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發愣愣看著甘寧鮮有的柔和模樣,忽然頓悟道:「哦,我明白了,我終於明白了!原來老大想取武陵獻禮,絕不是單單為了戰功。老大是想拿武陵做聘禮啊!」
「啥?阿發你說啥,頭兒給誰下聘禮?」沈彌正好從瞭望塔上下來,聽了個糊塗。
「還能有誰,當然是江陵城裡的那位女將軍了!」婁發就像發現了新大陸一般,興奮道:「女將軍自己表了字,還偏偏告訴了咱們老大,這不是明擺著的事情麼。老大,快說快說,她是不是看上你了?」
沈彌也激動道:「頭兒,他們都說那幾天你們夜夜處在一起,可是真的?」
「多管閒事!」甘寧禁不住雙頰一紅,起腳就往兩人的屁股上踹,「快去做事!叫兄弟們養精蓄銳,不可輕慢了晚上的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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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也不怕他,見他臉紅,更加肆無忌憚。
婁發嬉皮笑臉道:「遵命!小弟一定叫大夥好好準備,不叫老大的聘禮落空!」沈彌也拱手應道:「請頭兒放心,兄弟們一定幫頭兒完成心愿!」
「快滾!快滾!」甘寧笑罵連連,又是幾腳踹過去。
「哈哈哈,咱們老大臉紅了!」婁發拖著沈彌一溜煙跑開,各自傳令去了。
望著兩位兄弟調侃取笑的模樣,甘寧禁不住搖了搖頭。他轉身望著浩渺的江面,神情卻是異常的溫柔。
……
「雲姬?你的表字叫雲姬?」甘寧不可置信的盯著人,連提著酒罐的手都愣在了半空中。隨後哈哈大笑,調侃道:「這是誰給你表的字啊,怎麼這般娘們樣。」
蕭凌癟癟嘴不抬扛,只是輕嘲道:「這是小時候恩師替我起的,他還說女子亦可凌雲志呢。不過我也覺得,這表字太娘,都不好意思說給別人聽。」她笑著搖搖頭,然後瀟灑道:「甘興霸,表字已經告訴你了,你確定要叫?」
「不叫!難聽、彆扭!」甘寧灌了一口酒,懶懶的支在几案上。忽然傾身一湊,盯著蕭凌的眼睛,很是認真的說道:「哎,你乾脆再替自己取一個得了。也不需要霸氣響亮,順嘴一些就行。這樣,以後咱們互稱表字,我也舒坦一些!」
「再取一個?順嘴一些?」蕭凌明顯愣了一下,隨後卻是笑嘻嘻應道:「好!」
甘寧原以為蕭凌是說著玩的。畢竟今後相處,他多半是會稱她「女公子」或者「將軍」的。只是沒想到蕭凌卻是當了真,認真沉思了一會後,徵求道:「子寒……叫子寒可好?」
「子寒?」甘寧一愣,還沒有完全轉過彎來。
蕭凌一本正經的解釋道:「凌者,冰水也,登升也。冰水觸之者寒,高處登升者寒。鯤鵬展翅,乘風凌渡,必登天下頂峰;寒梅傲雪,卓爾不群,終守世間高潔。正所謂:達濟天下,高處不勝寒;窮善其身,凌寒獨自開!」
「好!好一句達濟天下,高處不勝寒;窮善其身,凌寒獨自開!」甘寧撫掌大讚,直言道:「先賢曾言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雖高潔不群,但比起將軍這份為天下蒼生甘受世間寒眼的決心,猶是遜了半分!子寒,好字,好字!」
他一語贊落,舉起手中的酒罐,相敬道:「來,子寒,敬你!」
……
「來,子寒,敬你……」甘寧不知不覺摸到了腰間的酒囊,臨風隔空舉向了江陵城的方向。
「老大,你、你在做什麼?」婁發顫巍巍的問候打斷了甘寧的遐思。而沈彌嗅了嗅空氣中的酒味,雙眼發光道:「頭兒,你竟藏了好酒!」
見是婁發和沈彌傳令返回,甘寧當即豪爽的一拋酒囊,「來,嘗嘗!這可是子寒釀的酒!」
「哇!咳咳!這是什麼酒?這麼烈?」沈彌毫無準備,一口灌下,燒得連咳數聲。
婁發驚愕的去接酒囊,小心翼翼嘗了一口,皺著眉,不可置信道:「女將軍還親自釀酒給你喝?哇,好烈!」
甘寧笑而不語,思緒又飄回了前不久的那個夜晚。
他怎麼也沒有想到,自蕭睿生辰那夜的談話後,接下去七天的生活會變得如此不同。
只記得那晚心血來潮,在蕭凌離開的時候打趣了一句,「將軍若是覺得我憋屈可憐,不妨多來看看我。就像今夜這般,最好還能帶些酒來。」
本就是江湖瀟灑慣了,由著性子一說。沒想到剛剛走出屋外的人忽然回頭,而後似笑非笑的應了聲,「好。」
之後的七天裡,蕭凌果然夜夜都來探訪他。每次來訪,都會提兩罐酒來。只是那酒並不是平常所喝的那種,而是入口燒喉從未有過的烈酒。
「這是什麼酒,怎麼這般烈?」
「還沒起名字。這是我最近兩個月里,剛剛試驗出來的,就暫時叫它燒酒吧。」
