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元年的荊州,並沒有九郡。(-_-) (-_-)不過轄了七郡,縣一百一十七而已。
以長江為界,州分南北。荊北三郡,是為南陽郡、江夏郡、南郡;而荊南四郡,則是武陵郡、長沙郡、零陵郡、桂陽郡。
此時的州治所在地,並不是後世三國故事裡家喻戶曉的襄陽,而是長江南岸武陵郡轄下的漢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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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凌等人凱旋歸城,歸的自然不是襄陽,卻也不是漢壽,而是南郡治下的宜城。南郡治所在江陵,最北與南陽郡接壤的是襄陽,而宜城則是在江陵和襄陽之間。
荊州雖是楚國故地,但此時卻是宗族林立,豪強並起。各大宗賊占地為王,朝廷令不通達。自關東諸侯討伐董卓開始,各色人物便都紛紛跳出來,打著討逆的旗號,行著割據之事。
這荊襄七郡中最大的一郡——南陽郡,此時便被袁術握在手中,帶甲十萬,兵強馬壯,自詡天下豪傑,實乃宗賊巨寇。而南郡和江夏郡雖然沒有像袁術這樣的大宗族勢力割據,但也山頭林立。江夏賊人張虎、陳生擁眾據守襄陽,儼然也是一霸。
所幸往南一些的中廬、宜城等縣,雖有豪強大族,則多為忠義之士。同樣是擁兵私重,卻行的是保境安民之舉。
比如中廬的蒯家、比如眼下宜城的蕭家。
蕭家乃是漢初開國第一功臣蕭何之後,被封酇國,號為酇侯,世代罔替,沿襲十三代,可謂名門望族。不過王莽篡漢之後,家族便離散了。等到光武帝劉秀中興東漢,酇國便被廢止,蕭氏一族也沒落無蹤。之後幾任皇帝,或是為了表示恩賞,又或者是念及當年蕭何之功,便四處派人尋訪蕭氏後人,蕭家才得以重建。只不過再無食邑封地,僅僅是世襲爵號,閒領君祿而已。明白人都知道,這不過是天子示恩,用蕭家之例,示千金買骨之意,好叫群臣用命罷了。
歷代家主倒都明白,安心只做閒散人,從來不參與朝中黨爭。有幾代家主也能得些無足輕重的閒散官職,倒也做得歡喜。
如此輾轉幾代,隨波逐流。雖說人丁一直不旺,倒也安安穩穩的延續了下來。直到靈帝繼位,蕭家才一改往日浮沉,漸漸變得炙手可熱起來。無他,只因當時尚未成為蕭家家主的蕭岱,是漢靈帝還沒成為皇帝之前,還做著解瀆亭侯時,在太學中的共讀。
一個是父親早逝,承襲了亭侯的皇族偏支;一個是皇恩浩蕩,虛爵而食的未來酇侯。兩個孩童相性極似,一見如故,總角之交。
然而命運就是這麼愛開玩笑。
漢桓帝駕崩,因為無子繼位,卻叫劉宏做了皇帝,是為漢靈帝。也正是那份總角之交的情分,讓蕭岱混成了靈帝近臣,至此蕭家的恩寵便日盛了。
想著這些家父教誨的過往,蕭凌覺得其實這個便宜父親蕭岱很聰明。他總是跟家人講這些過往,其實是要家人明白,做人不要忘本,也不要恃寵而驕。
只是她還有一些混亂和疑惑。既然漢靈帝如此寵信蕭岱,為什麼兩年前會突然下詔,免了他的羽林中郎將,將他遣往偏遠的交州合浦。
這交州是什麼地方?原主或許不清楚。但眼下這個千年後的靈魂知道,那是天涯海角,兩廣、海南之地。
雖然蕭岱的侯爵還在,甚至還加封了一個「寧」字,是為「酇寧侯」。但無緣由被遣去如此偏遠之地,實與流放無異。朝野紛紛猜測,雖不得其因,但卻大多明白,蕭家這次是失了聖恩。
到底失不失聖恩,蕭凌不清楚。因為南遷的時候,蕭岱雖然神色凝重,卻並沒有失望和怨恨,更多的則是不甘和嘆息。
記憶中的信息並不完整,蕭凌也無法完全領會原主當時對此事的看法。但是她知道,舉家南遷並沒有如期去到交州合浦,而是最終停在了荊州南郡轄下的宜城。
宜城?為什麼偏偏停在了宜城?
