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動心忍性,不曾介懷

  第480章 動心忍性,不曾介懷

  石苞驚愕莫名之際,鄧艾一雙眼睛死死釘著那身形極長之人,奮不顧命朝前衝殺而去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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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丘本正帶著典農兵與魏軍混戰,一眼瞧見鄧艾竟率眾沖在最前頭,直向那面石字將露而去,登時血往上涌揚刀大吼:「將軍尚且奮命殺賊,我等還有何可懼!殺!」

  自古以來但凡有膽身先士卒的將軍就沒有帶不好兵的,已登上城頭的幾十名典農兵聞得丘本此言,扭頭望去,只見自家將軍竟奮勇當先,哪個還肯落後?!

  「殺回關東!」

  「奪關!奪關!」

  城頭上殺聲震天,漢軍如同開了閘的洪水,順著雲梯飛梯一道一道往城牆上灌。

  石苞看著鄧艾不住前沖,面色且驚且怒,退到譙樓階前,橫劍指著鄧艾方向厲聲大喝:「頂上去!把他們頂下去!敢退一步者斬!」

  身邊親兵牙兵聞令,也是咬緊了牙關直往前頂。

  兩股人馬在城垛與譙樓之間的狹窄地帶撞在一處,刀槍相斫、金鐵相擊之聲一時密如驟雨。

  鄧艾將旗越來越近,石苞一腳踏上階石,親自揮劍殺入戰團。一劍搠倒一名漢卒,又一劍格開一柄刺來的漢軍長槍,麾下親兵齊湧上前將那漢卒頂住又砍翻在地。

  鄧艾手中刀直直斫入身前巍卒肩頭骨隙之間,一時難拔,一名魏卒搶上兩步,長槍直向鄧艾當胸搠來。

  鄧艾側身閃過,腳下尚未立穩,丘本已率數人一擁而上,盾牌交錯,鏗然將他護在身後。

  刀槍交斫聲中,丘本扭過頭來,厲聲高喝:「將軍可以了!你到後面來指揮!」

  話音未落,十餘箭矢從譙樓方向呼嘯而至,一枚流矢正中那丘本肩胛處的甲片上,鏘然洞穿。

  丘本身形微微一晃,咬住牙關未曾後退半步,仍一手持刀、一手持盾死死抵在最前。

  「擂鼓,結陣!」鄧艾喝令。

  漢軍陣後,鼓聲不急不躁響起。

  「就按平日操練的來!」丘本揚刀大吼。

  鼓聲響起,這一聲號令落下,原本尚有些散亂的典農兵,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動了起來。

  前排持盾者伏腰沉步,將盾牌底緣重重頓地,連成一道盾壁,後排長槍手自盾隙間遞

  出槍鋒。

  高聲一喝,齊齊前刺!

  前方魏軍連退數步,混亂一時。

  城下。

  宗預眼看著鄧字將旗在雲梯燃燒的火光中不斷向前,不斷向前,微微愣住,又微微皺眉。

  為將者固當持重,不可徒逞血氣之勇,但一個肯與士卒並肩蹈火的將校,自有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一直在旁冷眼觀陣的閻晏,此刻也啞口不言,最後又終於頷首感嘆了一句:「此子固可造也。」

  宗預輕輕點頭,卻不單是為鄧艾匹夫血勇,而是他麾下典農軍此刻竟當真可以一戰,非止能戰,就連旗鼓號令進退之間都頗有章法。

  再想起鄧艾此番運糧路上的「軍演」,顯然是屯墾之暇不忘治兵,而且治兵過程中有法有度,這在典農軍中是殊為難得之事,更不要說他們還是曹魏降人。

  如閻晏所言,此子固可造也。

  鄧艾被護在陣後,從一個親兵手中搶過一柄長槍,目光越過層層盾牌縫隙,死死釘在

  石苞身上。

  流矢嗖嗖地從譙樓上方射下來,漢軍不躲不避,向前進逼,魏軍退一步,漢軍進一步。

  便在這一進一退之間,鄧艾所部已殺穿了最後幾層人牆,撞到了石苞將旗十步之內。

  十步。

  石苞甚至能看清鄧艾唇邊那稀疏的髭鬚,能看清對方眼底那股子不死不休誓要殺他的狠勁。

  「鄧士載!」兩人隔著重重人頭四目相對,石苞惱恨不已,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來。

