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帛書,在幾人之間傳閱,最後停在了蔡琰的手上。░▒▓█►─═ ═─◄█▓▒░
望著信中的內容,蔡琰忽的秀眉一挑,卻是問了句,「敢問黃太僕,這酇侯信中所言,南駐武陵之策,真是阿凌的主意?」
此時的蔡琰,雖然新喪夫君,但心中卻無太多悲痛之意。
一則兩家聯姻是為門戶之誼,二來當時女子改嫁比比皆是。再加上新嫁時日並不長,又無子嗣,所以歸寧在家和待嫁閨中,並無太多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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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值中平元年(公元190年),對於才十八歲的蔡琰來說,既沒經歷長安之亂中的喪父之痛,也沒經歷被擄匈奴十二年的顛沛流離。再加上自幼也是遠近聞名的才女,心中不免多了一絲少女的傲氣。
此刻問出這一句,已然隱隱有一絲爭勝之心。
「自然是雲姬的主意。」黃琬脫口而出。
見她還有不信之色,又道:「酇侯雖然信中未曾細說,但探子來報,便連設計誅殺宗賊首領之事,雲姬都前後參與其中,出力頗多。而且我還聽說,誅賊當日雲姬親自帶兵在城外截殺漏網之魚,手刃賊首,立了大功。」
「是麼。」蔡琰淡淡應了一聲。
就像是承認黃琬說辭,她幽幽嘆了口氣,「數年不見,她倒是越發男兒氣了。」
而後又淡淡笑道:「也不知阿凌現今如何?去年應該及笄了吧,有人上門提親了麼?」
屋內霎時一靜。
黃琬這才發現蔡琰的臉色並不太好,適才的不信之色已然轉為了悵然落寞。
蔡邕也是心頭一刺。
他望著女兒強自淡笑下的落寞神色,想起當初的那樁婚事,不知是愧是悔。
反倒是盧植哈哈大笑,豪邁道:「這有什麼了不起。當初你們兩個女娃在我門下就學的時候,經史文章一途,你可是總要壓她一頭。倘若此番你二人易地而處,這南駐武陵之策,也能由你而出。」
「盧尚書謬讚了。」蔡琰臉色稍有好轉,謙遜道:「若論文章,或許我自信在她之上,但這軍略之事麼,妾身可不敢狂妄。」
「欸,昭姬這話過謙了。」盧植擺擺手,打趣道:「也不知剛才是誰駁斥老夫來著?」
蔡琰抿嘴一笑,神色明亮了許多。
盧植見她神情好轉,這才正了神色,肅然道:「既然宗岳賢弟有此謀劃,不知我等又能如何相助?」
「此事說難不難,只在兩位一念之間。」黃琬忽然賣了個關子。
「哦?」盧植微微一頓,又問,「子琰兄有何話,儘管說來。」
黃琬壓低了聲音道:「替董賊歌功頌德,再請命南下宣旨。」
「嗯?」盧植並未如往常那般,聽到董卓的名字就一頓叱喝,而是平心靜氣問道:「何解?」
黃琬解釋道:「月余之前,我收到酇侯密信,便選派心腹之人南下荊州,以助他一臂之力。今早收到劉表奏章,內中事關酇侯南下,想來應是計成。如今只差董賊點頭,選人南下宣旨了。」
他看著臉色沉重的盧植和蔡氏父女,繼續道:「伯喈兄雖是虛職,但董卓那廝卻很是敬你。那賊廝無論裝腔作勢與否,往例都會詢問一二,今次若是問到酇侯南下之事,還請伯喈兄出上一份力。」
「這個自然。可我平日幾不予他好臉色,也從不參與朝堂之事。若是冒然說項,怕是惹人懷疑,反而壞了大事。」蔡邕神情凝重,說出心中擔憂。
「所以我才說,要先替董賊歌功頌德麼。」黃琬盯著蔡邕,臉上一番苦笑,「為了大漢的數百年基業,還要請伯喈兄再當一回軟骨頭,再挨一次罵了。」
