什麼,只是默然不語牽馬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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