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梁嵩微微嘆了口氣,語氣中竟隱隱帶著幾分欽佩,雖然極為克制,但梁珩還是聽出來了。
」蜂窩煤的方子,是她給柳明遠的。柳明遠做出來之後,以柳家的名義呈報朝廷。朕准了,讓全國推廣。這一件事,讓多少百姓的冬天好過了?每年凍死的、燒煤中毒死的,少了多少人?」
」曲轅犁的圖紙,是她給陳天潤的。陳天潤在安平縣試製成功,報上來請功。朕看了圖紙,當即拍板推行。大梁這兩年的糧食產量,你也看過戶部的報表,漲了多少?」
」水車也是她給的。活字印刷術也跟她脫不了干係。」
梁嵩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下來。
梁珩心潮起伏,卻又覺得有一件事必須問清楚。
」父皇……既然早已查明,為何一直沒有……」他斟酌著措辭,」沒有召見她?或者……」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白,這樣一個人才,為什麼不直接招入朝廷?
梁嵩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帶著幾分深意。
」朕告訴你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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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負手而立,背對著梁珩。
」自從水車出來之後,朕就徹底確認了這一切都跟她有關。朕也動過念頭,要不要把她召進京城,給她一個身份,讓她為朝廷效力。」
」但朕後來仔細想了想,打消了這個念頭。」
他轉過身來,目光沉靜。
」珩兒,你仔細想想這個女人做的每一件事。」
」蜂窩煤,她沒有自己拿出來邀功請賞,而是把方子給了柳明遠,讓柳家去做去賣。她賺了銀子,柳家也賺了銀子,百姓也得了實惠。三方都滿意,誰也沒有吃虧。」
」曲轅犁、水車、活字印刷術,她也沒有自己跑到朝廷來獻寶,而是把圖紙給了陳天潤和柳家,讓他們去呈報、去推行。功勞是陳天潤和柳家的,她自己躲在後面,連個名字都不露。」
」她開鋪子、建作坊,賺的銀子不少,但她也辦善堂、收孤女、給退伍老兵的家屬安排活路。她賺錢,但她也在花錢做善事。」
梁嵩看著梁珩,一字一頓地說道:」你看出來了嗎?這個女人,從頭到尾,只想做一件事。」
梁珩心中微動:」什麼事?」
」讓身邊的人過得好。」
梁嵩的語氣很淡,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她有曠世之才,隨便拿出一樣東西來,都夠在朝堂上攪動風雲。她不求名,不求利,不求官,不求權。她不想站到台前來,也不想攪進朝堂的是非里。她只想守著自己的家,守著自己的丈夫孩子,守著身邊的人,讓他們都過上好日子。」
「這樣的人,朕若強行把她拉進朝堂,給她封號、給她官職。」梁嵩搖了搖頭,「反而是害了她。」
「朝堂是什麼地方?你在太子位上坐了這些年,難道還不清楚?多少人削尖了腦袋往上爬,多少人為了一個從五品的位子能把親爹賣了。她一個女人,突然冒出來,手握這麼多東西,你猜有多少人會盯上她?」
「拉攏不成就打壓,打壓不成就構陷。朝堂上那些人的手段,你不會不知道。」
梁珩沒有說話,但後背微微繃緊了。
他想到了很多。
一個出身屠戶之家的女子,突然被皇帝公開褒獎,曲轅犁水車活字印刷全部歸到她名下,朝堂上那些大臣會怎麼看?陳天潤的功勞還算不算數?柳家又該如何自處?
更重要的是,一個女人,手裡握著這麼多利國利民的東西,一旦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有多少人會盯上她?
有多少勢力會想把她據為己有?
梁嵩看著兒子的表情變化,嘴角微微動了動,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這孩子想明白了。
「所以朕一直沒有去打擾她。」梁嵩端起茶盞,「她想安穩的生活,就讓她安穩。她的東西通過柳家送出來也好,通過陳天潤呈上來也罷,照樣能擺到朝廷面前,照樣能惠及天下百姓,朕何必非要把她推到台上?」
梁珩緩緩點頭,低聲道:「可是父皇,她一個婦人,身邊又沒有什麼勢力,若是有人打她的主意……」
梁嵩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挑。
「你以為朕什麼都沒做?」
梁珩一愣。
梁嵩放下茶盞:「從朕查明這些東西的那天起,就在她身邊安排了暗衛。在永安府的時候有,搬到京城之後也有,只是沒人知道。」
「暗衛,」梁珩瞳孔微縮。
「你想想,她做出來的這些東西,樁樁件件都是能讓人紅了眼的好買賣。肥皂的方子,胭脂的配方,蜂窩煤的做法,隨便哪一樣被人盯上,都是潑天的富貴。就憑一個柳家,哪裡護得住她?」
梁嵩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這幾年,暗地裡打她主意的,也有好幾撥。有想以勢壓人的,有想強搶的,還有想直接把人弄走據為己有的。」
梁珩的臉色變了。
「都被暗衛擋了回去。」
梁嵩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有幾個不長眼的,朕讓人去敲打了。有些識趣的縮了回去,不識趣的……」梁嵩頓了頓,「你不需要知道後來怎麼樣了。」
梁珩沒追問,他知道暗衛的手段。能讓人消失得無聲無息,也能讓人活著比死了還難受。
梁珩這才明白過來。
怪不得。
怪不得王金珠一個普通民婦,在永安府做了那麼多生意,建了那麼多作坊,從來沒有人上門找麻煩。怪不得柳家和她合作這麼多年,一路順風順水。
不是沒人動心思。
是動了心思的人,還沒靠近就被無聲無息地按了回去。
「父皇深謀遠慮,兒臣佩服。」梁珩由衷地說了一句。
梁嵩擺了擺手:「談不上深謀遠慮。朕就是覺得,一個女人,不圖名不圖利,把自己的本事拿出來給大梁用了,朕總不能連她的安全都保不住。那朕這個皇帝當得也太窩囊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隨意,但梁珩聽得出,父皇是真的認可這個女人。
不是那種對臣子的欣賞,更像是一個當家人對另一個當家人的惺惺相惜。
她替她的小家操持。
他替這個天下操持。
做的事情不一樣,但那份心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