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血染宮門

  董承既拋聖旨,孔融等人自然接看。→然只寥寥幾眼,便都面露驚色。

  聖旨上的筆跡雖是陌生,但上面的印信卻是玉璽無疑。期間明明白白寫著,誅殺逆賊蕭凌這等字眼。

  「這、這……陛下一向同太傅親厚,緣何絕情至此?」孔融一臉不可置信,卻也不敢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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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議郎趙彥是其弟子,忍不住叫屈道:「許是有人挾持天子,擅擬矯詔!」

  先前董卓霸朝綱,類似強迫天子的事情,也沒有少做。趙彥既是議郎,又算天子陪讀,更相信陛下仁厚。

  仁厚之人,如何會做出這等忘恩負義之事?

  或許在別人眼中,蕭凌行事跋扈,但趙彥卻以為,太傅不過是嚴苛無私。

  這一喊不算響,卻似點燃了不少人心頭的火苗。一些親近蕭凌的官員,紛紛附和譴責。

  董承見狀,立馬喝道:「天子詔,豈容質疑!」

  他拔劍在手,往孔融等人聚集處逼壓幾步,惡狠狠道:「爾等一再妄言,可是奸佞同謀不成?」

  一聲威脅,倒也嚇得眾文官恨恨不敢再罵。

  董承不屑哼一聲,復又轉對圍著蕭凌的六名甲士叱呵道:「爾等身被重甲,還怕她一介女流!都愣著做什麼,還不快給我拿下!」

  一令下,圍殺再起,劍影復飛。

  蕭凌中衣勁打,長發已然簡而束之,唯仗手中一柄長劍,周旋於層層鐵甲之間。

  少頃,圍殺有成,蕭凌已然身被數創。

  然而六名甲士也討不了好,一人被她長劍點中手腕挑斷了筋,一人被她穿喉奪命。

  「妖女,快快束手就擒,我還可以留你一具全屍!」董承持劍防備外圍,見場中稍有停頓,便自大叫。

  他其實有些心虛。

  原以為蕭凌久在軍中,多以指揮聞名。故而以為她女身拜將,不過是治軍決策之勝。沒想到今日八名健士圍殺,卻已二死二傷。而蕭凌雖也帶傷,卻猶有戰力。他實在想不透,區區一介女流,緣何悍勇至此?

  蕭凌沒錯過董承話中的一絲顫意,嘲諷道:「束手就擒?呵呵,董國丈可真會做白日夢!」

  話落身動,竟是主動出擊。同時口中挑釁,睥睨道:「不過一死,何來待斃!」

  她只迎著一點,往董承所在處突去。

  擒賊擒王!她要一個人質!

