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九、媾和之憑

  如此念頭一起,桓階的心底猛然生出一股活力。🐉🐸 ➅❾ⓈⓗỮ乂.Ć𝐎𝕞 🐼💙但他又怕自己妄想,並不敢說出來。正好此時孫堅頹喪,他亦不願兵心士氣消磨殆盡,當即心念一轉,開口勸道:「主公勿要自責。當時戰局,退入峴山亦是無奈之舉。」

  他替孫堅給出個台階,自然引來其他將領們附議。

  「是啊主公,當時若不退,說不定咱們都已經死在襄陽城下啦!」

  「主公勿要傷心,待咱們殺出去,定能重整旗鼓!」

  桓階見士氣漸穩,便又試探道:「敵軍圍堵不攻,未必是要將我等困死。也說不定……」

  「難不成敵人還能罷兵休戰,放我等活路?!」孫策忽的打斷他,顯然怒不可遏。

  他可不會忘記黎丘葫蘆口一戰。正是那婦人卑鄙,才讓自己的百餘兄弟,埋骨沙場。

  一想到自己如此少年英雄,卻是連番敗在一女流手中,頓時雌牙裂目,「管他圍堵何意,但要敢來,我孫策定取她首級!」

  他隱隱猜到桓階想說什麼,便搶先用強硬姿態阻斷了某種「投降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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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場都是聰明人,聞出軍師和少將軍之間的火藥味,便都噤聲不語。

  「夠了!自家人吵什麼!」孫堅威嚴猶在。喝阻一聲後,便只擺擺手,「諸位都散了吧。一切等天明之後再做打算……」

  他並不會輕易支持誰,卻也著實無計可施。只好擺出一副聽天由命的態度,將矛盾暫且壓下。

  眾人也都知時局危難,倒也無人再執拗。紛紛抱拳辭別,各去所部警戒。

  唯獨次子孫權,這回並沒有如常安慰父親。而是隨眾退走,在身影沒入黑暗後,悄悄扯了扯桓階的衣袖,「先生,蕭家的女將軍,真的會放我們一條生路嗎?」

  桓階一頓,苦苦一笑,輕聲嘆道:「是生是死,有時候不僅僅是對方的態度……」

  斗轉星移,天光大亮。

  峴山臨時營地里一片肅殺,人人臉上皆是末路死氣。

  因為孫堅半宿輾轉,終於做出了一個自認為非常英雄氣的決定。

  全軍突圍,生死由命!

  他要像個英雄一樣的活,像個英雄一樣的死。於他而言,與其突圍無望,受困屈死,不如放手一搏,殺它個夠本!

  桓階初聞主將決定,一顆心猛然一沉。他想勸諫有可能議和,卻發現自己根本口說無憑。唯有看著孫策等人群情激憤,慷概赴死的豪邁模樣。

  「知遇之恩,便以此命相陪吧……」桓階默默立在人群中,再無一言。

  然片刻後,他卻笑了。

  那是一種絕望的笑,亦是一種解脫的笑。

  孫堅立在臨時磊高的青石上,大聲疾呼,「弟兄們!……」

  他醞釀著鼓舞士氣的豪言壯語,卻在掃過孫權的時候終於濕了眼角。

  長子孫策固然長成,戰死沙場亦不過將之所願。只是可惜了次子孫權,年方九歲,便要陪父兄隕在此處。他並非不曾想過偷偷將人送走,但自詡英雄的宿命,卻讓他最終做出了所謂「不私」的決定。

  壯士既去,裹屍而還,誠是勇武,終為鬼雄!

  孫家的兒,便要有孫家的血性!

  「此戰,九死無歸……」孫堅終於狠下心念,說出鼓舞決死的誓言。

  然而,有道是天不遂人願。人若倒霉時,便連喝涼水也會塞牙。

  孫堅決死一戰,豪言鼓舞,卻不料才啟口一詞,便被一陣騷亂打斷。

  只見山腳下前哨營地人頭攢動,不多久便有一位軍侯急匆匆上山而來。

  「將、將軍!武、武陵軍來、來人了!」那軍侯不知是急是喘,結結巴巴一陣才將話說完。

  「敵軍攻山了?」孫堅下意識出口,卻又一時迷糊。只是如此一打岔,倒也停下了鼓舞豪言。

  桓階聞言,猛然抬眼,出列急問道:「可是媾和使者?」也不等孫堅發話,已然奔到眺岩處,只管自己下望。

  那軍侯被桓階舉止一嚇,唯唯諾諾道:「是、是使者,可、可屬下不知是不是來媾和。」

  「來人不說目的?」桓階鮮有激動,忍不住越俎代庖一回。

  那軍侯搖搖頭,只朝孫堅瞧去。見他點頭,方才開口,「來人只說送信,還須親自交給將軍。屬下不敢擅自主張,才來稟告。」

  「只是送信?」桓階漸漸平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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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信?」孫堅亦心念閃動,探問道:「伯緒,你說會不會是對方想來說降我,卻又怕直言被我斬殺,故而託辭送信?」