蔡邕也盯著黃琬,臉上泛起幾乎相同的苦澀笑容。頓了片刻,決然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替這個國賊做一篇功德文章!」
黃琬神色一震,大拜伏地,「伯喈兄大義,受琬一拜。」
他也不扭捏,一拜起身,又朝盧植拜道:「子干兄昔日反對董賊廢立,實屬錚錚鐵骨。只是……」
不等黃琬說完,盧植就抬手打斷了他。隨後也是拱手回禮,苦笑道:「子琰兄無須多言,你的意思我已經懂了。」
他直起身形,朝天一拱手,「先帝在上,請恕臣要做一回軟骨頭了!」
隨後哈哈大笑,豪氣道:「子琰兄屈身伺賊,伯喈兄歌功頌德,都做了軟骨頭。我又豈能只顧自己名聲,死硬到底呢?只要兩位說服董賊下旨,我便負荊請罪,向董賊低頭。然後主動請命,接下這樁宣旨的差事。」
「好!」黃琬大喊一聲,朝盧植也行了一個大禮。隨後說道:「我有一計,保管讓董賊乖乖下旨。」
蔡琰靜靜聽著三位長輩的謀劃,心中一片澄明,卻又酸澀無比。
所謂的妙計,其實卑微的可憐。
黃琬作為漢帝近臣,竟提出尊董賊為「尚父」,以此為條件來換取信任。而自己的父親要做之事,便是替董賊尊為「尚父」尋找藉口,鼓吹功德。至於盧植,用他當年平黃巾、修漢記的功勳和名望,保證由他所宣的聖旨,一路暢通,無人阻攔。
「唉,可真是萬事艱險,漢室衰微啊。」蔡琰默默嘆了一聲,卻不敢流露出任何表情。
就在這位蔡氏才女感嘆世事艱難的時候,南邊的另一位蔡氏女眷卻在感嘆婚事不幸。
「什麼!你們竟要我嫁給一個半老頭子?」蔡茹憤而起身。
她朝自己父親和胞弟狠狠瞪了一眼,不屈爭辯道:「憑什麼大姐可以嫁給自己喜歡的人,而我又要不明不白的嫁出去?」
作為襄陽蔡家的二娘子,蔡茹自幼也是通讀經史,知事明理的人。她一直嚮往前朝卓文君般的愛情,也羨慕大姐和美的婚姻。
可事不遂人願,這些年她嫁過兩次,也合離了兩次。
用她自己的話說,是對方毫無英雄氣,不入她眼。而用對方的話說,則是這女人不安於後宅,偏偏喜歡管前堂的事。
作為三個孩子的父親,蔡家家主蔡諷並不說話,只是平靜的瞧了眼氣鼓鼓的二女兒,又轉頭看了看陪坐一側正準備說話的兒子,而後輕輕點了點頭。
「二姐,你都多大的人了,還這麼任性?」座下的蔡瑁起身,拉扯了一下氣鼓鼓的蔡茹。
他賠上一個笑臉,笑呵呵說教,「二姐,你只看到大姐嫁給了自己中意的人,但你有沒有想過,大姐丈是什麼人?如果他不是黃氏一族的人,憑他那白身之軀,當年父親會同意麼?」
蔡茹安靜了下來。
大姐丈黃承彥,這個男人她知道。平日裡一副逍遙姿態,自稱信道修仙,毫無半分功名之心。大姐就是看中了他的瀟灑不羈,才不惜委身下嫁。那個男人,家裡不過薄有田產而已。比起自家,那可是雲泥之別。
她那時候還小,想不通為什麼父親能允許這樣不登對的婚事。直到後來慢慢長大,也就慢慢懂了。
只是她一直不願意去承認那婚事背後的門第關係,才一直嚷著要學大姐的樣子,選取自己中意的人。
可惜世上又有幾個像蕭岱這樣的父親?蔡茹還是在適嫁的年齡嫁了,而且還嫁了兩次。這一次再嫁,已經是第三次了。
她自詡不是無知婦人,自然知道大族聯姻的意義。於是平息了心火之後,只認命般嗤笑了一下,而後淡淡問了句,「為什麼是劉表?」
蔡瑁見二姐又開始講道理,終於一塊大石頭落地。
他整理了一番思路,然後解釋道:「咱們蔡家久居荊州,實為第一大族。但俗話說,居安思危。家族要長盛不衰,自然要選好盟友。」
他稍頓,看了眼上座的蔡諷,見父親輕輕點頭,接著道:「去年董卓霸京師,姑丈因與他不和,眼下處境艱難,時刻有性命之危。而大姐雖然嫁做黃家婦,但先帝崩逝後,太僕黃琬在朝堂的聲勢也日漸沒落。這些事情,二姐應當也是知道的吧?」