  縱然一時不察,落於算計之中。但此刻並不是計較因果之時,唯有逃出生天,方為上上之策。

  或許殿外還有王子服的一些人馬,但整個許昌宮之內,多半宿衛皆是她的心腹所領。更何況,出了宮,城內城外皆有她的人馬。

  「不能耗,不能拖!」她心念明了,當機立斷。

  她此時再無保留,盡展兩世所學。長劍一擲,干擾身前甲士的同時,欺身逼上,徒手相搏。便在眾目睽睽之下,上演了一出分筋錯骨的好戲。

  纏、卷、擰、翻,貼、撞、鎖、扣。

  甲士既得重甲之固,便失輕身之靈。

  蕭凌近身肉搏,下手狠辣,只短短几息之間,便將一條性命收割。

  「咔嚓!」

  伴隨著一聲清脆的骨折聲,蕭凌鬆開了擰在胸口的頭顱。

  另三人剛才見兩人纏鬥,怕有誤傷不敢加斗。此時見同夥身死,更有一瞬間的怯意。

  畢竟這種近身相搏,勢如瘋虎的搏命之術,幾人都是聞所未聞。

  「想殺我?那就拿命來!」蕭凌厲聲大叫,再往董承處撲去。

  董承終於繃不住內心的驚恐,持劍後退,口中大叫:「攔住她!趕快攔住她!」

  然而終究慢了一步。

  在三名甲士再度圍阻之前,蕭凌已經到了董承五步之內。

  董承雖也行伍出身,又仗著國丈身份和迎奉天子的功勳而官拜車騎將軍,但其實武藝稀疏平常。

  而蕭凌,無論是前世作為黑暗中的殺戮者,亦或是作為今世沙場上的悍將,都可謂實戰豐富,手段狠辣。

  她此時如瘋獸捕獵,只在一撥一踢間,便將董承長劍踹飛。同時一手扣住其咽喉,一手穿其腋下,清清脆脆兩響,便將他兩條胳膊卸了下來。

  「老實點!走!」一擊得手,蕭凌自然要往殿外去。

  倘若她猜得不錯,此時殿外應也布滿了刀斧手。自己人質在手,脫困的機會便大大增加。

  三名甲士見蕭凌欲逃,趕緊逼上。卻又怕傷了董承,只敢不遠不近綴著。

  孔融等官員紛紛中震撼、驚恐中回過神來,也不知誰喊了聲「保護太傅」,許多人竟情不自禁隨著蕭凌的腳步,一齊往殿外去。

  董承雙臂被卸,痛得冷汗直冒。但命在蕭凌手中,不得不跟隨而出。

  眾人甫一出殿,王子服便帶人圍了上來。

  「妖女,快放了董國丈!」王子服厲聲叫罵。

  他罵聲剛落,手下甲士便都圍涌。雖不敢擅自出手,卻也不讓蕭凌再挪一步。

  蕭凌蹙眉不語,只將懷中人質扣得更緊。

  適才殿中遇伏,動靜雖不小,但許昌宮畢竟宮城,巡邏衛士一時難知其變。更何況自她進殿起,王子服就偷偷關上了殿門。

  如今殿門大開,門前人頭蠢動,自然引人注目。

  蕭凌暗中瞥見,已然遠遠有甲士成隊急來。她如今無須做更多,只須拖延片刻,便能扭轉局勢。

  只不過擔憂狗急跳牆,她並未主動挑釁。而是靜觀其變,將人質看緊為先。

  此時孔融、趙彥等官員亦都紛紛出殿,藉機將原先那三名甲士推攘一邊。

  趙彥年輕氣盛,見殿門口陣勢,更是心生疑竇。他此刻更願相信有人挾持了天子,再強行矯詔要殺護國的大功臣。當即熱血沖涌,欲往前沖。

  不料暗中一手牢牢將他扯住,卻是自己的恩師孔融。孔融畢竟天下名士,一貫嫉惡如仇,雖不待見蕭凌平日跋扈,但忠漢之心卻昭日月。

  此時他扯住趙彥,自己卻挑頭上前,指著王子服及手下眾多刀斧手罵道:「太傅乃高位之尊,豈容爾等武夫擅專!即便天子有意,要責其平日跋扈,亦需真憑實據!爾等今日急殺,不求廷尉之查,是謂何意?莫不成聖旨是假,其實爾等暗逼天子,荼害功臣!」

  名士一出口,自然氣勢不凡。話中雖有維護之意,卻也不失根據。再加上趙彥察言觀色,跟著煽動幾句,形勢頓時一團亂。

  見王子服眼中恨意難掩,趙彥索性豁出去。他無懼周圍刀斧手,狠狠瞪王子服一眼,錚然道:「我乃天子伴讀,諫言可達天聽。今日之事不明,何人敢動刀兵?若將軍執意奉旨殺賊,那便將我等一併斬之!我趙彥不怕死,倒是要瞧瞧,究竟何人才是賊!」

  他話落即動,也不顧孔融阻攔,竟招呼一眾後輩官員,迭堵隔絕,亂入在蕭凌和周邊的刀斧手之間。

  「有本事你們就動手,將我等一併當作逆賊,殺個透!」

  「太傅有何罪,請廷尉出來說話!」

  「我們要見天子,快讓我們見天子!」

  場面一時混亂,王子服隱隱有退意。

  蕭凌並沒有料到事情會如此變化,但依舊在心中記下了趙彥、孔融等人的好。平日裡雖政見不同、多有爭執,但讀書人的氣節和操守,卻不容世間顛倒黑白。

  蕭凌道:「諸位稍安,切勿爭執。今日既乃還政,當必請天子親臨。至於是非曲直,稍後便見分曉。」

  她此時已有底氣,要將主動權牢牢握在手中。除卻人質在手、百官亂入,急速趕來的羽林軍亦是一張王牌。

  「哈哈哈,大言不慚!死到臨頭,還妄想天子降恩!」被挾持的董承忽然發笑。

  