  當此之時,左翼陳式部、右翼吳懿部也從兩側慢慢壓上了城頭,三面合擊,魏軍的城頭防線終於被撕開了好幾道口子。

  石苞下令連連,命人頂上前去,自己則率人往鄧艾方向殺去,想要先把鄧艾所部頂下關城。

  然而魏軍已怯,他身後的將士越來越少,鄧艾將旗背後的軍勢卻是越來越厚。

  「萬勝!」城北角樓方向轟然響起漢軍的歡呼之聲,陳式的旗幟已經插上了東角樓的女牆。

  爨習的無當飛軍雖未登城,卻也已將關下列得齊齊整整,只待一聲令下便要蟻附而上。

  關城上方,魏軍旗幟一面接一面倒下,魏卒終於支撐不住,有人不等號令便從城頭往梯道口逃去。

  「將軍!守不住了!快撤!」親軍督一把扯住石苞的臂甲,幾平是用拖的將他往後拽o

  石苞一把甩開那雙手,轉頭又望了一眼前方。本躲在陣後的鄧艾竟是兀自出陣,一槍捅翻擋在身前的一名石苞親兵,渾身浴血朝石苞逼來,身後那面|鄧字漢旗在火光與濃煙里獵獵作響。

  「將軍!」親軍督大吼,這一回不再請示,招呼身側數名親兵齊齊上手,架住石苞便往梯道拖行。

  石苞掙扎不止,佩劍噹啷一聲脫手落地,雖被人架著倒退而行,眼睛卻仍死死瞪著鄧艾方向。

  他完全沒想到,自己會跟鄧艾在這種情境下再見。

  彼時朝廷謁者郭玄信出使,需人駕車,那已不記得姓甚名誰的典農都尉派他與鄧艾一併擔任御者。

  途中郭玄信分別與他二人交談,驚奇於他二人言談智略,最後說「子後並當至卿相」

  鄧艾木訥不知所言,他則說,我等不過趕車之人,言何卿相?郭玄信笑而不語。

  其後一別數載。

  此番在潼關再見郭玄信,郭玄信說起當年之事,道鄧艾或許已經死在兩年前了,嘆其可惜。

  石苞彼時與鄧艾皆為寒素,並在典農,一室同寢,每談論天下大事常半夜坐起,通宵達旦。

  二人同樣胸懷大志,又同樣沉淪下僚,最後同樣被郭玄信認為,將來當官至卿相。

  但素來文人相輕,石苞事實上是看不起鄧艾的,暗地一直對鄧艾有種居高臨下的俯視之感,不認為這麼個其貌不揚的結巴能成大事。只是此後一別數載,再未重逢,便也漸漸忘記了此人。

  沒想到如今竟在金陡相遇,更沒想到鄧艾這斯竟全沒有久別重逢應有的情緒,反而眼中殺意盛極。

  難道其人竟如此敏感?知道自己當年其實就看他不起,是以念念不忘,今日一見,便誓要分個高下決個生死?!

  魏軍殿後士卒將堆積的柴草木料盡數點燃。

  石苞被親兵拽著退入梯道,火光在他臉上明滅跳動,他最後朝城頭望了一眼。

  那面鄧字漢旗下,鄧艾正一刀砍翻一名擋路的魏卒,提刀站在階前,隔著沖天烈焰朝他望過來。

  兩人目光在煙火中撞在一處,不過一瞬,梯道口的火勢便徹底封住了視線。

  陳式、吳懿率眾衝上前來,鄧艾正立在距梯道口不足十步處,梯道內堆積的柴草木料顯是澆過油料,燒得又凶又急,烈焰已竄起丈余高,畢剝之聲不絕於耳,熱浪撲面打來,灼得人鬚眉欲焦。

  等到宗預登上城頭時,鄧艾已經消失不見了。

  吳懿、陳式諸將正組織將士撲滅梯道上的火,又有士卒將飛梯從城垛搭下去,緣梯而下。

  魏軍本欲燒營阻敵,由於鄧艾時機抓得很準,魏軍退得倉促,營地里的火勢還沒來得及燒大。

  漢軍分作兩部,一部滅火,一部繼續追殺。

  「左將軍,鄧士載呢?」宗預走上前去。

  吳懿聞言回頭看向宗預,面上帶著幾分說不清的神情:「已經緣梯而下追出去了。」

  宗預聞言頓時愣了一愣。

  「此子——」宗預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煩請左將軍清理此關,我先率眾追上去接應」

