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蕭氏後人

  蕭凌靠在青石上無聲響,眼角卻悄悄滲下淚來。

  劉磐不遠處看見,默默嘆了口氣,心想或是折了親兵阿楠,又或是初次便殺了數人,心中難受吧。

  唉,雖是自小勤習弓馬,但終究還是一個少女,而且才剛剛及笄不過一年罷了。

  他放輕了腳步,走去稍遠,瞧著蕭家部曲驗看屍體,心頭繃著的弦終於鬆了下來。

  大約半個時辰之後,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又有一隊人馬急馳而來。

  蕭凌睜開眼,抹了抹濕潤的眼角,掛起一個叫人安心的笑容,起身朝遠方塵煙處望去。

  只見當先一員小將鮮衣怒馬,不過十四五歲模樣,眉宇間卻已隱隱帶有英武之氣,正朝自己這邊衝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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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姐!」那小將急切喊了一聲,隨即滾鞍落馬,幾步並前,將蕭凌抱了個滿懷,「阿姐,對不住,十一來晚了。」

  蕭睿,字子思,乳名十一郎,是這具身體的異母胞弟。兩人相差不過歲余,雖是異母而生,卻自小感情甚篤。

  將腦中的記憶和人物對上號,蕭凌才慢悠悠說道:「十一,我不是好好的麼,你有什麼對不住我的?」

  「不!十一走漏了段賊,卻叫阿姐孤身追寇,傷了身體。」蕭睿鬆開懷中人,又掏出絲帕輕輕掖了掖蕭凌的額頭,引來她一陣痛嗤,「阿姐,很疼嗎?」

  「還好,已經沒那麼疼了,就是還有點頭暈。」蕭凌從他手中接過絲帕自己摁住,不在意的說道:「不過你知道的,阿姐我並不是那種嬌柔娘子,這點小傷算不了什麼。」

  「什么小傷!」蕭睿怒瞪了一眼,有些埋怨的嘆道:「阿姐,你要是傷了頭,又或是破了相,我可一定會被阿父打死的。」

  「沒事,阿父不會打死你的。」蕭凌露了一個暖暖的笑容給他,「這次你破賊有功,阿父只會誇你,又怎麼會罰你?」

  「可是我沒有護住阿姐,讓阿姐受了傷!」蕭睿猶在擔心,還帶著些不自信,「再說,這次提議留兵外圍截殺,全完都是阿姐的主意,十一可不敢居功。阿姐,你要是真有個好歹,別說是阿父,就是劉世伯和蒯家的兩位阿叔,都不會饒過我和固安的。」

  「是啊,女公子。你若是有個萬一,我都不知道自己要以死謝罪多少次。」劉磐亦湊上來插了一句,「就算是子玉,等會見到你這副模樣,還不知要怎麼跟我算帳呢。」

  是啊……那些人,都很看重原主呢。

  劉世伯,劉表。

  蒯氏兄弟,蒯良、蒯越。

  不曾錄進史書的便宜父親,蕭岱。

  還有子玉……劉表的長子,劉琦。

  哪一個都將原主看得很重,有欣慰,有欽佩,有寵溺,也有愛慕。

  他們那些人,又怎麼容得下這具身體一絲一毫的傷害呢?

  就在剛才閉目養神的一個時辰里,蕭凌已經讀完了這個世家貴女十六年多的人生,那可真是前所未有,聞所未聞。

  那一刻她忽然懷疑,這真是漢末三國的時代嗎?為何自己熟悉的史料和小說中,從來沒有記下過這個奇女子的名字。

  蕭家、嫡長女、稚歲封侯……

  靈帝劉宏曾言:「蕭氏後人,自高祖立國有功第一人酇侯之後,竟能出如此天縱稚女,將來必可堪比殷商母辛,春秋無鹽。」

  話中的酇侯,便是漢初三傑中的開國第一功臣蕭何。蕭氏一族世代封侯,自西漢終,共襲十三代。東漢之後,雖不再世襲,但朝廷對於蕭氏子孫,總是格外優待,每每降恩,世代不絕。靈帝以蕭何之後出蕭凌,便是明說了此女堪比其先祖,將來必是個經天緯地的大人物。

  而母辛和無鹽,一個指的是殷商武丁朝能征善戰的王后婦好,一個則是春秋時期齊宣王廢弊改革的賢后鍾離春。

  靈帝這話,可是將人夸上了天。

  而後漢靈帝便又順著自己這段評語,硬生生封了個「萬年侯」的爵號給她,虛侯無邑,卻也賞了俸祿兩千石。

  此事在當年震動朝野,一度舉國相談。

  幾乎所有人都在背後說皇帝荒唐,竟把一個稚女封侯,開前所未有之荒唐事。更有幾個衛道老臣,不惜以身死諫,一度沸沸揚揚。

  直到有一天,某個大臣私下宴請同僚時說了句:「皇帝荒唐嗎?荒唐。但是皇帝傻嗎?不傻。這婦好和鍾離春功德如何我們不管,但我們不要忘記這兩個女人都有同一個身份——王后!」

  這是漢靈帝提早給自己的兒子定下的媳婦!