蔡茹點點頭,神色頗為凝重。
「年初的時候,劉景升孤身入荊州。到如今不過短短數月,就平定賊亂,走馬上任。翻掌之間,已經牢牢握住了荊州大權。」蔡瑁頓了頓,瞧著自家二姐認真聽講的模樣,加了句,「他雖然年紀大了些,確也是一位英雄人物。二姐嫁給了他,不正合了心意?」
「是麼?」蔡茹靜靜接了句,忽然帶著不屑和嘲笑,反詰道:「這老頭孤身入荊州不假,但平賊誅亂麼,呵呵,我怎麼聽說都是他身邊人出的力?不是人人都在說,蕭家誅賊,蒯氏說降麼?」
她一臉戲謬的盯著自己的胞弟,嘆然道:「要我嫁給一個老頭也沒什麼大不了,反正我也不是什麼閨閣小娘子。只是有事說事,別往人家臉上貼金。」
「呵呵,原來二姐都知道啊。」蔡瑁迎著蔡茹的眼睛,卻毫不心虛,坦然認了下來。
他正了神色,好生問道:「那二姐可知道,劉表這些日子正遣人四處奔走,替他的兒子說媒提親麼?」
蔡茹不語,臉上卻微微有求教之色。
「他既然是借勢平定了荊州,那麼他勢必還要借勢來治理荊州。與咱們荊襄士族結為姻親,是他眼下最好的選擇。」蔡瑁先是點了一句。
見蔡茹若有所思,又道:「可是很多人不知道。聯姻一事,大公子劉琦卻是死活不依。不知何故,就是不願娶咱們荊襄大族的登對女郎。」
他頓了頓,又問,「劉表主動想要聯姻,但大公子卻是不肯。二姐,你說這可怎麼辦才好?」
蔡茹抿著嘴,沉沉看著自家兄弟。
過了片刻,呼出一口氣,淡淡笑道:「我懂了。那咱們只好替大公子找個後母了。」
「贊!二姐聰慧。」蔡瑁笑呵呵贊了一句。
「哼。」蔡茹輕哼一聲,聽不出怒意真假,又淡淡問道:「嫁過去之後,我要怎麼做?我可不是那種安心後宅的人,到時候可別給家裡惹了麻煩。」
「唉,二姐說得哪裡話。」蔡瑁做個小,笑道:「這次可不同。二姐嫁過去,還真的不能安心後宅。對於前堂政事,確也要暗插一手的。」
「哦,怎麼說?」蔡茹一下子來了精神,滿眼放光。
女子干政,垂問前堂,可是她一直的夢想。不然,她都覺得這些年的經史子集白讀了。再說,既然父親和胞弟提出要她再嫁,定然不會這麼簡單。
見到自家二姐已經上了道,蔡瑁神色更正。
他收斂姐弟間的打趣,沉沉說道:「劉景升喪妻無妾,膝下只有兩位公子。長子劉琦雖然敦厚溫順,但似乎並不討喜。次子劉琮尚幼,正是需要教養之時。」
他稍頓,見蔡茹亦輕輕點頭,又接著道:「二姐嫁過去,倘若能誕下子嗣,自然是最好。倘若不能,也無關緊要。只需將二公子視為己出,好好教養便是。憑二姐的才學和手段,管好後宅,教好劉琮,想來並不是什麼難事吧。」
「這些自然不難。但和你剛才所說的要我暗中插手政事,又有何干?」蔡茹問道。
「唉,二姐怎麼糊塗了?」蔡瑁反問一句,又提醒道:「我剛才不是說了麼,大公子劉琦並不討喜。但二公子劉琮尚幼,教養成何種模樣,能不能得到劉景升的青睞,還不都在二姐的掌控之中麼?再說,正如二姐剛才抱怨的那樣,劉景升今年已經四十有八,是個半百老頭了。」
蔡茹的臉色霎時一凝,直愣愣盯著蔡瑁。
見蔡茹一副恍然大悟模樣,蔡瑁又加一把火,直言道:「自古廢長立幼,朝堂多有為之。咱們大漢朝,可多有幼主臨朝、太后秉政、外戚掌權的例子。」
他此時轉頭看了看一直不說話的家主蔡諷,咬牙道:「咱們蔡家,要在荊州真正不倒,學一學朝堂外戚之事,又有何妨?」
此話頗有誅心之意,一時屋內靜匿,無人出聲。
過了片刻,卻是蔡茹有了動作。
她朝蔡諷拜了一禮,而後挺直身軀,正色道:「父親放心,女兒必不負所托。」(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