  o

  吳懿卻是搖了搖頭:「德艷無須心憂那小子,我麾下史奮已經去了,你且清理此關,再將戰事稟報丞相,等精騎到了再追上前來,我先走。」

  宗預思索片刻,最後頷首:「好,左將軍請小心從事,司馬懿詭計多端,自此地至湖縣仍有四十餘里,又多野林溝壑,路上未必沒有魏寇設伏。」

  吳懿點頭:「明白。」

  言罷他便轉身登城,緣梯而下,親兵從魏軍營地牽來一匹無主戰馬,他翻身上馬,沒多久便與部曲消失在了濃霧之中。

  一個時辰過去。

  天光大亮,旭日大升。

  就連濃霧也漸漸薄了些。

  魏軍潰卒三五成群地朝東奔逃。鄧艾分出半數人馬跟在自己身後,又命丘本率其餘人從側翼包抄。

  零零散散的魏軍潰卒能殺則殺,不能殺則棄,唯有那些重新豎起旗幟、試圖聚兵結陣的魏軍小隊,遭到了鄧艾追兵的專門針對。

  前方約莫一里處,約百餘人依著一道乾涸的溝壑重新豎起軍旗,一名難得有些膽識的基層軍官,拔劍呵斥身後潰兵,逼令他們回頭撿拾器仗聚攏在一起。

  鄧艾登高望遠,下來後沒有多作猶豫,直接向前疾行,他身後的典農兵得了片刻休息,見鄧艾前走,也不須待什麼號令便齊齊起身,緊隨著鄧艾疾行而去。

  那魏軍軍官扭頭望來,面色登時大變。手下那些剛剛被聚攏起來的潰卒更是不堪,丟了手上的器仗便繼續往東逃去,再顧不得所謂軍令。

  追了二三里路,魏軍驚慌之下體力率先不支,鄧艾自正面突入,百餘人小隊或死或降或逃,不過小半刻工夫便不復存在。

  鄧艾沒有在此再作停留,只揮手示意繼續朝前追。

  行不一里,後方馬蹄聲疾,吳懿率親兵趕了上來,最後勒馬立在鄧艾身側,面上什麼也沒說,只朝鄧艾點了點頭。

  吳懿沒有下馬。

  鄧艾也沒有多言。

  兩路人馬合為一處,繼續往東追殺而去。

  一路追至日中,走走停停。

  爨習、陳式也率追兵趕了上來。

  太陽高懸頭頂,河灘上的霧氣早已散盡,陽光直直打在人身上,曬得甲冑微微有些發燙。

  「隊伍拉得太長了,暫且歇一歇!」吳懿下令。

  披甲連追二十里,便是鐵人也要倒下來。漢軍將士如蒙大赦,紛紛在官道兩側尋地坐下。有人解下水囊仰頭便灌,有人直接往地上一躺,胸膛起伏不止。已經追了二十餘里,體力再好的人也撐不住了。

  官道兩側的野葦被踩得東倒西歪,隨處可見魏軍丟棄的甲冑刀槍,旗幟布帛。

  吳懿去看鄧艾,發現鄧艾部曲慢慢聚在一起後全都靜靜坐著,雖有人對地上戰獲眼熱,蠢蠢欲動,卻終究沒有人去撿。

  鄧艾沒有坐下休息,只站在官道邊上舉目四顧。

  從金陡關往湖縣共有四十餘里。

  這一路的地形與五里暗門那一帶已全然不同。

  北面是寬闊二三里的大河灘涂,灘地上不時有零星的魏軍潰卒在蘆葦野草間逃竄,官

  道上的漢軍也懶得再去管他們。

  南面則是連綿的黃土台原。

  塬台與塬台之間被千百年的雨水沖刷出無數道溝谷,每隔一二里便是一道小的,三四里就有一道大的,溝谷往往深達十餘里,在外頭輕易摸不清深淺,極易藏兵。

  吳懿也在看那些溝谷,最後忽然站起身來,面色微變:「我派去查探溝谷的人有一部未按時回來,司馬懿奸詐狡猾,小心有伏。」

  此言一出,陳式、爨習、閻晏諸將皆是一愣。

  片刻後爨習頭一個搖頭:「左將軍多慮了,魏寇大潰如此,哪還敢在此設伏?」

  閻晏也道:「此地距湖縣尚有二十餘里,魏寇撤都來不及,豈有餘力伏擊?」

  鄧艾面上有猶豫之色,卻沒有說話,片刻後從胸口掏出一大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素帛。

  遞給吳懿。

  那素帛展開來足有四尺見方,上頭墨跡斑斑,畫的竟是湖縣至金陡關沿途的山川地形。

  塬台、溝谷、官道、渡口,一處一處標註得清清楚楚,就連比例尺都有,吳懿一時愣住。

  「此圖你從何得來?」

  伏兵之事,他當然也有提防。此番出關追殺之所以一直壓著速度,便是因為有此擔憂。

  但大漢手中並沒有湖縣至金陡沿線詳細的地形圖,軍中也沒有人真正走過這條路,所以並不知曉哪處最可能有伏兵。沿途攏共四十餘里,只能處處派人小心探查。

  鄧艾訥訥言道:「艾、艾每到一處,便要記錄地形。三年前艾路過湖縣,畫下了此間地貌,我等如今在此地。」他伸手指向圖中一處。

  鄧艾每見高山大川,都要停下來勘察地形,指劃軍營處所,常遭他人譏笑,面上也不介懷。

  眾人不由側目,閻晏上前一步,仔細看了那圖兩眼,又抬頭看鄧艾,詫異不已。

  吳懿盯著那圖看了片刻,伸手指向後方一處塬台:「這幾處塬台,會不會有伏兵?」

  鄧艾當即搖頭:「不、不適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