那一晚,他喝到了生平最烈的酒,也見識到了生平最不羈的女子。
「六六六啊,該你喝!」
「滿福壽啊,該你喝!」
「七巧七啊,該你喝!」
他不知道蕭凌從哪裡學來的行酒令,卻覺得異常有意思。兩人便甩開了性子,在小樓上猜拳斗酒,直到什麼時候醉倒都記不清楚。
他只記得再次醒來的時候,日頭已經高升,而同他斗酒的女郎早早在校場內一個打十個。
而後第二晚,蕭凌又是如約而至。兩人不光喝酒,還開始談論天下大事。
「你說關東諸侯聯軍討董,能贏麼?」
「贏又如何?輸又如何?興霸該不會以為,那些諸侯是真心想要迎回漢帝?他們那些人,只不過是趁機爭天下、分天下罷了。」
「呵呵,說得好!那不知將軍南渡武陵後,是否也是如此?」
「是與不是,又有何區別呢?但凡能夠立足亂世,達成大志,我不介意用任何旗幟!」
「旗幟?」
「對!比如匡扶漢室、比如天命所歸、比如萬民安樂!」
甘寧覺得這樣的女子,定能成就一番大事的。
第三晚,他早早等著蕭凌的到來,同她暢談當世英傑。
「益州劉焉,就是那個想徵辟我的老頭,你覺得他如何?」
「劉焉麼?有野心,也有一些手段,就是目光淺了些。他自斷蜀道,不過是想偏安一隅,做個土皇帝罷了,不是什麼英雄人物!興霸,你若真是去應了他的徵辟,我會看不起你的。」
「那是自然,我本來就不想去!那你說,我該去哪裡?」
「去哪裡?你自己的前途,我怎麼知道!你可別忘了,當你冷眼旁觀看世人的時候,世人也在看著你呢。所謂臣擇君,君亦擇臣!來,喝酒喝酒!」
甘寧覺得,有些話不用說出口,他已經知道何去何從了。
第四晚,他們談論人生志向。
「亂世已起,仁德和倫理已經不足以教化人心。唯有手持三尺青鋒,方能掃蕩鬼魅魍魎。男兒生於世,必當追效霍驃姚,封狼居胥,青史留名!」
「興霸說的好!男兒懷壯志,女兒亦自強。正所謂:試看他年麟閣上,丹青先畫美人圖!」
甘寧笑了,他覺得這樣的女子,好耀眼。
第五晚,他們談論兵法韜略。
「夫將者,智、信、仁、勇、嚴也;法者,曲制、官道、主用也……昔日港口,鳳儀軍令出如山,則在讓人佩服!」
「夫兵者,詭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利而誘之,亂而取之……攻其無備,出其不意。哈哈,正如當日在魚市,我示弱於興霸,卻擒蒼龍猛虎於瓮中!」
甘寧無話可說,只提著酒罐敬了敬眼前人。
第六晚,他們談論政務民生。
「所謂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觀江陵現狀,政通人和,百廢俱興,乃治者清明,仁者愛人。不知者皆以為公子之善,知情者卻贊將軍之義。」
「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為官一方,不過是保百姓安居樂業。然亂世之下,唯有金戈鐵馬,方能造一方平安樂土!」
甘寧覺得眼前的女郎哪怕是不為將而為官,也會是一代名臣。
第七晚,甘寧自認已經沒有什麼可以談了,他覺得自己完全找到了那個相知相惜的人。
哪怕她從來沒有正式延攬他,哪怕她一介女流身,他都已經認定了此生與她同行。只是他也有自己的驕傲,並不想簡單的自薦,輕率的投效。
「武陵……願武陵是你我同路的起點。」
在甘寧的喃呢中,蕭凌還是來了,依舊帶著酒。
「我以為該談的都已經談了,你應該不會來了。」甘寧玩味的看著門口的倩影,覺得心跳比平日快了幾分。
「難不成我來訪你,就一定要談天下大事、英雄豪傑麼?」蕭凌嫣然巧笑,冷不防來了句,「甘興霸,咱們算是朋友了吧?」
那是甘寧離營前的最後一晚,也是「子寒」這個字由來的一晚。
那一晚,他們談論了彼此的往昔歲月。
「不瞞你說,我也是三歲開蒙學詩,五歲扎馬練劍。祖父一直教我好好讀書,將來做個飽學之士,能出仕當個清廉的好官。可是那一年黃巾作亂,郡里也有賊寇呼應。祖父去同他們理論安撫,卻不想當場被賊寇殺害。至此以後,我就覺得讀書有個屁用,還不如練就一身好本事,路見不平,還能施以援手!」甘寧猛灌了一口酒,將整個臉都打濕了,似乎想掩飾某些激動的情緒。
「我小時候……小時候……」蕭凌忽然吞吐了幾聲,卻是不如尋常那樣爽利。頓了片刻,忽的提了酒猛灌了一口。然後在甘寧驚愕的神情中,幽幽道:「我小時候,要學太多的東西,很苦、很累、很想逃……沒有現在這般自由。」
她只說了這麼一句,便轉了話題,「小時候的事情大多不記得了,真的,不記得了。」而後又颯爽的笑起來,「也多虧了小時候學了那麼多東西,才有如今的一切。來,喝酒!」(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