蕭凌的記憶中並沒有這件事情的真相。她僅僅知道,在宜城一停就是一年多,蕭家儼然成了本地豪強。
她摁了下額頭不再想這些,而是叱了一聲,揚鞭打了一下馬。急得身邊的蕭睿大喊,「阿姐,你慢點!你頭上還有傷!」
一行人都是騎兵,歸程頗快。姐弟倆並騎行在最前面,稍後跟著劉磐和一眾家丁家將,神色倒也輕鬆,正往臨時刺史府所在——宜城縣衙復命而去。
見識過後世眾多雄偉古城之後,宜城這樣規模的城池,在蕭凌眼中完全就是一個簡陋小鎮。
天近黃昏,加之白日裡的一場誘殺,此時城裡的街道上,行人已然寥寥無幾。所以蕭凌根本沒心思去探究所謂的東漢人文風貌,她在乎的只是待會能見到哪些人,該說些什麼話。
「女公子,小侯爺,前面就是縣衙了,可要直接去?」一名少年家將從後面打馬趕上來,話猶未盡。
蕭凌認出他,這個人就是先前想替她泄憤鞭屍被她罵回去,後來見到她跪拜阿楠遺體時又第一個拜伏她的小子。
瞧著這個少年向蕭睿擠擠眼,後者便是一臉頓悟的模樣,「阿姐,天色尚未全黑,不如先行轉回府中,稍做收拾再去。」
「誅殺宗賊頭領是大事,匯報戰果不是第一要務嗎?再說便宜爹也在縣衙等消息,怎麼臨近了,這小子卻慫恿十一郎叫我轉道了?」蕭凌愣了一瞬,忽的明白了過來,「呵呵,好小子,這是怕我這副模樣去見人,有失儀容吧。」
她也覺得身上血漬、腥味、汗臭早就混了一團,難受的很。而且額頭上的傷口也需要再做進一步的處理。此時若能早早回府泡個熱水澡,也算是穿越後徒手誅賊的一份犒勞吧。更何況,她此時雖然接受了原主的記憶,但尚需時日消化,若是有些人能不急著見,那就拖著更好。
「恩,這個主意倒是挺合心意。」心中想著,臉上微微露了一笑,隨即爽利道:「正好,那就先行回府!段氏三賊的人頭,就由固安帶回去轉交給劉世伯吧。」
旁邊劉磐聽了,抱拳一拱,「女公子放心自去,叔父那邊自有我去說。今日一戰,定記你首功。」
「好說!那就有勞固安了。」蕭凌也是拱手抱拳,順著腦海中過往的說話方式,豪氣道:「不過請功就算了。劉世伯入主荊州千難萬險,阿父和世伯莫逆之交,我又豈有邀功請賞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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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磐一愕,稍後更誠懇道:「女公子大義,再受磐一拜!」
隨著這一拜,劉磐的鼻子忽然酸了酸,這幾個月來的經歷,也同時湧上了心頭。
對於劉磐來說,此番隨劉表入荊州,確實千難萬險。
年初的時候,關東十八路諸侯聯名討伐太師董卓。長沙太守孫堅應邀北上,卻逼殺了荊州刺史王睿、南陽太守張咨。隨後兵進魯陽,和荊州最大的宗賊勢力袁術會合。
朝廷為了牽制南面兵禍,令叔父劉表為新的荊州刺史。但當時,袁術屯兵魯陽,手下擁有所有南陽之眾。而孫堅走後又留下吳人蘇代為長沙太守,貝羽為華容縣長,江夏賊張虎、陳生占據襄陽,各擁兵馬於當地稱霸,使得叔父根本無法上任。
不得以之下,叔父只能匿名潛行,僅帶了自己和子玉,偷偷到了宜城。在宜城,迎接他們的卻是酇寧侯蕭岱,也就是眼前這位仗義女公子的父親。
那時候他很吃驚。照理說,酇寧侯是不應該在宜城的。他在中平五年(公元188年)的冬天,就被先帝下詔遣去了交州的合浦。可是他們卻在宜城相見,酇寧侯甚至還引見了中廬縣過來的兩位蒯先生來相助叔父。
劉磐並不清楚其中的緣由,但他卻知道從那一天開始,叔父便與酇寧侯、兩位蒯先生等人一起,謀劃著名如何拿回荊州的治權。
天不負有心人。百日謀劃,一日殺賊。除了南陽巨寇袁術外,其餘大半賊首伏誅。若不出意外,叔父主政荊州之日不遠矣。劉磐心裡很清楚,若是沒有蕭家相助,叔父想要設伏殺賊、平穩主政荊州,絕無可能。