  蕭凌初時不解,只以為大勢已去,董承等人將要狗急跳牆。

  然而當第一隊羽林軍衝上台階之時,她頓時心炸驚雷,暗叫大事不妙。

  「清君側!殺妖女!殺!」一名完全陌生的羽林軍軍侯率先高呼,而後便是更多的喊殺聲,鋪天蓋地而來。

  王子服退意盡散,立馬持劍大叫道:「敢有阻攔者,與妖女同罪!殺!」

  只一瞬間,四周刀斧手竟向百官下手,頓時慘叫不絕,血濺宮階。

  「太傅快出宮!」趙彥猛然將人一推,竟是反身去搶刀斧手兵刃。

  大漢文人多修六藝,也並非全都是手無縛雞之人。

  一時間,殿門口一場混戰,竟如沙場搏殺。

  「你、你們……」蕭凌扣著董承退了幾步,卻依舊脫不出包圍圈。只恨恨指著王子服、吳碩等人,咬牙切齒道:「百官何罪?爾等竟忍心屠之!」

  一聲責問方落,竟是「啊——」的一聲長嘯,之後猩紅著雙眼,一字一頓道:「是你們逼我的……是你們逼我的!」

  恨言才落,懷中人質便被推了出去。

  董承去勢不止,便有甲士相護。而蕭凌趁勢奪路急逃,硬闖重圍。

  也不知是人質分散了注意力,還是蕭凌的動作太過迅捷。等眾人回神時,她已經破開幾層圍堵,堪堪闖到了最邊緣。

  她此時面容猙獰,形如瘋婦,一身純白中衣早早殷紅滿透。可氣勢更盛,殺意甚濃,竟無人能擋其鋒。

  「傳聞當年戰徐州,妖女敢於虓虎對壘,果真不凡。」王子服也不得不讚嘆一聲,更復令道:「切勿讓人走脫。」

  話語間,蕭凌又是掀翻一名羽林郎,並反手奪劍割喉。之後就地一滾,躲過身後長槊,便自從腰後內襯裡摸出一節狀似細竹筒的小物。

  「是穿雲箭!不可讓她求援!」董承被人護著從後面追來,一眼就看清了此物。

  但哪裡攔得住蕭凌手快。一拉哨引,伴隨「咻」的一聲尖嘯,而後便是「嘭」 的一聲炸響。

  風雨初晴的天空中,頓時綻放出一朵絢爛的煙花。

  一支穿雲箭,千軍萬馬來相見!

  就在煙花綻放之時,宮中、府中、城中,甚至連城外不遠處的軍營中,盡皆一陣慌亂。

  「太傅出事了!快跟我來!」候在掖門前的親衛長周旺霎時大叫,急率衛隊往大殿前沖。

  「不好!有人要害太傅!」尚在後苑巡護的一名軍侯見狀,立馬轉身令道:「馳援前殿,救援太傅!」

  而在府中休沐的執金吾曹昂,頓時驚嚇抬頭,茫然不敢信。片刻,不及帶甲,只號令府中家奴,直衝宮門,「曹家子弟,隨我進宮!」

  便連遠在城北駐軍的翊軍將軍魏延,亦在一時驚措後,升帳點兵,「女公子有難,兄弟們隨我進城!」

  一時四方雲動,蕭凌卻渾然不知。

  她此刻放出求援信號,便自奪路而逃。雖遍體鱗傷,力漸不逮,但心智卻是清明。既然董承等人在羽林軍中也做了手腳,那宮中、城中、甚至府中、軍中都未必安全。

  然而此皆後話,眼前唯有殺出血路,先遁宮門。

  總算救援來得及時,正當蕭凌再一次被長槊刺中,九死還生之際,親衛隊率先衝到。

  「太傅小心!」周旺目眥盡裂,將人往懷中一護,竟用己身擋下了後續突刺。

  他身披重甲,長槊難透,反手一掄繯首刀,便是三顆頭顱衝起。

  「護太傅出宮!」只一句,留四人圍護左右,餘人迎敵反殺。

  親衛隊盡乃百戰老兵,個個悍勇慣殺。雖只寥寥十餘人,卻沖得追兵為之一滯。

  不刻,內苑處又奔出兩隊甲士,上前拼殺。可惜稍後,又有一隊敵方人馬殺到,混戰一團。

  「羽林軍……羽林軍竟有半數被人動了手腳……」蕭凌恨意難平。

  她猜到身邊定有人背叛,暗地裡做下了這等大手腳。然眼下無暇深究,只在親衛攙扶下,往掖門處逃。

  沒想到才到門口,便又見一場混戰。

  原來御道兩側的甲士亦是伏兵,在蕭凌殺出大殿求援後,便已經結隊沖涌而來。所幸掖門官臨時反水,不想昧了良心。他丟下一句「奉旨殺賊?到底誰才是賊!」後,竟帶著手下兄弟,同那些官軍斗於門口。