  他確實想過,若對方敢來說降,當斬使者。因為於他而言,受困絕地而聞降辭,是為奇恥大辱。

  桓階見他神情不虞,不敢再表現得太過激動。他稍稍凝思,隨後緩緩搖頭,「不像!若來說降,無論是以何種方式,最終都逃不過被主公斬殺祭旗的命數。我以為……」

  「先生,別以為啦!」孫策驟然插話,嘲然道:「有人怕死,總想著對手能夠網開一面。可有人是否想過,如此乞憐苟活,與喪家犬何異?」

  這話出口,全場霎時一靜。

  眾人皆想不到,孫策竟然說出這般挑釁言語。

  孫堅也是一愣。他雖略有不喜桓階尚存僥倖心思,卻也不會責難於人。但眼下孫策挑開了矛盾,卻著實讓他頭疼。要知道軍中尚有不少軍官、兵卒是當時在長沙時由桓階舉薦、徵募而來。若兩人因此衝突,引起內亂,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話了。

  他想先責孫策,將衝突壓一壓。只是又不願讓桓階的「軟骨」影響了士氣,故而一時糾結。

  正糾結間,卻聞桓階嘿嘿一笑。見他竟一改尋常謙遜,同孫策針鋒相對道:「少將軍想死,這裡沒人攔著你。然可惜,死得不其所,至死也不過是一介莽夫!」

  他也是來了火氣,全然無視孫策怒火。

  「主公,桓某雖是一介文人,可這脊梁骨,也不是軟的!」他轉對孫堅,態度十足堅定,「太史公曾言,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用之所趨異也。如今來使用意不明,咱們便妄自揣度是來折辱說降,不願屈辱而求死全節,可當真是英雄豪傑所為?」

  孫堅一怔,閉口不駁,神色間隱隱有鬆動。

  桓階暗鬆一口氣,趁熱打鐵道:「主公,蕭氏既已遣人來書,不如先請一觀。若是折辱說降,斬之不遲;倘若另有用意,再議方可。」

  「話雖如此,可就怕使者一來,會讓將士們喪了決死之心。」

  孫堅意動,卻也擔心兵心士氣。畢竟在這一鼓作氣之時,迎來一位使者,很大可能會讓兵卒泄氣。

  然桓階料定了此番必有轉機,斷不肯再妥協。他以往多是諫言任取,此刻卻是強硬堅定。他狠了狠心念,尋著孫堅心底柔弱處道:「主公,就算你不為自己考慮,也該為兩位公子考慮啊。少將軍勇武,說不得突圍尚能求生,但權公子年幼,你又於心何忍啊!主公,就見一見使者,聽一聽來意吧!主公!」

  說到最後,他幾乎已是哀求口氣。

  「如此……便見吧!」孫堅似有決難,滯了片刻後,終於採納了桓階的進言。

  那軍侯得令而去,稍後便領了一人上山。

  只不過有別於眾人以為的文人說客,來者卻是一位相貌尋常的武士。

  那武士面無畏懼,亦不失禮,在距離孫堅十餘步外停腳抱拳,而後摸出了藏於懷中的帛書。

  孫堅本想給人來個下馬威,但卻發現毫無機會。他示意左右接手帛書,逕自閱覽起來。

  桓階從帛書背面望不見內中文字,只瞧見孫堅卻似捏了天書一般,久久不轉目。眾人瞧著孫堅異樣,皆是心下驚疑,卻又都不敢問,氣氛一時詭異。反倒是來使泰山不動,面無表情佇立,似在等孫堅回復。

  良久,孫堅才收攏帛書。

  「有意思!有意思!」他忽然哈哈笑了起來,而後卻是異於尋常的客氣道:「你且回去轉告蕭將軍,就說孫堅明日必準時赴約。」

  一言答覆,又立馬吩咐先前那位軍侯,「你親自送人下山,不得有誤。」

  那來使點頭應下,而後抱拳一禮,便自轉身而去。

  此舉令眾人更加驚疑。待人遠去,皆忍不住紛紛開口。

  「父親,信上到底說了什麼?」孫策作為代表開口,自然是最合適的人選。

  他雖心高氣傲,但平素亦多智慧。眼下瞧著父親一掃死氣,神色間更是隱隱有期待,自也驚奇難耐。說白了,若能尊嚴而活,誰又願意決死不歸。

  孫堅見眾人興致,只招手示意諸人勿躁。而後大大方方將帛書遞給桓階,自己卻是揀了要害道:「蕭氏欲與我罷兵媾和,請我明日於鳳林關赴會,商談具體事宜。」

  「媾和?赴會?」孫策未及看到帛書,卻也是大吃一驚。但只一瞬,便又急色勸道:「父親不可!此會必是鴻門宴,是蕭氏設計害你!」

  然話才出口,便聽孫堅釋疑道:「我兒過慮了!蕭氏若要取我性命,無須多此一舉。」(待續)