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五、開誠布公

  「胡、胡說!」劉表霎時錯愕,連聲反駁,卻又底氣不足,「你、你休要聽小人讒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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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凌幽幽一笑,卻並不同他辯駁,只淡淡道:「是與否,如今我也不想追究。只是有幾句心裡話,想同世伯說一說。」

  劉表也不知觸動到何處,絲毫不顯怒意,只感慨道:「蕭劉誤會,此中各多緣由。既然賢侄女不深究,那老夫也不必說。倒是眼下軍情急,還望賢侄女有話直說,老夫必洗耳恭聽。」

  「好,爽快!」蕭凌贊一聲,隨後侃侃道:「所謂物盡其用,人盡其才。荊北多飽學之士而少軍旅帥才,故而治政尚可安民,禦敵卻顯不濟。反觀荊南,民風悍勇而稍遜禮儀,兵卒善戰而教化不足。倘若蕭劉如舊,南北一心,則無論治軍還是理政,盡皆遊刃有餘。世伯,並非侄女貪戀權勢,而是當下之勢,合則安,隙則敗。」

  劉表默默點頭,嘆了口氣,寥落道:「確實如此。自從得了這個荊州牧,總覺得同幾位好友都疏遠了不少。」頓了頓,附和贊同,「賢侄女說得不錯,蕭劉同心,南北一家,荊州方得真正太平。」

  他此時神情誠懇,已然沒了先前的算計小心思。

  蕭凌聽他感慨,又見他神色寂寥,便也寬慰道:「世伯,權勢迷眼,也非一人之錯。平心而論,於我亦然。」

  只一句,便和煦了臉色,輕笑道:「世伯,你若信我,從今往後,蕭劉兩家親恩如舊,我同子玉亦如兄妹手足。至於荊州政務、文教等民事,世伯儘管放手去做。唯獨軍旅機要,侄女我必然是要牢牢捏在手裡的。」

  頓了頓,她亦誠然而笑,「說句得罪話,世伯於軍事一道,其實比子玉也強不了多少。」

  劉表搖頭失笑,神色豁然明朗,「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他此時心中五味雜陳,但心境卻漸漸通透起來。他本是飽學大儒、昔年八俊,此時一旦通透,目光便又清明。

  蕭凌靜默不語,只等劉表自己感悟。

  其實,她來之前並不想同他開誠布公,只是當進入劉表書房,看到書案上擱著的《周易章句》、《五經章句》這兩本手稿後,才突然改變了主意。

  雖說歷史對於劉表的評價總是偏低,但是蕭凌知道,「劉表非亂世縱橫之雄,卻乃治世能臣之才!」

  都說漢末三國時期有四種人。

  一種人尚活在西漢,兢兢業業在個人德行上完滿,無可指摘無可挑剔,卻早已不合時宜,譬如鄭玄。

  一種人已活在東漢,瀟灑華美,滿腹經綸,卻相信盛世的輝煌可以重塑,舊世的種子還能長成參天大樹,譬如荀彧。

  還有一種人活在亂世,看透暮氣深沉,摧枯拉朽般踏碎冢中枯骨,開闢新天新地,譬如曹操。

  最後一種人苟且求生,順應大浪載沉載浮,沒有自己的信念與堅持,抓緊機會恣意狂歡,譬如劉璋。

  而劉表,其實當屬第二種人。


  這,其實是一件很可悲的事。

  他一邊抱著對漢室的希冀,努力在亂世中開闢一方樂土,為飽受荼毒的百姓提供一個避難所。但一邊又猶豫動搖,看不到滾滾洪流中的出路。

  他害怕大權旁落,害怕理想得不到實現,害怕完不成守土牧民的幻想。

  故而,當他一朝大權在握時,便狠狠抓緊,再不肯鬆手。似乎所有威脅到他權威的人,都不知不覺成了敵人。

  蕭凌當初恨他過河拆橋,罵過他白眼狼。但當看到這兩本手稿時,她豁然轉念,原來在劉表心中,有些事從來沒有變過。

  無須懷疑,蕭凌相信若是早生五十年,在太平治世,劉表必然可以作為一代名臣,輔國理民,造就繁華盛世。

  然而亂世之中,一個不曉軍事,胸無甲兵的大儒書生,又奈之何?

  也正因如此,蕭凌才願意同他敞開心扉,開誠布公。

  她賭劉表的初心,亦顧慮蕭劉多年的交情。

  所幸,她賭贏了。

  開誠布公的結果,換來了劉表的反思與清明,也換來了南北一家的同心。

  兩人都有片刻的靜默。

  良久,劉表露了一個久違而慈善的笑容。

  笑意及眼,全然無假。似乎這兩年的妒恨消散不見,而舊時的親善復又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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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在蕭凌側頭微笑間,劉表亦溫文笑道:「賢侄女,你父親可真是生了個好女兒啊!」

  他一聲讚嘆,神色卻是溫暖真誠。也不等蕭凌應答,已然將几案上的一方錦盒推送,推到了蕭凌跟前,「賢侄女,昔日你父親救我於黨錮危難間,這份恩情猶不敢忘。今日荊襄危難,亦要懇請賢侄女全力援手啊。」

