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嵩繼續道:「再往後就是蜂窩煤。一件利國利民的大好事,直接讓柳家更進一步。朕准許推廣售賣之後,蜂窩煤迅速鋪遍全國,柳家也借著這個勢頭,繼續做大福盈號。」
他目光看向梁珩:「你不覺得,這些東西出現的節奏,快得有些不尋常嗎?」
梁珩眉頭微皺,順著父皇的思路往下想去。
「肥皂、胭脂、蜂窩煤……確實,每一樣都不是尋常匠人能鼓搗出來的東西。而且出現的時間很集中,間隔很短。」
「對。」梁嵩微微頷首,「自從蜂窩煤出現之後,朕就開始讓人留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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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來,在書案後緩緩踱步,雙手背在身後,語氣變得沉靜而深遠。
「朕讓人去查這些東西的源頭。你猜查到了什麼?」
梁珩目光微凝:「兒臣洗耳恭聽。」
「所有的東西,來源都在北州永安府。」梁嵩停下腳步,轉身看著梁珩,「更準確地說,最開始是在永安府下面的永寧縣。」
德全總管依舊垂手侍立,面無表情,仿佛殿內的對話與他毫無干係。
梁嵩繼續道:「最早的肥皂和胭脂香粉,是從永寧縣下面一個叫陳家村的地方運到京城來的。柳家的商隊到了陳家村收貨,然後運回京城售賣。」
「陳家村?」梁珩心裡一動。
「不錯,陳家村。」梁嵩看了他一眼,「王天放以前姓從陳,入贅之後改名王天放,隨的是他媳婦的姓,他的老家就在永寧縣陳家村。」
梁珩眼中的光芒漸漸亮了起來,他似乎已經隱隱猜到了什麼。
「後來,安王叛亂,王天放全家從陳家村搬到了永安府城,住在後口村。搬過去之後沒多久,柳家的商隊就開始頻繁往返永安府後口村。後口村還建起了好幾個作坊,肥皂坊、胭脂坊、蜂窩煤、釀酒坊、染坊、紡織坊……規模不小。整個後口村從一個窮鄉僻壤變成了遠近聞名的富庶之地。」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巧得很,所有這些,都跟王家有關。」
梁珩忍不住問道:「父皇的意思是……」
梁嵩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繼續說道:「朕一開始也沒往深處想。商人逐利,柳家看中了永安府的好手藝好配方,去那邊收貨合作,也算正常。可後來的事情,就越來越有意思了。」
「到了永安府,蜂窩煤也出現了。據查,蜂窩煤的製作方法,最開始是王金珠告訴柳明遠的。柳明遠為了感謝她,送了她一處宅院、一間鋪面、還有幾個丫鬟。」
「之後陳天潤在安平縣當縣令的時候,忽然搞出了一個叫曲轅犁的東西。那犁朕親眼看過,確實巧妙。一頭牛就能深耕,效率比老式犁翻了一倍不止。安平縣當年的糧食產量直接漲了三成。」
「朕當時很高興,覺得這個年輕縣令有真本事,就把他調進了京城工部。結果呢?到了京城沒多久,他又拿出了水車的圖紙。灌溉水車,能把低處河水提到高處的田地里去,解決了多少旱地的灌溉問題?」
梁珩接口道:「之後又與工部侍郎柳清風一起,研製出了活字印刷術。」
「不錯。」梁嵩目光深邃,「曲轅犁、水車、活字印刷術。三件東西,每一件都是利國利民的大事,可以說任何一件拿出來,都夠一個官員吃一輩子的功勞了。可這三件東西,在短短兩三年之間全部出現,全部出自一個人之手。」
他看著梁珩,意味深長地說道:「你不覺得太快了嗎?」
梁珩沉默了。
他當然覺得快。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連續拿出三樣劃時代的發明,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不合常理。
「珩兒,你是聰明人,應該已經猜到了。」梁嵩重新坐回御案之後,語氣平和卻篤定,「朕安排人深入查了很久。所有的線索,所有的來源,最終都指向同一個人。」
「誰?」梁珩脫口而出,雖然他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王天放的妻子,王金珠。」
殿內安靜了一瞬。
梁珩深吸一口氣,腦海中飛快地把所有事情串聯在了一起。
柳家的肥皂、胭脂、蜂窩煤……陳天潤的曲轅犁、水車、活字印刷術……後口村的那些作坊……王天放的特種兵訓練……
全部……都跟這個女人有關?
梁嵩看著兒子臉上的震驚之色,淡淡一笑。
「朕跟你說說這個女人。」
他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像是在講一個久遠的故事。
「王金珠,永寧縣王家村人,父親王大力之前是個屠戶,家裡三個哥哥。在永寧縣,她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屠戶之女,頂多比別家姑娘壯實些。」
「她嫁的是陳家村陳家大房的長子,也就是現在的王天放。當時陳家大房的日子是什麼光景?一家人吃了上頓沒下頓,大房全家老小勒緊褲腰帶幹活賺錢,供二房的陳書硯讀書。陳老太和陳老頭偏心偏到了骨子裡,大房的日子苦得很。」
「可自從王金珠嫁進陳家之後,大房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好起來了。」
梁嵩放下茶盞,目光中帶著一絲感慨:「先是做肥皂,掙點零碎銀子,然後是胭脂香粉,再搭上了柳明遠的商路。短短一兩年,大房就從吃不飽飯變成了有房有田有鋪子,也全力培養陳天潤讀書。」
「後來安王叛亂,搬家到永安府城,王天放去參軍打仗。她一個人在家,操持著一大家子的生計。開鋪子、建作坊、做生意,幾個哥哥嫂子全部安排得明明白白。肥皂坊、胭脂坊、釀酒坊、染坊、知己閣、炸貨鋪,一個接一個地開起來。」
「不僅如此,她還在後口村辦了個善堂,專門收留無家可歸的女孩子。教她們讀書識字,教她們做活營生。」
梁珩聽到這裡,忍不住低聲道:「這般心胸……確實不是尋常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