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漢室忠臣

  無論伊籍所獻的「內外引援」之策是出於何種目的,但對於劉表來說,這確實是眼下最穩妥的一條方略。🍪😝 ➅➈ⓈĤ𝕌ⓧ.¢𝐨𝔪 ☮♜

  於是,就在第二天,劉表便親自登門拜訪了蕭岱。出乎意料的是,蕭岱對於是否出鎮武陵並無多少歡喜或者不悅,反倒是更關心劉表是否真能替他請到不再南下交州的聖旨。

  「賢弟放心,為兄定然請來聖旨,叫你留得名正言順。」劉表打著包票離開侯府,心中卻更是志得意滿,「蕭岱啊蕭岱,原來你竟是如此重名之人。看來讓你出鎮武陵,真是一個好決定啊。」

  只是相比於說服蕭岱出鎮武陵的輕鬆,說服劉琦與荊襄士族聯姻的決定卻遇到了不小的麻煩。

  「父親明鑑!」劉琦跪地大拜,臉色十分決絕,「無論阿凌心中是否有孩兒,孩子心中卻永遠只有阿凌一人,再也容不下旁人了。」

  「迂腐!」劉表大罵一聲,叱喝道:「你是家中長子,不思舉家興衰,卻做出這般小女兒之態,簡直是大不孝!」

  「父親!」劉琦大喊一聲,卻無半分退縮。

  他直視劉表,鏗然道,「就算孩兒不孝!父親若一定要逼孩兒,孩兒寧願一死!」

  「你!」劉表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的兒子竟然還是個性情中人。

  莫看他平日裡溫文爾雅,謙遜有禮,但凡遇到蕭家長女之事,彷如換了個人,脾氣倔的連九頭牛都拉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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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心中又氣又無奈,只得朝守在書房外的劉磐大喊,「磐兒,你將這個不孝子給我帶下去鎖起來,沒我的命令,不許他出屋半步。」

  劉磐全程聽到劉表父子的對峙。他既覺得劉琦可憐,又覺得劉琦著實有些犯傻。

  「唉,子玉總是這般意氣用事。如此心性,將來如何承繼父志?」劉磐默默的想,又忍不住想到了蕭凌的身上,「若真是娶了女公子,恐怕將來也是牝雞司晨,為家之索啊。」

  在他看來,蕭凌雖然異於尋常女子,文武雙全、豪邁瀟灑,忍不住讓人想多親近。但若是真的娶回家中,卻並非良配。

  須知如此女子,世間又有多少男兒可以降得住?

  光是昨日宴會上那殺人不眨眼的決絕,就讓人想起來後怕。這不,還沒過門呢,就鬧得父子離心。

  此時聽到劉表喊他進去,立馬推門而進,二話不說拖著劉琦就走,嘴裡連聲保證,「叔父放心,侄兒定然看好子玉,不叫他鬧出事來。」

  「固安,你放開我!我要去找阿凌問清楚!」劉琦不敢對抗劉表,卻並不表示他不敢抗衡劉磐。

  他作勢撒瘋一般,已經毫無讀書人模樣。像是宣洩心中不滿,只可惜手無縛雞之力,又哪裡會是劉磐的對手?兩三下就被人反擰了胳膊拖回屋去。

  劉表望著一路遠去卻還在發泄的劉琦,長長嘆了口氣。

  他此時已然沒有了先前的怒色,取而代之卻是深深的失望。他似自言自語,又似對誰交心,只喃喃道:「就憑你這般行徑,又怎能配得上蕭家女兒。唉,你真是太讓我失望了……」

  儘管說服劉琦有難度,但聯姻的方略卻不會因此改變。只是眼下需要為遷治襄陽做準備,還要收拾昨日宴會後留下的爛攤子。所以在感嘆了一陣之後,劉表也就不再浪費心思於劉琦身上。

  刺史府里發生的父子爭執事件,對於作為當事人的蕭凌,自然是一無所知。

  她只知道天下真有「無巧不成書」這樣的妙事。

  自己當初同蕭岱擬定南渡武陵,卻不想劉表竟然親自登門提及此事,可真是驚喜過往,受寵若驚。

  「難不成這又是穿越帶來的一項福利?名為心想事成?」蕭凌就在這種無聊而驚喜的遐想中,一邊準備著南渡的事務,一邊繼續訓練自己的親衛隊。

  日子簡單而充實,卻又令人充滿期待。

  而不同於蕭凌的簡單和踏實,遠在千里之外的長安城內,一處官邸之中,兩位當世名臣正在相顧而嘆。

  「唉,真是想不到。如此聲勢浩大的關東聯軍,竟然只知座談高飲,滯緩不進!」一人怕案而起,不滿怒罵,「當年老夫平黃巾,以少擊眾,日進百里,那才是兵貴神速,平叛討逆!這些個豎子,全都包藏私心,哪個是真的替天討逆!而是在趁機分天下,爭天下啊!」