  這是漢靈帝對自己兒時玩伴蕭岱這個近臣的恩寵!

  此話一經風傳,朝野立馬少了許多議論。再加上當時舉國風氣不正,賣官鬻爵,營私舞弊,沒多少人再願意盯著這種荒唐之事說三道四。更有甚者,還拱手謝天,只說皇恩浩蕩。

  而善於經營者,不但勤跑蕭府,更是編出種種奇聞軼事,直把當年才垂髫之歲、開蒙不久的女童,誇成了項橐轉世,女中甘羅。

  其實明白人都懂,一個四五歲的小女童,養不養得大還不一定呢,更別說皇帝沒有明說什麼。就算說了,將來便一定能入後宮、掌鳳印?

  只是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所以衛道者爭名,苟營者謀利。不過是魑魅魍魎,各顯神通罷了。

  然而鬧劇終究是鬧劇。一個空有其名的虛侯爵號,不過是多給朝廷增加了區區兩千石的開支而已,真沒必要如此計較。

  於是時日一長,眾人便都淡忘了。就連那些衛道老臣,在無損於自己利益的情況下,也都不再出聲。

  這些歪歪繞繞,在原身的記憶中並不是很清晰,但蕭凌卻忽然明白了過來,或許正是當年靈帝的這個荒唐舉動,才讓她這個原身的生活與同時代的女子相比變得截然不同。

  蕭岱寵愛長女,那是朝野聞名的軼事。但卻沒有多少人知道,他寵而不溺,對女期望頗高。同時放低姿態,不以近臣恃寵,更是遍拜名師、延攬大家,硬是推著這個長女,在傳聞所說的賢后之路上,日益精進。

  十二年一紀,彈指一揮間。

  經史子集、弓馬孫吳。

  小娘子自個也是爭氣,聰慧好問,學勵勤勉,硬生生學出了個模樣。

  待到及笄之時,已是文能尋章摘句,武能馳馬騎射,好一個巾幗女侯,當世奇女子。

  蕭凌沉浸在這段不尋常的記憶里,想著如此一個女子,若不是這場大劫,或許也能在史書上留下一筆吧。

  蕭睿和劉磐看著蕭凌久久不出聲,臉色又都沉了下來。

  「阿姐,阿姐,你怎麼不應我?」

  「啊?我,我……我有些累了。」蕭凌略有尷尬,不想自己竟會走神。

  倘若換在前世執行任務時,這般走神,怕已經要出大披露了。

  但幸好前世的專業性讓她面對這種突發情況,早就練得喜怒無形、真假難論。

  

  只見她一正神色,令道:「十一,帶上段賊的首級,回城報捷。」

  「喏!」蕭睿爽快應了一聲,招呼幾人割首,而劉磐開始整隊歸城。

  「女公子,這些賊奴的屍身怎麼處理?」一名家將指著已經被拖到一邊的段家奴僕屍體,問道:「要不要也拖回去,吊在城門口示眾?」

  家將家丁們雖然不曾親臨現場,但看著蕭凌的模樣,多多少少都能猜到當時的兇險。再加上女公子平素的愛馬此刻倒斃地上,更是心有怨怒。這人說出辱屍之舉,一則是為泄憤,二則也多少有些示威之意。

  餘人紛紛看向蕭凌,神色中竟都隱隱有贊同之意。唯獨劉磐唇角抽動,想要說些什麼。只是礙於人多,暫時忍了下來。

  「這便是亂世的殘酷吧。」蕭凌默默瞧著那些屍身,暗自嘆喟。

  她抬起眼,只是伸手指著遠處的一處坡地,淡淡道:「罷了,人死燈滅,再蹂躪他們的屍身,阿楠也活不過來了。將段宏兄弟梟首帶回,屍身便和幾個家奴的一起,挖個坑埋了吧。」

  「埋了?」有名小將驚叫一聲,立馬反駁道:「女公子,咱們不把這些賊人鞭屍、曝屍也就算了,還要埋了?他們傷了你,還殺了阿楠!」

  他情緒激動,聲量頗響。頓時又有一人附和道:「說得好!女公子貴胄,豈容惡賊傷了去。依我看,棄屍荒野,叫財狼叼了去!」

  「住口!」卻不料蕭凌厲聲喝斷。

  她回味著原主記憶中與這些家僕們相處的情景,不禁心下一嘆:「不論親疏,慈不掌兵,這孩子還是嫩了些啊。」

  她當下寒了臉,盯著眾人掃視一圈。眾人也都瞧著她,只見她額頭上的傷口雖已做了處理,但依舊猙獰嚇人。

  「我說埋了便是埋了,你們還敢替我做主?」蕭凌冷冷一問,竟叫人不寒而慄。

  她猛一轉身,抬手指著回城之路,擲地有聲道:「大局當前,私怨何足掛齒?汝等可知道,劉刺史欲平宗賊之禍,不但要誅賊首,更要收其眾。我縱然身受其傷,亦不能睚眥必報。但凡益於治亂,別說是挖個坑埋了,便是再立個碑,又何嘗不可?」