只可恨袁術這賊子,因他勢大,無法將他算計。且讓他再多逍遙幾天,總有一天,自己必然會領兵向北,親手將他擒殺。至於孫堅那廝,一個只懂得殺戮的武夫,日後定然不得好死。
劉磐便在這樣的自我遐思中拜別蕭凌,沒有絲毫的作偽。
宜城不過是一個縣城。在原主留下的記憶中,縣衙和自家的府邸相隔其實並不遠。一行人趕到府門的時候,天色還沒全暗,但府門口的燈籠已經掛了起來。
「阿母,我回來了!」十四五歲的少年,性子裡總是少不了一些跳脫。
蕭睿翻身下馬,將自己的馬韁順手往適才那個少年家將手中一塞,便直衝沖奔進府去。門房處的僕役朝他行禮,他都只是擺擺手而過。
蕭凌瞧著他那副猴急的模樣,不禁輕輕笑了一下。她騎在馬上看著府門,整理著家人們的信息,漸漸的,嘴角的弧度越來越深。
「阿母,我回來了!」終於翻身下馬,同樣將馬韁甩給了身邊的家將,蕭凌整了整心緒,快步進了府。
才轉過前堂進了後院,便聽主廂內一陣騷動,稍後便有一位貴婦在蕭睿和兩名婢女的簇擁下迎了出來。
「哎呦,怎麼傷成這樣?」貴婦原本欣喜的神色突然一變,轉頭罵了蕭睿一句,「你這孩子怎麼不說實話,你阿姐哪裡只是小傷,你看著這額頭……」
後母沈氏,便是蕭睿的生母。出身司隸小官之家,在蕭凌生母難產過世之後不久,就進了府。
都說後母如虎,可用到沈氏身上,可就大大的偏頗了。
沈氏舉止端淑,知書達理,管理後院井井有條,對蕭凌更是視如己出。
即便不久後有了蕭睿,亦如初始待之。自小教誨姐弟兩人親厚,更是身體力行,愛護長女更甚親子。
當然,這些都只是原主留下的記憶。實情為何,在如今換了芯的蕭凌看來,未必如表面所見。
「也許愛護長女更甚親子,是礙於夫君的威信吧。至於後來,也應有長女自身的恩寵吧。」蕭凌胡亂揣度人心,不刻迎上了沈氏。
「嚯,同記憶中的形象倒無兩樣。」蕭凌瞧著眼前的貴婦,閱盡人心的千年靈魂不禁讚嘆了一句,而後亦不管這份呵護真假幾分,只做出親昵模樣,「阿母,你別緊張,真的只是小傷,磕破了點皮而已。」
蕭凌阻斷了沈氏的話,指了指自己的衣甲,「阿母,我想先沐浴,可否方便?」
沈氏愣了愣,覺得今日這女兒有些不同。
往日雖說也對自己禮敬有加,但總是少些親熱,更不會如眼下這般做出親昵的嬌女兒姿態。
「或許真如適才十一所言,經歷過一場兇險,性子有些變了。」沈氏稍愣回神,笑吟吟說道:「方便,方便。適才你阿弟進來,就先叫人去為你準備湯水了,你先進我屋裡歇一會,讓我看看你的傷。」
沈氏倒也不怕見血,差人打來清水,親自替蕭凌清洗傷口,不免又責備幾句,「你說說你啊,替你阿父出謀劃策也就算了,還一定要親自領兵。這不,傷到了吧。就算你從小弓馬嫻熟,但那帶兵打仗的事,總歸兇險萬分。今後若無緊要,可千萬不能再這般莽撞……唉,你是自己瞧不見,這傷口這麼長,只怕以後要留疤。你年紀也不小了,及笄都已經一年多了,這要是真留了疤,日後可怎麼辦……」
蕭凌感受到她的善意,也不反駁,只是低眉順眼的不說話。
蕭睿卻已經反駁道:「阿母!阿姐和別家娘子不一樣!她是先帝親封的女侯,文韜武略,女中丈夫,拋頭露面又不稀奇!」
他沒有看見當時的情形,不知那時候蕭凌其實也是有些狼狽的。但勝果已得,便不免誇大其詞了,炫耀道:「阿母你是不知道,今日阿姐孤身追寇,以寡敵眾,手刃賊首,可威風了……」
「你還說!出發前你怎麼答應你父親的?」沈氏唬了他一句,「要是你阿姐傷得重了,又或者這傷落在臉上,看你怎麼向你父親交代。」
蕭睿咂咂嘴,似乎怕了什麼,便也閉了嘴。
沈氏見他安靜了,便也不再多說。此時正好有婢女前來,說湯水已經備妥,沈氏便也放了人,任由兩人自去。(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