  他一邊斗,還一邊教諭道:「太傅絕非奸佞之人,大夥千萬別被矇騙。趕緊放下武器散去,事後絕無牽連!」

  又對一名守軍叫道:「快去叫馬車,尋那家奴來接太傅!」

  其實不少甲士都懵懂無知,只知天子要除權臣,卻並未細想此中深意。此時被掖門官一喊,又見殿前、階下一場大混戰,已然局勢不明。

  有機靈者當即收了兵刃,結隊退至一旁,任蕭凌得過。也有豪賭者反轉為護,只求之後護主有功。至於暗樁、冥頑者,卻都死在混戰中。

  「太傅,趕緊出宮!」掖門官見蕭凌渾身浴血,腳步趔趄,不覺眼中發酸。

  他實在想不到短短半個時辰,之前還同自己笑意靨靨的女郎,此刻卻落魄悽慘,遍體鱗傷。

  「快一些,太傅受傷了!」他瞧見家奴趕了馬車來,頓時遠遠大叫。甚至還大了膽子去扶蕭凌,一邊示忠道:「太傅趕緊上車,宮門我當守住!」

  都知道蕭凌在城中、城外皆有大軍,此時只要擋住宮內人馬,便可逃出生天。

  蕭凌望著掖門官一臉真誠,當即點頭應好。亦不忘問其名,輕聲贊道:「你叫什麼?你做得很好。」

  「末將韓顯……」掖門官才報了姓名,就被急匆匆趕來的駕車人打斷。

  駕車人急急跳下車轅,直直往蕭凌處奔去,還大呼驚叫道:「太傅!太傅你怎麼傷得這麼重?是誰,是誰要害你?」

  他是家中老奴,許多年前就跟在蕭凌身邊做事。雖然性子有些驕縱,但一直忠心耿耿。

  此刻他大呼驚叫,又遷怒般的推開攙扶著蕭凌的護衛,就連韓顯等人都被他狠狠瞪了一圈。

  待怒過,才泫然欲泣道:「太傅,撐著些,咱們先上車。」

  他近身來扶蕭凌,眾人自不敢同他搶。

  然韓顯卻忽的面色一警,大叫道:「太傅小心!」

  蕭凌猛警醒,卻瞥見寒光一閃,同時一個黑影撲倒了自己。

  「呃……」韓顯一聲悶哼,顯然受了傷。

  同時耳邊鐵甲響動,一陣雜亂叫囂打鬥,頃刻又復平靜。

  蕭凌被韓顯扶起,怔怔瞧著受縛的駕車人,不敢置信道:「為什麼?」

  為什麼連你也要殺我?你跟我多年,一直是蕭家老奴,緣何要在此時害我?

  她沒有問出後面的話,但眼中的深意已然明朗。

  那駕車人嘲然一笑,無懼生死,卻吐出一個讓蕭凌聞之欲厥的答案,「酇侯密令,奉旨殺賊!妖女惑世犯上,人人得而誅之!」

  「阿父要殺我?阿父怪我犯上?」蕭凌怔怔不敢信,只喃喃搖頭,「不會的,不會的……」

  這要她如何相信,當了她十年父親的溫婉君子——酇寧侯蕭岱,竟會要她的命。

  然若不是蕭岱插手,這宮中的羽林軍又怎會無聲無息被人調換?若非蕭岱之命,這老奴又豈敢對她下手?若非蕭岱早有預謀,又如何會贊同「還政天子」,今日又恰巧稱病不朝?

  「原來,你所謂的還政於天子,卻是要用這樣殘忍的方式……」她此時心氣盡泄,再無力支撐,但覺眼前一黑,堪堪軟倒。

  只是意識陷於黑暗前,卻想起了十年前,自己剛來到這個時代的諸多往事……(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