  眾人盡皆垂首沉默。心中雖念著這些年女公子的親和,但終究懾於主僕之分,再也沒人敢多言一句。

  況且想想,女公子的話,似乎也很有道理。

  「阿姐……」蕭睿輕輕喊了一聲,心中卻更多了一份景仰,「阿姐說得好有道理,大局當前,私怨何足掛齒。」

  「女公子大義,請受劉磐一拜!」劉磐卻是神色激動,抱拳行禮。

  先前他就想站出來阻止這些蕭氏家將們的辱屍之請,只是擔心受傷的蕭凌不喜,才強忍著沒說。

  眼下聽到蕭凌這番言論,哪裡還需猶豫?

  當下真誠拜謝道:「磐替叔父謝過女公子。女公子不計私怨,為大局謀,這份坦蕩胸襟,實在叫人佩服。請受劉磐一拜!」

  再一拜行的是武者大禮,蕭凌卻平靜的受了下來。

  因為她明白,不同的時代都有自己特定的準則。在這個時代,恩義不需要謙虛,否則便是對別人的不尊重。

  待到劉磐起身,蕭凌又轉對蕭睿招招手,暗中眸光一轉,頃刻轉為黯淡。

  只見她神色悵然,音色輕柔,幽幽嘆道:「宗賊之禍,治亂之妨。眼下賊首雖然盡數誅滅,但忠義之士卻殞命疆場。十一,回城之後,我要請阿父出面主持,為今日戰死的所有壯士,做一場大法事!」

  「阿姐!」

  「女公子!」

  眾人不約而同抬起頭,驚訝的瞧著蕭凌。

  為死者做法事,在這個時代,並不是普通百姓擁有的權利。

  「雖說主辱臣死,但忠義之心卻值得任何人景仰。」

  蕭凌說完這一句,卻是徑直走到阿楠的遺體前。眾目睽睽之下解了身上的披風,小心翼翼的蓋了上去。

  隨後,她跪在遺體前,深深拜了一拜。

  「女公子!」

  這一拜,直接引起了人群的騷動。

  場面一時寂靜,人人臉有驚愕。

  少頃,也不知是誰喊了聲,「女公子仁德,請受在下一拜!」

  當即便有一條人影朝蕭凌單膝一跪,抱拳一拜。

  「女公子仁德,請受在下一拜!」而後其他人紛紛效仿,盡皆跪倒而拜。

  「阿姐!」蕭睿從來沒發現,自己的阿姐還是這等仁善之人。他激動之餘,竟也跟著要拜,「阿姐仁德,受小弟一拜!」

  蕭凌一把攔住他,口型悄悄張了張,「傻子,你拜什麼?」她挑了挑眉,兩人一起笑了。

  劉磐看著眼前的一幕,忽然心頭有種說不出的滋味。他覺得自己遠遠不夠了解這位蕭家的嫡長女。

  無論是以前道聽途說的,還是後來聽子玉攀談的,亦或是這段日子自己觀察的,都不能完全展現真實的她。

  他檢查過那些屍體上的傷,除了一兩個家丁是被阿楠所殺,其餘近十人,卻都死在這位女公子手上。

  而那段家主段宏,卻是死相最慘。脖頸處不知挨了多少刺,幾乎一側頭顱都要爛透。

  這番下得了狠手的女子,說實話,他還是平生首見。

  而此刻,她又寥寥幾句,降尊一拜,便將這些家僕們壓得服服帖帖。

  不得不說,這位女公子確實非同凡響。

  「這樣的奇女子,當真只是傳聞中先帝一念荒唐之下而封的女侯嗎?她的家父,真的只是一個持寵而貴的戲臣閒人嗎?能教出如此女子,又豈是尋常人物?」劉磐沉思不語,卻覺得自己後背有冷汗滲出。

  不過下一刻,他還是咧開嘴笑了起來。

  蕭家,一直是站在叔父這一邊的……

  牽過一匹馬,挽了張繳獲的硬弓,劉磐走近蕭凌姐弟。

  「女公子,尚能騎否?」劉磐豪爽一問。

  「騎!」蕭凌爽朗一笑,輕身一翻,人就到了馬背上。

  她確實很久沒有騎過馬了,不免有些興奮。

  「接著!」劉磐拋去那張繳獲的弓,豪氣道:「今日賊用此弓射你,將來願你用此弓射賊!」

  蕭凌穩穩接住,試了試弦,按著記憶收到自己腰間,亦豪氣道:「好!來日我若射賊,固安可願同擊?」

  「固所願也!」

  「哈哈哈!」蕭凌一陣舒暢,不僅僅現學現賣裝起了文青,更因為心中確實一股豪氣升騰而起,「走!眾人回城!」(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