  他痛心疾首,聲如洪鐘,容貌堅毅,身挺如竹,雖是儒生裝束,眉宇間卻有一股豪俠之氣。此人便是前尚書、北中郎將盧植,盧子干。

  昔日黃巾之亂,盧植儒生拜將,大敗張角。只因不肯向當時來軍中巡視的黃門行賄,被人進讒罷官。待到董卓進京,掌控朝政,有心籠絡之下,這才官復原職。但在董卓擅議廢立之時,滿堂文武唯有他一人出來反對。當時董卓大怒,下令將他處死,所幸蔡邕、彭伯等人替他求情,直言道,「盧尚書是海內大儒,士人之望!如今若殺他,天下人都會震驚失望。」董卓這才作罷,將盧植免官去職。

  眼下的盧植一席白身,想離開長安卻被董卓手下監視,不得已庇佑在好友蔡邕的府上。

  適才聽聞蔡邕帶回來的消息,忍不住心中憋怒,發作了一通。

  「子干息怒。」對席上的蔡邕擺擺手,言語中只有嘲諷,「你又不是看不明白,那些刺史、太守其實和董卓也沒什麼區別。你又何必動怒?你近來身子不太好,可不能動不動就同自己置氣啊。」

  他勸了一句,見對方怒氣稍平,又安慰道:「其實十八路諸侯討賊,倒也未必都是私心之輩。就說你當年那個學生,叫什麼劉備來著,我看就是真心討賊來的。還有那個曹……」

  沒等蔡邕說完,盧植就長嘆了一聲,「唉,我那學生同他兩位義弟確有匡扶漢室的大志。但……」他心情依舊很差,「但他們無兵無勢,光憑一腔忠義熱血,眼下又有何用?」

  「忠義如何無用?盧尚書這話,妾身倒是不敢苟同。」卻是蔡邕身邊侍立的一位少婦,出言反駁了他,「正所謂三軍可奪帥,匹夫不可奪志。但凡矢志不移,日後定成大器。漢室之危,已非一日之寒,旦有仁人志士心懷忠義,斗轉星移之後,亦能重振朝綱。」

