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帝王胸懷

  梁珩消化著這些信息,忽然想到了什麼:「父皇,李將軍他……」

  「李征那隻老狐狸。」梁嵩笑了一聲,這一聲笑裡帶著幾分真切的欣賞,「自從李冰嫁給陳天潤,李敬安又和王天放結了同袍之義,李征就主動把王家護在了翼下。你以為他只是看重女婿?」

  梁珩沒說話,但他已經明白了。

  李征鎮國大將軍,朔北郡公,戎馬半生,手握鎮威軍,在軍中的威望無人能及。這樣一個人站在王家前面,就是一面鐵壁。

  任誰想動王家的人,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夠不夠格跟李征掰手腕。

  「前面有李征擋著,暗處有朕的人看著。」梁嵩的語氣輕描淡寫,「她只管安安心心地過她的日子,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做出來東西,自有人替她送到該去的地方。」

  梁珩深吸一口氣,拱手道:「父皇深謀遠慮,兒臣不及。」

  梁嵩擺了擺手:「什麼深謀遠慮。朕是皇帝,是天下之主。天底下有這樣的人才,朕不用也就罷了,總不能看著她被人糟蹋了。說到底,她做的那些事,受益的是誰?是大梁的百姓,是朕的江山。朕護她,也是護朕自己的家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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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得坦誠,卻也說得通透。

  梁珩沉默許久,最後深深一拜。

  」父皇胸襟,兒臣不及萬一。」

  梁嵩擺了擺手,笑了一聲:」少拍馬屁。朕跟你說這些,不是讓你感慨的,是讓你記住幾件事。」

  」第一,這世上有些人才,不在朝堂上,不在軍營里,可能就在某個不起眼的村子裡、鋪子裡。你做君王的,眼睛不能只盯著朝堂上的那些人,要看得更遠、更寬。」

  」第二,用人不必拘泥於形式。不是非要給人一個官做,才算重用。王金珠沒有任何官職品級,可她做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比朝堂上某些尸位素餐的官員強?只要事情在做、成效在出,何必非要一個身份?」

  梁珩鄭重地拱手:」兒臣明白。」

  」嗯。」梁嵩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喝了口茶,忽然又笑了起來,語氣變得輕鬆許多。

  」說起來,方才在殿上,朕問王天放是不是他們家水土養人,他那個表情你看到了嗎?嘴上說著陛下說笑了,眼睛裡分明寫著那不是水土養人,那是我媳婦厲害。」

  梁珩忍不住笑了出來:」兒臣也注意到了。王將軍對他夫人,似乎頗為敬重。」

  」豈止是敬重。」梁嵩搖了搖頭,嘴角帶著幾分難得的促狹,」那是心服口服。你想想,他一個帶兵打仗的將軍,家裡的銀子是媳婦賺的,弟弟的前程是媳婦鋪的,兒子是媳婦養的,連他練兵的特種訓練法子……」

  他說到這裡,忽然頓住了,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沒有再說下去。

  梁珩心中微震。

  特種訓練……也是?

  他張了張嘴,但看到父皇那個意味深長的笑容,終究沒有問出口。

  有些事,心知肚明便好。

  」父皇,這些事……李將軍知道嗎?」

  」李征?」梁嵩微微挑眉,笑了,」那老狐狸精著呢。他未必知道全部,但心裡肯定有數。你沒看他方才在御書房裡那個笑法?笑而不語,那是他一貫的做派,心裡明鏡似的,嘴上一個字不多說。」

  梁珩想了想方才李征捋著鬍子的模樣,恍然點頭。

  「珩兒,」梁嵩放下茶碗,目光忽然變得深遠,「記住今日的話。將來你坐上這個位子,天下能人志士何其多,有人要名,有人要利,有人要權,但真正難得的,是那些什麼都不要、只想把事情做好的人。」

  「對這種人,你要做的不是去駕馭,而是去成全。」

  梁珩鄭重叩首:「兒臣謹記。」

  梁嵩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似乎今日積壓的事情都說完了,整個人鬆弛了許多。

  」行了,今天就說到這裡。你回去好好想想朕跟你說的這些話。往後跟王天放多走動,不要端著架子。也替朕留意著王家那邊的情況,若有什麼需要朕幫襯的,你來報給朕。」

  他又補了一句,」那一家子……朕欠他們的。大梁欠他們的。」

  梁珩深吸一口氣,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兒臣謹遵父皇教誨。」

  他轉身走到門口時,又聽見身後父皇悠悠地補了一句。

  」改天帶你妹妹去王家串串門。朕聽說王天放的女兒王雲舒也來了京城,晞兒整天在宮裡悶著也不是個事。」

  梁珩笑了:」兒臣替晞兒謝過父皇。」

  他退出御書房的時候,外面的夕陽已經西斜了。

  梁珩站在台階上,回頭望了一眼緊閉的殿門,心中翻湧著萬千思緒。

  一個屠戶的女兒,一個嫁進窮人家的媳婦,一個從頭到尾都沒有走上檯面的女人。

  卻在不知不覺間,改變了整個大梁。

  蜂窩煤溫暖了千萬戶人家的冬天。

  曲轅犁讓農耕效率大幅提升。

  水車解了多少旱地的困。

  活字印刷術將讓多少寒門子弟讀得起書。

  還有那些肥皂、胭脂、善堂、作坊……

  還有那個在校場上指揮若定的丈夫,那個在工部兢兢業業的小叔子,那個成為大梁最小童生的兒子。

  她站在所有人的身後,卻托舉起了所有人。

  梁珩想到父皇最後說的那句話。

  」那一家子……朕欠他們的。大梁欠他們的。」

  御書房裡,只剩下樑嵩一個人。

  他重新拿起擱置許久的奏摺,翻開看了兩行,忽然又停了下來。

  「不是水土養人……」

  他嘀咕了一句,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是人養水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