  他收回手,忽的稽首大拜,誠懇道:「從今往後,荊州的安危,便都仰仗賢侄女啦。」

  蕭凌一愕,眼中的笑意瞬間凝了凝。很快,她亦稽首還禮,正色道:「既然世伯還念著舊情,那侄女自然也不會坐等看戲。」

  之後大大方方接了錦盒,並將內中虎符取了出來。

  「世伯放心,既然蕭劉猶是一體,那荊襄安危侄女自然責無旁貸。」她將虎符往袖籠中一收,睥睨驕傲道:「倘若袁術真敢侵我荊襄一步,我便讓他有來無回!」

  「好!既然如此,那老夫便安心了。」劉表面色一寬,無由來一份安心。

  ……

  漢,初平三年(公元192年),正月,冬。

  長沙太守、平南將軍、臨湘侯蕭凌起動員令,告荊州百姓同仇敵愾,共御外辱。荊州牧劉表隨之廣發榜文,徵募義軍、役夫,共赴前線,又告州府上下豪強大家,出錢納糧,以備戰需。

  一時間,荊襄之地風雲變幻,波雲詭譎。

  短短數日,蕭凌整編荊州軍、江陵軍、各家部曲、民間義勇、青壯新兵兩萬餘人,分置左、右、後三部。以劉磐領江陵軍為左部,進駐鄧縣;蔡瑁領荊州軍為右部,駐紮樊城;王威領新設神武軍為接應後部,護衛襄陽——中廬糧道,並緝剿周邊。又擴充鳳儀軍滿萬,自為中軍,據守新野。凌雲衛兩營前突二十里,於新野城北鵲尾坡安營紮寨,以為先鋒。

  同時,蕭凌飛信傳於荊南,言明荊北局勢。告罪於蕭岱,歉言上元難返,元宵不聚。又令蔡琰、黃忠、趙儼、霍篤、杜襲、文聘、向朗、蔡勛、沈彌等人,各遵其職,整飭荊南。

  自此,荊州內定,大軍在北,嚴陣以待。

  卻說袁術自董卓聚兵武關異動始,便派大將紀靈西進禦敵。雙方各自拖磨,並無大爭,堪堪僵持數月。

  這期間,他關注各方動向,知道孫堅與劉表爭於襄陽城下。本想著兩敗俱傷時坐收漁利,卻不料武陵軍橫插一槓。蕭凌北援襄陽,大破孫堅。不但保得荊襄無虞,更順勢拿下了原先兩方接壤處的新野、樊城、鄧縣等地。

  這一出宛如虎口奪食,頓叫袁術氣的暴跳如雷。正巧西涼軍收兵固守,退返長安,這才騰出了手腳。

  雖說孫堅無損,已然從漢水歸返東吳。但袁術還是藉此由頭,令大軍轉頭南下,直撲荊州。他自己也從魯陽發兵,南下於安眾縣同紀靈合兵一處。

  之後,以紀靈為大將,雷薄、陳蘭為副將,統兵三萬以作前鋒,先行一步來搶新野。又令橋蕤領軍一萬居左,陳紀領軍一萬居右,是為側翼。而自己引軍三萬為中軍,於安眾為據點,統籌施令。同時,又派張勳、李豐領一萬軍為救應使,梁剛、樂就領一萬軍為催運使。全軍號稱十萬,浩浩蕩蕩前來討公道。

  一時間,軍情諜報頻傳,流言惑亂四起。

  然而,不同於以往臨敵時無措,這一回劉表卻是端坐州牧府,老神在在批閱手中公文,還不時同蒯良問詢幾句,「子柔,今日的糧草,可已按時起運?」不及蒯良回稟,又忍不住喃喃自問道:「也不知王將軍的兵馬,這一回又抓獲了多少細作?」

  蒯良笑吟吟答道:「糧草今晨便已送走,想來該到中廬港。至於緝捕結果,相信稍後就有結果。」

  兩人都是鮮有的臨戰猶安,只覺得確實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而造就這份「臨戰猶安」的蕭凌,卻在新野城的議事廳內,將手中絹帛一遞,睥睨冷笑道:「十萬大軍?呵呵,那便讓我蕭凌來驗一驗這份成色如何!」

  鵲尾坡,位在新野以北三十里處。因其形似鵲尾,兩邊的山坡呈八字形伸展向北,故而進口寬大通達,但越往裡走道路卻越為狹窄。再加上新野左近無高山,土坡皆不過小丘,雖不高峻,但林木茂盛。時值隆冬,蒿草枯枝早已凋零發黃,漫山遍野,哪怕只有一點火星便可燒成滔天大火。

  對於通熟三國故事的蕭凌來說,紀靈前鋒急進而來,正好給了她一個書寫傳奇的機會。

  只見她凝視沙碟片刻,忽而勾嘴一笑,嗤然道:「袁術想讓紀靈的三萬人馬來試試水,那我便給他燒一把火。」

  話音落,竹鞭指在了沙盤上鵲尾坡之處,「誘敵深入,火燒鵲尾!」(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