  「你、你這丫頭!」盧植笑罵了一句。

  沒想到自己的一句牢騷,卻引來老友愛女的駁斥。

  但他已經習慣了在蔡邕府上這種苦中作樂的日子,當下哈哈一笑,朝蔡邕討個說法,「伯喈兄,你這個女兒,伶牙俐齒,可趕得上我當年那個徒兒了。」

  「那是自然。我女兒急思敏辯,文采斐然,更是曉通音律,聞弦知意,自然要比你那個只會舞刀弄槍的徒兒強多了。」蔡邕笑眯眯瞧著自家女兒,爭勝之心不減。

  但又看到她一身素白的少婦打扮,心中莫名酸澀,暗自嘆息,「倘若當初我能有蕭岱那般堅韌之心,也不至於讓昭姬年紀輕輕就守寡啊。」

  蔡邕的女兒,便是蔡琰,字昭姬。後世因為要避司馬昭的諱,才改為文姬。

  →

  這位後世鼎鼎大名的才女,此時正因丈夫衛仲道早喪,又無子嗣,歸寧在家。

  而兩人口中的盧植女徒,正是遠在宜城的蕭凌。

  當年蕭岱為蕭凌延請大家,經史之師便是盧植。

  只是蕭凌所學甚多,授藝之師又不止盧植一人,故而名義上並沒有正式的師徒關係。

  但即便如此,盧植還是很喜歡這個聰慧懂事的女娃。甚至親自索求,向蕭岱要來蕭凌的表字之權,以「女子亦可凌雲志」為意,替她取字「雲姬」。

  盧植瞧見蔡邕神色中隱隱有憾,猜到他或是又在後悔蔡琰的婚事。

  當下也不接話,卻是轉換了話題,詢問道:「伯喈兄今日上朝,可還有別的大事?」

  「嗬,大事?」蔡邕嗤笑一聲,宛如自嘲,「董卓辟我為官,不過是想要收攏士林的人心。雖拜高位,卻又能知道什麼大事?」

  但他又忽然頓了一下,似想起什麼,補充道:「不過好像聽說,今早有荊州的奏表送到。」

  「荊州的奏表?」盧植也是一頓。

  兩人一個官居虛職,一個避居在家,頓時面面相覷,不知內情。

  卻在這時,一道人影不請自入,接著兩人的疑問,直言而答,「不錯!正是荊州的奏表。」

  盧植和蔡邕齊齊望去,只見一人玄衣儒冠,正老神在在立在門口。

  身後蔡府管家一臉倉惶,告罪道:「主公,黃太僕一定要闖進來,小人攔不住。」

  蔡邕並無責怪,揮揮手讓管家下去。卻對來人戲謔道:「黃太僕何時也變得如此不知禮?」

  太僕黃琬,字子琰,同是前朝舊臣,亦是兩人的好友。

  他知道蔡邕是玩笑話,卻還是接了句,「適逢亂世,人心崩喪,哪裡還需講什麼禮節。」

  當下哈哈一笑,也不等蔡邕招待,自行入座。

  蔡邕見管家退下,想著適才黃琬進門時的那句話,知道他定然有事,於是開門見山道:「子琰兄所來何事?」

  「自然是荊州之事。」黃琬自來熟的招呼蔡琰一聲,「昭姬,我都坐在席上了,怎得還不替我上茶。」

  「先說事,再喝茶。」不想盧植一把攔下,「先說說荊州那邊何事,再讓昭姬替你泡茶。」

  蔡琰頷首一笑,「茶水已涼,請父親和兩位稍坐,昭姬下去重新煮茶。」

  如同往常一樣,但凡蔡邕和幾個要好的同僚說事之時,蔡琰便會找個理由規避。

  卻不想今日的蔡邕不知起了什麼心思,竟是阻道:「昭姬且慢,留下來一同聽事。」

  蔡琰一愣,一邊的盧植已經替蔡邕開口,「昭姬也坐吧。端茶送水這樣的尋常小事,吩咐下人去做便好。」

  「嗯。端茶送水這等事,確實屈煞昭姬。」黃琬也接了一句。

  見蔡琰乖乖在蔡邕下首入座,又忍不住打趣道:「待聽完我帶來的好消息,可要親自泡上一壺。」

  在蔡琰的微笑中,三位老臣便正式說起了荊州之事。

  「哦,劉景升主政荊州了?」盧植有些不可置信。

  他盯著黃琬,似乎還想知道更多,遂問道:「年初董卓將他外放,一則是想用他牽制袁術和孫堅,二來也是怕他在京中的影響。他在荊州豪無根基,竟真的拿住了權柄?」

  蔡邕父女也是臉有驚訝之色,都不解的望著黃琬。

  須知前年黃琬被漢靈帝任命為豫州牧的時候,因為當地盜賊猖獗,根本沒有辦法去上任。

  黃琬瞧著三人臉上驚訝,心知定然是將他做了比較。也不介意,洒然一笑,卻是忽然岔開了話題,「酇寧侯蕭岱並沒有去交州,而是在荊州。」

  「什麼!」盧植忽的直起了身子,幾乎驚叫出聲。

  他脫口追問道:「你說宗岳賢弟在荊州?是他幫扶劉表平叛的?」

  「哈哈哈,子干不愧是帶過兵打過仗的人,一猜即中!」

  黃琬也不賣關子,解釋道:「劉景升孤身入荊州,在宜城得到酇寧侯與當地士族的幫助,借勢謀劃,誘殺宗賊首領。之後收編餘部,說降襄陽,翻掌之間已經穩握荊州大權。」

  他不等旁人詢問,換口氣再把剩下的內容說完,「今早送到的奏表中,劉景升除了延請朝廷准他遷治襄陽,北拒袁術之外,還替酇寧侯請賞,希望朝廷能下詔免去蕭家的南下交州之行,並推舉酇寧侯為武陵太守。」

  「什麼!武陵太守?」盧植終於坐不住,激動的站了起來。

  卻不想蔡邕冷冷道:「以新旨覆舊命,借皇恩使酇寧侯留在荊州輔佐於他麼?」

  他話中頗有些不屑,「劉景升善經營,可真是一點不假。」

  「誒,伯喈兄此話差矣。」盧植打了個圓場。

  他替劉表辯解道:「宗岳賢弟同劉景升向來交情深厚,幫扶他坐穩荊州,絕非恩情交易。」

  他其實並不關心此中詳細,反而關心蕭岱境況,追問道:「那不知朝廷是何意?是否准許宗岳賢弟不再南下,出任武陵太守?」

  「朝廷?」蔡邕忽又插嘴嗤笑,嘲諷道:「朝廷能有什麼意思,還不是要奏等董相國的意思!」

  他故意將「董相國」三個字咬得很重,以顯示自己內心的不悅。

  須知當時董卓霸京師,強行徵辟蔡邕為官。蔡邕為了保住帝都的史料典籍,不得已屈身伺賊,被士林中一部分人所不齒。

  長久的誤會和無奈,即便是蔡邕這樣的大文豪,也漸漸心態起了變化。他此時一句諷刺,明里是罵董卓獨霸朝綱,暗裡也是在給盧植和黃琬潑冷水。

  卻不想這一回,黃琬並沒有像以前那樣一起附和著嘆息,而是凜然道:「非也!事在人為。我等屈身伺賊這麼久,難不成真是怕死苟活麼?」

  不及旁人回應,卻是朝天一拱手,錚然道:「酇寧侯赤膽忠心,心懷匡扶大志。此番意在武陵,以圖長遠,眼下正是我等屈身伺賊之人,出力幫他一把的時候。」

  盧植和蔡邕父女的神色盡皆忍不住一變。

  「怎麼,此中還有深意?」盧植重新沉靜下來,耐心詢問。

  「不錯!」黃琬心情激動,從懷中摸出一封帛書,遞到盧植面前,「這是酇寧侯一個月前差人送來的密信。」(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